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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新宅子的生活平靜得近乎單調。\n\n重心全在養胎上，一日三餐，湯湯水水，秦嬤嬤變著法兒地給沈初九進補。\n\n次重點嘛……沈初九自己給它起了個名兒，叫“每日一跪”。\n\n“小姐！舅老爺出學堂了！”鐵山滿頭大汗地跑進院子，氣喘籲籲。\n\n沈初九正靠在榻上吃蘋果，聞言把啃了一半的果子往翠兒手裡一塞，騰地起了身。\n\n在秦嬤嬤和翠兒的攙扶下，她抄近道，趕在陸從文回府之前，端端正正跪在了舅舅書房門前。\n\n這套流程，已經成了日常。\n\n最開始那幾天，陸從文路過她身邊，眼皮都不抬一下，視若無物。\n\n她跪她的，他走他的，連個眼風都欠奉。\n\n後來，不知從哪天起，他開始頓住腳步了。\n\n就站在那兒，看她一眼，眉頭擰成疙瘩，然後重重歎一口氣，拂袖而去。\n\n再後來，那歎氣聲越來越長，眉頭擰得越來越緊，可頓住的時間也越來越久。\n\n沈初九跪在地上，瞧著他那副想罵又罵不出口、想趕又狠不下心的樣子，心裡有時候竟覺得有些酸楚。\n\n她知道舅舅的心，正在一點一點軟下來。\n\n而她，竟利用了這份柔軟。\n\n沈初九依舊定期給蕭溟寫信。\n\n信裡隻是江南的四季風物，隻是藥鋪的瑣碎經營，隻是她精心篩選過的、輕鬆愉悅的日常。\n\n腹中孩子第一次胎動那天，沈初九激動得差點哭出來。\n\n那晚，她給蕭溟寫了很長很長的信。\n\n信裡全是思念——想他，想他，還是想他。寫到最後，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絮叨，可又捨不得停筆。\n\n——\n\n時光流轉，轉眼臘月。\n\n臘月初九這日，江南竟罕見地飄起了雪。\n\n起初是細碎的雪沫，落在青瓦上悄無聲息。漸漸地，雪越下越大，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不多時，黛瓦、小橋、烏篷船，都覆上了一層潔淨的銀白。\n\n江南的雪跟北方不一樣。\n\n北方下雪，是凜冽的，壯闊的，鋪天蓋地的。\n\n江南的雪，卻是婉約的，詩意的，像水墨畫裡輕輕點染的那一筆。\n\n其實自月份大了以後，沈初九就鮮少出門了。\n\n這場意外的落雪，讓被困在宅子裡許久的沈初九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想去踏雪尋梅，想親眼看看這難得的景緻。\n\n秦嬤嬤本想攔著。\n\n可看見她眼裡難得的光，又不忍心拂了她的興致。隻得仔仔細細給她裹上厚實的鬥篷，戴上風帽，攙扶著，主仆二人慢慢走出了宅門。\n\n雪中的街道，行人稀少。\n\n世界彷彿也格外的安靜。\n\n沈初九深吸一口清洌的空氣，連日來的憋悶都被這白雪洗滌乾淨了。她沿著河岸慢慢走，看雪花落進水裡，悄無聲息地融化，一時竟看得出了神。\n\n她竟忘了。\n\n江南的青石板路，遇了雨雪，會如同覆了一層冰釉。\n\n就在她駐足看一株覆雪的臘梅時，腳下猛地一滑！\n\n“啊！”\n\n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向後摔去！\n\n秦嬤嬤嚇得魂飛魄散，伸手想拉，已經來不及了。\n\n“砰！”\n\n沈初九跌坐在冰冷濕滑的石板上。尾椎骨傳來一陣劇痛，可更讓她驚恐的，是小腹處隨即湧上來的一陣緊密的、下墜般的絞痛。\n\n“……嬤嬤……”她的臉瞬間白得像紙，額上冷汗涔涔而下，雙手死死捂住肚子，聲音抖得厲害，“……肚子……好痛……”\n\n秦嬤嬤饒是見過大風大浪，此刻也慌了神！\n\n新宅離得遠，回去叫人肯定來不及！\n\n她猛地抬頭——\n\n不遠處那座熟悉的宅院，赫然映入眼簾。\n\n沈宅。\n\n真是造化弄人！\n\n秦嬤嬤當機立斷，什麼顏麵、什麼規矩，全都顧不上了。\n\n她一把拉住一個路過的行人，塞過去一塊碎銀，急聲道：“勞煩！快去那“陸家藥堂”，找陸先生！就說他外甥女摔了，要生了！快去！”\n\n那路人見情況緊急，接過銀子，撒腿就跑。\n\n也是天無絕人之路。\n\n這日因雪大，陸從文冇去學堂，正在書房看書。聽見門外慌亂的呼喊，又聽見“外甥女”、“摔倒”、“要生了”這些字眼，他手裡的書卷“啪”的一聲掉在地上。\n\n他衝出書房，連大氅都來不及披，踉蹌著奔出大門。\n\n沈初九癱坐在雪地裡，臉色慘白如紙，身下的雪被洇濕了一小片。秦嬤嬤急得團團轉，滿臉驚慌無助。\n\n“初九！”\n\n陸從文心臟被狠狠揪住。\n\n他幾步衝下台階，什麼禮教規矩，全顧不上了。彎腰，一把將沈初九打橫抱起！\n\n沈初九已是痛得意識模糊，隻覺得落入一個帶著墨香和冷冽空氣的懷抱。那懷抱有些僵硬，卻異常堅定。\n\n她微弱地喚了一聲：“舅舅……”便再也說不出話來。\n\n陸從文臉色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裡是前所未有的慌亂與決絕。\n\n“快去請產婆！燒熱水！”他對著聞聲出來的老仆嘶聲吩咐。\n\n這一夜，陸宅燈火通明。\n\n沈初九被安置在她從前住過的房間裡，痛苦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傳出來。產婆進進出出，陸從文守在外間，像困獸一樣隻能來回踱步。\n\n聽著裡麵沈初九壓抑的痛呼，他隻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n\n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關於妻子當年難產的恐怖記憶，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現。\n\n一屍兩命，母子俱亡——那一年，他差點也跟著去了。\n\n他悔。\n\n他恨。\n\n恨自己的固執。\n\n若是沈初九一直住在這裡，或許就不會有今日之險……若她有什麼不測，他如何對得起遠在京城的妹妹？\n\n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n\n臨近子時，沈初九的聲音已經微弱下去。裡麵傳來產婆焦急的催促聲。\n\n陸從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不顧一切衝進去。\n\n就在此時——\n\n“哇——！”\n\n一聲響亮而有力的嬰兒啼哭，如同破開暗夜的曙光，驟然劃破了緊張凝滯的空氣！\n\n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n\n產婆滿臉喜色地抱著一個繈褓出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恭喜陸先生！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n\n陸從文踉蹌一步，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n\n他看著產婆懷裡那個皺巴巴、卻哭聲洪亮的小嬰兒，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湧上心頭——後怕，慶幸，茫然，還有一絲麵對新生命的、本能的柔軟。\n\n他走到內室門口，隔著簾子，聽見裡麵沈初九虛弱卻帶著無儘溫柔的聲音：\n\n“蕭溟……我們的孩子……”\n\n外麵，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篤，篤，篤……整整十二下。\n\n在這新舊交替的子時，沈初九在命運安排的波折關頭，於舅舅家中，誕下了她與蕭溟的兒子。\n\n臘月初九，終於過去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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