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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沈初九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稍微安靜些的下人房裡。\n\n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牆角放著個掉了漆的舊木盆。窗戶糊著紙,透進來的光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傍晚。\n\n背上火辣辣地疼,她側了側頭,看見床邊的小幾上放著個粗瓷碗,碗裡是半碗涼了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n\n每天定時會有人來換藥,是個四十來歲的仆婦,手腳麻利,話卻不多。掀開衣裳,揭開舊的繃帶,換上新的草藥,重新包紮。整個過程沈初九咬著牙,額頭滲出冷汗,卻一聲不吭。\n\n那仆婦換完藥,有時會多看她兩眼,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大概是驚訝,驚訝這女人怎麼這麼能忍。\n\n鞭傷比她想象的要嚴重。\n\n頭幾天發著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夢魘裡一會兒是清晏的笑臉,一會兒是蕭溟的背影,一會兒又是那條永遠掃不完的長路。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n\n燒退了之後,傷口慢慢開始癒合。\n\n癢卻比疼更讓人難熬。\n\n等能下床走動時,她才知道,自己因禍得福了。\n\n“你命好。”來換藥的仆婦難得開口說了一句,“救了小郡主,上頭吩咐了,讓你隻管好生養著。”\n\n沈初九愣了愣,隨即點頭稱謝。\n\n命好?\n\n在這地方,能活著就是命好。\n\n她懂。\n\n那個原本刻薄的老婦人,再見她時,臉上居然擠出了點笑模樣,雖然那笑比哭還難看,但好歹是笑了。\n\n沈初九是個聰明人。\n\n她抓住這個機會,端茶倒水,跑腿遞話,什麼活兒都搶著乾,可勁兒的殷勤。\n\n最要緊的是——她會鍼灸推拿。\n\n年紀大的人,誰冇個腰痠背痛的毛病?管事的腰不好,沈初九看出來了。她主動提出給管事按按,幾回下來,管事看她的眼神就變了。\n\n這日午後,她又開始主動給老婦人推拿,手上力道恰到好處。老婦人舒服得直哼哼。\n\n“哼……”\n\n“姑姑,”沈初九裝作不經意地問,“我那日救下的那孩子……真是小郡主啊?”\n\n老婦人閉著眼,嗯了一聲後又歎口氣道:“說你命好吧,可又不算好”\n\n沈初九手上的力道因為震驚大了幾分。\n\n“嘶——輕點!”老婦人疼得一激靈,睜開眼瞪她。\n\n“哎呀,對不住對不住!”沈初九連忙放輕了手,可心裡的震驚還冇過去,“姑姑您說我命好,可又說不算好……這話怎麼講?”\n\n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壓低了聲音。\n\n“這小郡主呢,是原長公主的獨女。可誰讓她有個叛國的爹呢?”老婦人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如今,長公主不在了,全府上下就剩她一人,是個人都能踩一腳。”\n\n沈初九心一沉\n\n“啊?這麼可憐?”她脫口而出,隨即又試探著問,“可那日……我看那位……將軍……挺護著她的……”\n\n“將軍?”管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兒。\n\n“哈哈哈!傻丫頭!那是四皇子!我們大雍最勇猛的皇子!連天神都庇護的人!”\n\n沈初九手下一頓。\n\n四皇子?\n\n那個和周逸塵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竟是大雍的皇子?\n\n她嘴都忘了合上。\n\n老婦人看她那傻樣,笑得大聲了些:“瞧你冇見過世麵的樣!也不怪你,你纔來幾天,不認識也正常。”\n\n“那……”沈初九嚥了口唾沫,“那人還挺好的。”\n\n“哼。”管事鼻子輕輕一哼,臉上笑意收了些,“那是他親外甥女,他當然護著。也因為有他護著,小郡主才能活到今天。換成彆人……”\n\n她頓了頓,比了個手勢,手掌在自己脖子前一橫。\n\n“他殺人可……。”\n\n沈初九脖子一縮,後背發涼。\n\n她想起那雙淡漠的眼睛……\n\n白瞎了一張那麼好看的臉。\n\n她在心裡把周逸塵的模樣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那個會揉她頭髮的男人,那個笑著說“我就是你的小狗”的男人。\n\n多溫柔,多善良。\n\n沈初九心裡一片荒涼。\n\n——\n\n西北的冬天,來得早,也來得狠。\n\n沈初九捨身救人早被人遺忘。\n\n每天早上起來,路麵上都結著一層薄霜。掃帚掃上去,發出刺耳的“唰唰”聲,那霜硬邦邦的,比平時難掃十倍。\n\n沈初九的手指早就凍得紅腫開裂了。握著掃帚柄的時候,疼得鑽心。有好幾回,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縫裡滲著血,和凍裂的傷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還是肉。\n\n身體的煎熬幾乎到了極限。\n\n可她得撐著。\n\n活著。\n\n得活著。\n\n隻有活著,纔有希望。\n\n隻有活著,纔有可能再見到兒子清晏。\n\n隻有活著,纔有可能再見到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男人,蕭溟。\n\n有時候,命運的諷刺感會突然湧上心頭。\n\n前世,她身心俱疲,心如死灰,一心求死。\n\n這一世,她有了前世求而不得的親情、愛情,甚至有了血脈的延續——偏偏要拚儘全力才能抓住一線生機。\n\n這反差大得讓她覺得:老天爺挺會開玩笑的。\n\n——\n\n這日,天色灰濛濛的,風比往日更刺骨。\n\n沈初九機械地揮動著掃帚,腦子裡卻亂糟糟的,怎麼也靜不下來。\n\n她算著日子。\n\n如果冇記錯的話……\n\n今天是清晏的生辰。\n\n週歲。\n\n她的兒子,滿週歲了。\n\n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就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塊似的,疼得她幾乎站不穩。\n\n週歲……是要辦抓週禮的吧。\n\n她想象著那個畫麵——在並不遙遠的靖安軍大營,秦嬤嬤會按照習俗,擺上印章、書、筆、墨、算盤、錢幣、吃食、玩具……\n\n擺成一圈,讓清晏坐在中間,看他先抓什麼。\n\n會抓到什麼呢?\n\n是抓印章?抓書?還是抓算盤?\n\n她不知道。\n\n冇有母親在身邊,他的抓週禮,會不會顯得冷清?\n\n如今蕭溟是否已順利回到西北?\n\n會不會有人唸叨一句“要是娘在就好了”?\n\n會不會……\n\n“冇有媽媽的孩子……”\n\n她喃喃出聲,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可那話一出口,就像一把刀子,狠狠紮進心窩子裡。\n\n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n\n模糊了視線,模糊了眼前那條永遠掃不完的路。\n\n她趕緊低下頭,藉著清掃的動作掩飾。\n\n一下,兩下,三下——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瞬間凝成小小的冰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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