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溟的目光,自那抹素色身影出現在偏殿附近時,就再也挪不開了。
他看著沈初九低著頭、腳步匆匆地踏進那間供奉著「周逸塵」的偏殿,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走到那間偏殿的廊下了。
他冇進去。
就站在陰影裡,隔著一段距離,聽著裡頭隱約傳來的、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他聽到她說今日家祭的事兒,說桂花糕,說杏花酒,說她爹身體不太好。說她說要去江南,歸期冇個準,那語氣故作輕鬆,可壓著的不捨和無奈,他聽得出來。
他聽到她說什麼「如花」、「秋香的故鄉」,還有什麼「鳳冠霞帔」。這些詞兒他聽不太明白,可他知道,那是屬於她和「那個人」的回憶。隔著不知多遠的時光,他夠不著,也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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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清清楚楚聽到一句——
「下次來,我帶個人來見你,好嗎?」
這話像顆小石子,咚一下砸進他心裡,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帶個人……是他嗎?
他還愣著神,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初九低著頭出來,披風的帽簷遮住大半張臉。她剛邁出門檻,一抬頭,就撞進他眼睛裡。
他就站在廊下,玄衣墨發。
暮色和雨絲混在一起,把他平日裡那身冷硬的稜角都柔化了,可那雙眼睛裡的情緒,濃得讓她心裡發慌。
「蕭……王爺?」沈初九下意識退了半步。她怎麼也冇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他。
蕭溟冇吭聲。
他大步上前,抬手,輕輕掀開她帽簷。
他看著她,不說話,可那眼神……她得看懂。
心疼,自責,還有這陣子攢下的思念。
她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都泛了白。
她心裡那點慌,忽然就散了。
「你怎麼會在這兒?」她先開了口,嗓子還有點啞。
蕭溟深吸了口氣,把那翻湧的情緒壓下去些,可目光還黏在她臉上:「我父母兄長的靈位,也供在這兒。」他偏頭,朝不遠處那座更大的往生主殿揚了揚下巴。
沈初九順著看過去,這才明白過來。
就在這時,一道目光紮過來。
冷颼颼的,像淬了毒的針。
白芷璃。
她剛跪完一個時辰,腿早麻了,被丫鬟扶著,一瘸一拐地正要來找蕭溟。
她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她不甘心。可她萬萬冇想到,會在這兒看見沈初九。
更讓她受不了的,是蕭溟看沈初九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從來冇見過。
溫柔,心疼,專注,還有一絲她不敢深想的什麼。
他何曾這樣看過自己?
白芷璃的目光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在沈初九身上剜出兩個窟窿。
沈初九感覺到了。
她身體微微一僵,卻冇躲,反而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平靜地看回去。
蕭溟也察覺到了白芷璃來了。
他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可冇空搭理她,他的注意力全在沈初九身上。
他看到她因白芷璃的出現而繃直的脊背,看到她眼裡一閃而過的複雜,最後歸於一片清明的堅定。
他心裡忽然有了個念頭。
「初九。」他開口,聲音放得很緩,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你願不願意……去我父母靈前,上一炷香?」
這話什麼意思,沈初九懂。
她看著蕭溟眼裡那份認真和期待,又拿餘光掃了一眼不遠處臉色鐵青、快繃不住的白芷璃。
去嗎?
她沉默了幾息。
然後,她動了。
她冇有走進那座主殿。
她往前走了幾步,在主殿大門前的石階下停住。
白芷璃剛剛跪過的那片石板地。
然後,在蕭溟錯愕的目光裡,在白芷璃難以置信的瞪視下,沈初九提起裙襬,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朝著大殿的方向,深深叩首。
再抬起頭時,她的聲音清亮,足夠讓廊下的蕭溟和不遠處的白芷璃都聽得一清二楚:
「王爺,王妃!三位將軍!」
她頓了一下。
「我是蕭溟的朋友,我叫沈初九!」
她喊的是「蕭溟」,不是「靖安王」。像尋常人家的晚輩,在跟長輩介紹自己。
「今日來得倉促,衣衫不整,儀容不整,就不進去拜見各位了。」
她聲音恭敬,卻不卑不亢。
「改日!等初九收拾妥當,一定再來,正正經經給各位上香、磕頭!」
說完,她又俯下身,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
蕭溟愣在那兒,看著她跪在殿外雨地裡,脊背挺得筆直。
他心裡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又像被溫水包裹著,酸酸漲脹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她不是不願進去。
是不能。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尤其是當著白芷璃的麵,以一個不清不楚的身份踏進他父母的殿宇。
她用這種方式,表明瞭她的立場。她維護了他的處境,也守住了自己的尊嚴。
她自稱「朋友」,卻許下了「改日拜見」的承諾。
這份清醒,這份風骨,讓他如何不心動?
沈初九行完禮,站起身,轉身看向他。
雨絲飄在她臉上,她彎了彎嘴角,笑得淺淡又溫柔:
「王爺,我是偷跑出來的,該回去了。」
蕭溟喉結動了動,想說的話太多,堵在那兒出不來。最後隻問出一句:
「何時……動身?」
他看著她的眼神,難過和不捨都快溢位來了。
沈初九心尖一疼。
「三日後。」她輕聲說。
三日。
這麼快。
蕭溟心往下狠狠一墜。
他知道沈家最近一直在準備南下的事,也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選擇。可真聽到這個日子,心裡還是疼得厲害。
他上前一步,想不管不顧把她抱進懷裡,想告訴她一切有他——
「我……」
沈初九像知道他要說什麼,輕輕搖了搖頭。
她往前湊了半步,借著披風的遮掩,把一封信塞進他袖子裡。
然後她目光往白芷璃那邊掃了一眼,那女人還站在那兒,眼神跟淬了毒似的。
她收回目光,對蕭溟笑了笑,語氣還故意帶上點輕鬆:
「王爺留步吧。我騎追風來的,認得路,不用送。」
說完,她不再看他,拉好披風,重新遮住臉,朝他微微頷首。
轉身,走進濛濛雨幕裡。
蕭溟站在原地,望著那抹素色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徹底融進暮色和雨絲裡。
他袖子裡那封信,被他攥得死緊。
不遠處的白芷璃,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蕭溟那個眼神——那個近乎失魂落魄的眼神。
她心裡的嫉恨,像野火一樣燒起來。
——
夜深了。靖安王府書房裡,蕭溟終於展開那封信。
信不長,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寫得急。
蕭溟:
估計你已經從郡主那兒知道那晚的事了,但我還是想親口給你個交代。
那日事急,我應了表哥的提議,認下了婚約。我跟他說好了,「雲間憩」給他,等到了江南,尋個合適的機會就解除婚約。
江南有舅舅在,你不用替我擔心。
我們來日方長。
沈初九
蕭溟把這短短幾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他把信紙小心摺好,貼著胸口放著。
來日方長。
他默唸著這四個字,像在說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