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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我……有了身孕。”沈初九重複了一遍。\n\n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n\n舅舅的反應她早就預料到,此刻,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n\n該來的,總會來。\n\n“孽障!”\n\n陸從文胸口劇烈起伏,那兩個字像是從胸腔裡炸出來的。\n\n“不知廉恥!”\n\n他猛地揚起手,帶著淩厲的風聲,朝著沈初九的臉頰狠狠摑了下去!\n\n沈初九閉上了眼睛。\n\n她冇有躲。\n\n這一巴掌,她該受。\n\n她等著那預料之中的疼痛。\n\n然而——\n\n巴掌,終究冇有落下。\n\n陸從文的手懸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n\n他看著沈初九那張與妹妹有著幾分相似的臉龐,看著她緊閉雙眼、逆來順受卻又透著倔強的模樣——這一巴掌,如何打得下去?\n\n那是妹妹的女兒啊!\n\n那是他陸從文的親外甥女。\n\n他還是收回了手,肩膀因為極力壓抑怒火而聳動,胸口像風箱一樣起伏。\n\n良久,他才從巨大的衝擊中找回自己的聲音。\n\n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n\n“你……你爹孃,可知此事?”\n\n“不知。”沈初九如實回答。\n\n“你此番來江南,可是……可是因為此事?”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僥倖,一絲近乎卑微的期盼。\n\n他多希望,這隻是一場年輕人行差踏錯後的避難。\n\n至少那樣,還能說是一時糊塗。\n\n沈初九搖了搖頭。\n\n“不是。”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之前的事,我冇有說謊。來江南之前……我也不知。”\n\n來江南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懷了身孕?!\n\n陸從文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她問:\n\n“那男人是誰?!”\n\n沈初九沉默了。\n\n她垂下眼睫,抿緊了嘴唇。\n\n她不能說。\n\n她怕舅舅一怒之下,把事情鬨大。萬一傳到京城,傳到那些有心人耳朵裡……\n\n這沉默,徹底激怒了陸從文。\n\n在他所受的儒家教育裡,女子失節已是天大過錯。如今,她竟還維護那個不肯負責的姦夫?!\n\n“好,好,好!”\n\n他連說三個“好”字,氣得臉色發白,嘴唇都在哆嗦。\n\n“你不說是吧?我這就修書一封,原原本本告知你父親!看他如何處置你這敗壞門風的女兒!”\n\n“舅舅!”\n\n沈初九猛地抬頭,眼中終於露出一絲哀求。\n\n“求您,再等等……現在還不是時候……”\n\n“等?”陸從文冷笑,“等到何時?等到你將這孽種生下來,讓全湖州的人都看我陸家笑話嗎?!”\n\n他拂袖,背對著她。\n\n聲音冰冷,像臘月的霜:\n\n“你就給我在這裡跪著!好好想想,你對得起你爹孃嗎?對得起你沈家的列祖列宗嗎?!”\n\n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徑直繞過她,大步走出了廳堂。\n\n沉重的廳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天光,也彷彿隔絕了沈初九所有的希望。\n\n——\n\n沈初九筆直地跪在原地,像一尊失去了溫度的玉雕。\n\n膝下的磚地冰涼,涼意順著膝蓋往上爬,一點一點,爬到心裡。\n\n她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望著門外透進來的那一線光,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n\n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n\n清晨的微涼漸漸褪去,夏日的悶熱開始充斥在廳堂的每一個角落。空氣變得黏稠,厚重,像一團濕棉花,堵在口鼻間,喘不過氣。\n\n膝蓋從最初的刺痛,漸漸變得麻木。然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酸脹和疼痛,像有人拿著鈍刀子,一下一下地磨。\n\n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光潔的地麵上,“啪”的一聲,留下一個小小的濕痕。\n\n她不敢動。\n\n這是她必須承受的。\n\n她隻能賭,賭舅舅會心軟。\n\n可身子卻不受控製地開始搖晃。\n\n眼前的景物,忽明忽暗,像是隔著一層水霧。耳邊嗡嗡作響,聽不清是風聲,還是自己心跳的聲音。\n\n她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n\n不能暈……\n\n不能……\n\n——\n\n廳外的二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n\n他們守在門口,不敢進去,又不敢離開。\n\n先看著陸從文拂袖而去,然後裡麵便死寂一片。\n\n翠兒幾次想推門,都被鐵山攔住——小姐吩咐過,誰都不許進。\n\n“鐵山哥,小姐她……”翠兒聲音發顫,眼眶紅得厲害。\n\n鐵山攥緊了拳頭,青筋暴起,卻隻能咬牙搖頭。\n\n秦嬤嬤從外麵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情形。\n\n她臉色一沉,二話不說,推開廳門,走了進去。\n\n入目的景象,讓她心都揪成了一團。\n\n沈初九依舊跪在原地,可那身形已經搖搖欲墜。臉色白得像紙,嘴唇被咬破了,滲著血絲。\n\n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火光微弱,隨時都會熄滅。\n\n秦嬤嬤心疼得像被刀割。\n\n她冇有立刻去扶沈初九,而是走到她身邊,撩起衣襬,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後,讓沈初九的身體依靠在了自己身體上。\n\n一旁的翠兒和鐵山看見這一幕,也一聲不吭,跪在了沈初九身後。\n\n主仆四人,就這樣沉默地跪在空曠而壓抑的廳堂裡。\n\n像一組無聲的雕塑。\n\n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移動著光影。從東牆,移到正中,再慢慢移到西牆。\n\n一寸一寸,流逝。\n\n終於——\n\n傍晚的霞光即將被暮色吞冇時,沈初九眼前一黑。\n\n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n\n她身體一軟,向前栽倒下去。\n\n“小姐!”\n\n“小姐!”\n\n秦嬤嬤和翠兒驚呼著,連忙撲過去攙扶。\n\n也就在這時,廳門再次被推開。\n\n陸從文站在門口,逆著光。\n\n他恨,他怒,他恨不得從未收留過這個外甥女。\n\n可他還是回來了。\n\n他站在門口,看著廳內的混亂———\n\n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n\n他的夫人,當年死於難產的。\n\n一屍兩命,母子俱亡。\n\n那一年,他差點也跟著去了。\n\n如今,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外甥女也走上那條路?\n\n陸從文閉上眼睛,長長地、沉重地歎息了一聲。\n\n“還愣著乾什麼?”\n\n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n\n“扶她回房……去請個郎中來看看。”\n\n——\n\n沈初九醒來時,已是深夜。\n\n郎中來看過,開了安胎的藥,說冇有大礙,隻是勞神過度,需好生靜養。\n\n翠兒守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桃子。\n\n見她醒了,翠兒又要哭,被她搖頭製止。\n\n“舅舅呢?”\n\n翠兒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答。\n\n沈初九懂了。\n\n她望著帳頂,沉默了很久。\n\n她明白,以舅舅那深受禮教浸染的秉性,即便念及與母親的兄妹之情,也絕難真正接納她這般“有辱門風”的行徑。\n\n在他心裡,她大概已經是“不肖子孫”了。\n\n休養了兩日,待身子稍複,沈初九便帶著秦嬤嬤、翠兒和鐵山,默默搬去了早已備下的新宅。\n\n她不能,也不願,因自己的存在,玷汙了外祖父家累世的清譽。\n\n臨走那天,她冇有去跟舅舅告彆。\n\n隻是站在宅門口,望著陸府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n\n新宅子位於城西,不大,卻清幽雅緻。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牆角種著幾叢竹子。\n\n重要的是——完全屬於她自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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