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蕭溟是周逸塵,那今晚那人是誰?
那張一模一樣的臉,那排一模一樣的牙印,該怎麼解釋?
沈初九想起當時問起那枚小狗玉佩時,蕭溟的含糊其辭。
所以,一定還有什麼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今晚那人是北境雍國人。
蕭溟也是在北境得到的那枚玉佩。
她前世和周逸塵,也都是西北人……
沈初九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一切的關鍵,都在北境。
可按照計劃,她馬上就要啟程前往江南。
北境與江南……
南轅北轍。
她該怎麼做?
沈初九輾轉難眠。
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了魚肚白。
沈初九忽然睜開眼。
她坐起身,望著窗外那抹微光,眼底的混亂與茫然,正一點點沉澱下來,化作一種奇異的清明。
皮相與骨相!
蕭溟給她的,從來不是一張臉,而是一顆心。
那顆心,她在那夜昏迷的囈語中聽過,在那日城門口昏倒的身影中見過,在那無數個相處的瞬間裡感受過。
她已經許了他餘生。
就不會再變。
那個長得像周逸塵的人是誰?那排牙印是怎麼回事?蕭溟身上的玉佩從何而來?這一切的背後,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她也要知道。
沈初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晨風吹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濕潤與清冽。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望著天邊那抹越來越亮的霞光,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蕭溟,」她在心裡輕輕說,「你穿了馬甲我也認得你!」
窗外,天色漸亮。
———
清明這天的雨,下得人心裡頭髮潮。
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著,把整個京城都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裡。
沈府的氣氛比這天色還沉。
往年的清明,祭完先祖,一家子好歹還能坐下吃頓飯,說說家常,總歸有點暖意。
今年不一樣——再過幾日就要起程去江南,歸期冇個準數,沈仁心這心裡頭像壓了塊磨盤,連燒紙錢的火苗都跟著發悶。
沈初九在一旁幫著收拾祭品,時不時抬眼瞅瞅父親。
昏暗暗的光線裡,父親鬢角那些白髮紮眼得很。她心裡頭酸得厲害,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午後,雨總算歇了歇腳。
沈初九說要去趟「九裡香」,交代些走後的事。
沈仁心看了她一眼,冇多問,隻說了句「早去早回」。
沈初九披了件素色披風,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張臉,出了門。
她冇去九裡香,直直地出了城。
——
慈雲寺,蕭溟來了。
他一身青色常服,玉冠束得規規矩矩,人站在往生殿裡,麵上看著沉靜,可心早就飄了。
今兒是給爹孃和哥哥們做法事的日子,他親自上了香,該有的禮數一樣冇少。就是眼神總忍不住往殿外瞟——偏殿那邊,供著個叫「周逸塵」的牌位。
清明,她會來嗎?
那日之後,皇上讓他閉門思過。雍國使臣來訪後,他纔算能出來透口氣。
永安姑母跟他說了那晚的事,沈家對外怎麼說的、她怎麼解的圍,他都知道了。
可知道歸知道,他心裡頭就是不踏實。
她要走了。
去江南。
法事做到一半,外頭忽然一陣窸窸窣窣。
蕭溟眉頭一皺,抬眼看去——白芷璃穿得一身素白繡銀線,帶著一群丫鬟婆子,裊裊婷婷地過來了。
臉上還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悲慼,衝他盈盈一拜:
「王爺,芷璃今日正好在寺裡為百姓祈福,聽聞今日是王爺為老王爺、老王妃舉辦法事的日子,特來祭拜,聊表心意。」
蕭溟的眼神冷下來。
這地方偏成這樣,她能「偶遇」?
「這兒是我爹孃安息的地方。」想起沈初九那一身的傷,他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閒人免進。」
白芷璃臉色一白,還硬撐著笑:「王爺,芷璃也是一片誠心……」
「誠心?」蕭溟打斷她,嘴角扯出個冇溫度的笑,「誠心就該知道規矩。衝撞先靈,這罪你擔得起?」
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對身邊的吳飛說:「白小姐既然這麼有誠意,讓她去殿外跪著。一個時辰。少一刻,你看著辦。」
「是!」
吳飛上前,麵無表情地衝白芷璃做了個「請」的手勢。
白芷璃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氣得直哆嗦。可今兒是她自己送上門的,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兒撒潑。隻能紅著眼圈,咬著牙,在眾目睽睽之下,跪到了殿外冰涼潮濕的石板地上。
——
沈初九到慈雲寺的時候,天快黑了。
她輕車熟路地繞開正殿,拐進那條偏僻的小徑,直奔那間偏殿。
殿裡光線昏暗,隻有幾盞長明燈忽明忽暗地亮著,照得那些牌位層層疊疊,陰冷陰冷的。
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名字。
周逸塵。
她快步上前,手抖得厲害,把那塊冰涼的木牌從架子上取下來,一把抱進懷裡。
「塵哥……」
她把臉貼在牌位上,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聲音都是顫的,「對不起……我來晚了。」
抱著牌位在蒲團上坐下,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來,聲音輕得跟耳語似的。
說今兒在家裡跟爹祭祖了,準備了桂花糕,還有去年她自個兒釀的杏花酒。說爹最近身體不太好,是她不爭氣,讓老人家跟著操心。說「九裡香」生意還行,她寫了份企劃書……
說著說著,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塵哥,我得出一趟遠門。去江南,有點遠。可能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她吸了吸鼻子,硬撐著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最快……最快也得七月十五,或者八月十五才能回來。……也可能……更久。我寫了封信,會留給趙掌櫃,你去的時候會看到。」
說到這兒,她眼神忽然飄遠了,好像想起什麼遙遠的事兒。
「我會去……如花和秋香的故鄉看看。」她嘴角彎了彎,笑得有點恍惚。
這是他們前世一起看《唐伯虎》的時候,他隨口說過喜歡的角色。那時候還開玩笑,說以後有機會去江南,一定要去那些地方轉轉。
「我可能還能找到……會做鳳冠霞帔的鋪子。」她聲音更輕了,輕得像自言自語,「想想,也挺好的。」
前世他給她備了十裡紅妝,備了鳳冠霞帔。可惜最後……她冇穿成給他看。
這些話,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跟周逸塵說,還是在跟蕭溟說。
她把牌位抱得緊了些,低聲道:
「塵哥,等我回來。下次……下次來,我帶個人來見你,好嗎?」
殿裡靜得出奇,隻有長明燈的火苗微微晃著。
她就這樣抱著牌位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窗外的天徹底黑透。
最後,她站起身,用袖子把牌位仔仔細細擦了一遍,輕輕放回原處。
深深看了一眼那三個字,像是要把它們刻進骨頭裡。
然後,拉緊披風,轉身,推門出去。
寺院的暮鼓沉沉地響起來,一聲一聲,在雨幕裡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