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如果說翠兒和鐵山是承受了皮肉之苦,那陸從文承受的,就是精神上的“暴擊”了。\n\n沈初九學醫入了門,膽子也大了,思維更是活躍。\n\n她不再滿足於被動接受舅舅傳授的知識,開始用自己那套夾雜著現代科學觀唸的邏輯去審視、質疑甚至挑戰傳統的醫理。\n\n一日,陸從文講到傷寒傳經,提及“冬傷於寒,春必病溫”。\n\n沈初九蹙著眉頭,舉手提問:\n\n“舅舅,按此說法,冬天受了寒,寒氣潛伏在體內,等到春天陽氣生髮時才發病。那這寒氣是如何在體內存活的?還能精準等到春天才發作?它不需要能量維持嗎?”\n\n陸從文捋著鬍子的手頓住了。\n\n“會不會……”沈初九繼續,“其實是冬天抵抗力差,感染了某種極微小的‘病邪’,當時冇發作。等到春天天氣變化、人體內部環境也變化了,它才大量繁殖導致生病?”\n\n陸從文被問得一噎。\n\n這套“病邪”、“繁殖”的說法,他聞所未聞。但細想之下,似乎……又有那麼點歪理?\n\n又一日,講到婦人產後調理。陸從文強調需大補氣血,開了個十全大補湯的方子。\n\n沈初九拿著方子,指著裡麵幾味大熱的藥材,又開始質疑:\n\n“舅舅,產後婦人身體虛弱是不假,但也不能一味蠻補吧?若是本身就有虛火,或是惡露未淨,這麼補下去,豈不是火上澆油?”\n\n陸從文眉頭一皺。\n\n“我覺得應該先辨彆體質,再看需要清補、平補還是溫補。”沈初九越說越來勁,“就像一塊地,剛收完莊稼,得先看看地裡是缺水還是缺肥,還是長了雜草。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拚命施肥啊!”\n\n這番“田地施肥”的比喻,把陸從文氣得鬍子直翹。\n\n“荒謬!”他一拍桌子,“祖輩相傳的經典方劑,豈容你胡亂置喙!婦人產後,百脈空虛,自當進補,此乃千古不易之理!”\n\n“千古不易也不一定全對啊!”沈初九不服氣地反駁,“前人經驗寶貴,但我們也不能墨守成規,得結合實際情況變通嘛!就像您之前讓我臨摹古畫,畫是死的,人是活的,總不能一模一樣照搬吧?”\n\n“你……你強詞奪理!”\n\n陸從文指著她,手指都在發抖。\n\n他一生治學嚴謹,最重經典,何曾被人如此“離經叛道”地頂撞過?偏偏這外甥女說的那些話,雖古怪,卻讓他一時難以找到完美的論據駁倒。\n\n這種憋悶感,簡直比下棋輸給她還難受。\n\n於是,陸家書房裡經常出現的景象:\n\n一個引經據典,氣得麵紅耳赤;一個據“理”力爭,振振有詞。好好的醫術傳授,常常演變成激烈的學術辯論會。最終以舅舅拂袖而去、沈初九對著他的背影偷偷做鬼臉告終。\n\n秦嬤嬤看著這“學術氛圍”極其“濃厚”的舅甥倆,隻能無奈地搖頭。\n\n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家這位小姐,就是個混世魔王,偏偏又極有主見和天賦。\n\n而那位舅公,表麵每次都被氣得跳腳,內心恐怕對沈初九的聰慧和敢於質疑的勁兒,也未嘗冇有一絲隱秘的欣賞。\n\n而此時京城的天,變得毫無征兆。\n\n皇帝突發惡疾,昏迷不醒的訊息,像一顆巨石激起了千層浪。\n\n儲君之位空懸多年,如今陛下倒下,那些蟄伏已久的野心,便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n\n最冒尖的便是二皇子。\n\n二皇子是皇後嫡出,這些年仗著皇後母族勢力,素來囂張跋扈。如今冇了陛下的震懾,蠢蠢欲動。\n\n還有三皇子、四皇子……哪個背後冇人?\n\n哪個冇盯著那把椅子?\n\n靖安王被迫站在風口浪尖。\n\n手握靖安軍重兵,軍中威望無人能及——這樣的人,當然是各方勢力最先想拉攏的,也是最先想除掉的。\n\n二皇子最先登門。\n\n那話說得漂亮,什麼“一家人”,什麼“共享富貴”,可那語氣裡的威脅,傻子都聽得出來:你若助我,將來有你的好處;你若擋我的路,將來有你好看。\n\n蕭溟端著茶,不鹹不淡地應著,把人送走了。\n\n緊接著是三皇子、五皇子。\n\n一個比一個客氣,一個比一個熱絡。\n\n這日,下人通傳:四皇子洛馳淵殿下親臨。\n\n蕭溟眉心微動。\n\n四皇子蕭馳淵,在諸位皇子中算是個異類。\n\n他素來低調,從不顯山露水。\n\n蕭溟打起十二分精神,將人迎進書房。\n\n蕭馳淵年歲不大,二十出頭,生得眉清目朗,一派溫潤模樣。\n\n說話和氣,先是問候了蕭溟的身體,又感慨了幾句時局艱難,話裡話外都是希望靖安王這等國之柱石穩住局麵的意思。\n\n蕭溟應付著,心裡卻在琢磨:這人今日來,究竟什麼目的?\n\n寒暄過後,蕭馳淵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示意隨從奉上一個食盒。\n\n“叔父近日辛勞,侄兒心中甚是掛念。”蕭馳淵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前些日子,下麵的人從南邊辦差回來,帶了當地的一些特產。侄兒想著叔父什麼珍饈美味冇見過,倒是這湖州府的特色‘麻糕’,風味獨特,或許能換換口味,便特意帶來給叔父嚐嚐。”\n\n湖州府。\n\n驚雷,猝然在蕭溟腦海中炸響!\n\n他麵上卻紋絲不動,甚至微微頷首表示謝意:“四殿下有心了。”\n\n可他握著茶杯的手指,一瞬收緊後,又迅速恢複如常。\n\n洛馳淵是在用這一盒湖州府的麻糕,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的軟肋,已握在我手中。\n\n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蕭溟尾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n\n他自以為冇人會注意到一個小小的太醫之女。即便是之前有人注意到了,隨著沈初九離京,大概也不會再有人在意——畢竟兩人身份懸殊,她不過是個“消失”的女人罷了。\n\n甚至為了以防萬一,掩人耳目,沈初九走後不久,他還特意同一歌姬走得近了些。白芷璃還為此找那歌姬不少麻煩,鬨得滿城風雨。\n\n他以為他騙過了白家,騙過了白芷璃,騙過了所有人。\n\n萬萬冇想到,卻冇騙過四皇子。\n\n這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人,竟然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湖州府!\n\n書房裡陷入詭異的寂靜。\n\n香爐裡的青煙裊裊上升,一縷一縷,像無形的手,纏繞在兩人之間。\n\n蕭溟盯著那隻食盒,盯了很久。\n\n蕭馳淵也不催,就坐在那裡,端著茶盞,神態自若。\n\n他不需要多說什麼。\n\n一盒麻糕,就夠了。\n\n要麼,與他合作,支援他爭奪大位;要麼,江南那個女子的安危,便成了未知數。\n\n冇有第三條路。\n\n蕭溟緩緩放下茶杯,抬眸,對上蕭馳淵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n\n“湖州府的麻糕……”\n\n蕭溟的聲音低沉,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隻是在品評一件尋常物件。\n\n“本王,確實……喜歡!”\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