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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沈初九乾完活,習慣性地在帳外又尋了一處背風的角落。\n\n地方隱蔽,風也小。\n\n她抱著膝蓋坐下,把臉埋在臂彎裡。\n\n任由頹喪和思唸的情緒,短暫地將自己包裹。\n\n忽然——\n\n她感覺到一道目光。\n\n抬起頭。\n\n竟看到那個她曾救下的小女孩,正站在不遠處的大帳後邊,怯生生地望著她。\n\n小女孩依舊穿著樸素的衣裙,小臉上依舊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謹慎和不安。隻有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卻也像極了受驚的小鹿。\n\n沈初九心中一軟。\n\n她對著女孩,努力扯出一個溫和的笑容。\n\n看到沈初九的笑,女孩非但冇有靠近,反而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躲回了前麵的大賬。\n\n沈初九收回目光,繼續將臉埋進臂彎裡。\n\n過了一會兒,她眼角的餘光瞥見——\n\n那小女孩又從大賬後悄悄探出了小腦袋。\n\n依舊在偷偷看她。\n\n那一刻,沈初九心中對兒子洶湧的思念,彷彿找到了一個臨時的寄托。\n\n她將對清晏所有的思念,都傾注在了目光裡。再次轉向女孩,露出了一個更加溫柔的笑容。\n\n那笑容像是在說:彆怕,我不會傷害你。\n\n小姑娘還是不敢出聲。\n\n但她冇像之前那樣躲開。\n\n又過了幾日。\n\n沈初九在帳內乾活時,那個小小的身影再次出現了。\n\n她還是那般怯生生地,躲在老遠的地方,悄悄觀察著沈初九。\n\n沈初九看著女孩那過分膽小、小心翼翼的模樣,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n\n這該是活潑爛漫、在父母膝下撒嬌玩鬨的年紀啊。\n\n竟會如此畏縮?\n\n一股屬於母親的本能的疼惜,無法抑製地湧了上來。\n\n她停下手中的活。\n\n蹲下身,朝著女孩,極其輕柔地招了招手。\n\n眼神裡充滿了鼓勵和善意。\n\n女孩明顯猶豫了。小腳在地上蹭了蹭,看看沈初九,又看看空蕩蕩的四周。\n\n最終——\n\n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著沈初九挪了過來。\n\n沈初九一動不動,就那麼蹲著,等著。\n\n終於,女孩挪到了她跟前。\n\n沈初九輕輕伸出手,握住了她微涼的小手。\n\n她拉著女孩走到自己常待的那個角落,讓她坐在自己身邊。\n\n聲音放得又輕又柔:\n\n“你叫什麼名字呀?住在哪個宮裡?”\n\n女孩拘謹地低著頭,小手絞著衣角,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回答:\n\n“我叫……阿雅思。”\n\n至於住在哪裡,她含糊地指了一個方向。\n\n沈初九耐心地聽著,又問:\n\n“那平時都誰陪你玩?”\n\n話音剛落。\n\n阿雅思的小身子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n\n她低著頭,冇有出聲。\n\n沈初九心裡咯噔一下。\n\n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可能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在這深宮之中,一個叛國者的女兒,能活到今天,已經是奇蹟了。\n\n大家應該都避之不及,哪有還會有什麼人陪她玩?\n\n她心中歉疚,連忙岔開話題。指著廊簷下掛著的風鈴,柔聲道:\n\n“你看那個鈴鐺,風一吹,叮叮噹噹的,好不好聽?”\n\n阿雅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n\n風恰好吹過,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n\n女孩的眼睛亮了一瞬。\n\n沈初九笑了。\n\n---\n\n自那日起,阿雅思便會時不時地來找她。\n\n有時沈初九還在乾活,她就安靜地站在一旁等著。不吵不鬨,就那樣站著。沈初九便會搬來一把小椅子,讓她坐著等。\n\n兩人的“秘密基地”通常都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樹叢後麵,牆角邊上,廊下的陰影裡。\n\n天氣晴好時,沈初九會特意找一個能曬到太陽的避風處,讓阿雅思能暖和些。\n\n相處時,大多是沈初九在說話。\n\n她講那些腦子裡存著的故事——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小紅帽和大灰狼,還有那個叫“佩奇的小豬”的奇怪家庭。她把記憶裡的情節七拚八湊,編成故事講給阿雅思聽。\n\n阿雅思則安靜地聽著。\n\n偶爾纔會露出一絲屬於孩子的、淺淺的笑容。\n\n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n\n可每次看到,沈初九心裡就暖一下。\n\n漸漸地,她發現,阿雅思完全不識字。\n\n一個念頭在沈初九心中形成。\n\n一日,她認真地問:\n\n“阿雅思,想認字嗎?”\n\n阿雅思想了很久,纔回答:\n\n“想。但姑姑說女子不必識字。”\n\n“彆人說什麼不重要。”沈初九看著她,認真地說,“你自己想才重要。”\n\n她頓了頓,壓低聲音:\n\n“你若想,我便教你識字,但不能告訴你舅舅。可以嗎?”\n\n阿雅思不太理解:“為什麼?”\n\n沈初九想了想,眼裡閃過一絲孩童般的狡黠:\n\n“因為……你舅舅有些凶。我怕他不同意的話,罵人。”\n\n阿雅思看著她,又想了想,似乎很認同沈初九的看法。\n\n她認真地點了點頭。\n\n“好。”\n\n從那以後,每次見麵,沈初九都會先教阿雅思認字,規定的字認完後纔講故事。\n\n冇有紙筆,就用樹枝在沙土上寫寫畫畫。\n\n“人。”她在地上寫,“這個念‘人’,我是‘大人’,你是‘小一點的人’”\n\n“口。”她寫一個方框,“這個念‘口’,嘴巴的意思。”\n\n“手。”她寫,然後舉起自己的手晃了晃,“你看,就是這個‘手’。”\n\n“日。”她畫個圓圈,裡麪點一點,“就是天上的太陽。”\n\n“月。”她畫個彎彎的月牙,“月亮。”\n\n阿雅思非常聰明。\n\n記性極好。\n\n學得很認真。\n\n小腦袋湊過去,眼睛盯著地上的字,嘴裡跟著念,小手還在空中比畫。\n\n下次見麵時,“這是什麼?”沈初九指著地上的“人”字。\n\n“人。”阿雅思答。\n\n“這個呢?”\n\n“口。”\n\n“這個?”\n\n“手。”\n\n沈初九笑了,毫不吝嗇地誇獎:\n\n“阿雅思,你可真棒!”\n\n阿雅思的出現,成了沈初九灰暗囚徒生活中唯一的亮色。\n\n沈初九在教她認字、給她講故事的過程中,彷彿也在為自己漂泊無依的靈魂,尋找一個暫時的、可以停靠的港灣。\n\n有時候,阿雅思會靠在她身邊,安安靜靜地聽她說話。\n\n沈初九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腦袋,心裡會想——\n\n清晏,會不會也像這樣,乖乖地靠在彆人身邊,聽彆人講故事?\n\n她不敢想太多。\n\n想多了,眼淚會掉。\n\n她隻能把所有的柔情,都給了眼前這個孩子。\n\n這個和她一樣,在這冰冷深宮裡,堅強且孤獨地活著的孩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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