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別院歸來,沈初九的心境愈發沉靜通透。纏綿數月的咳疾雖未完全根除,但精神氣色已是大不相同。
她依舊遵從父囑,出門必乘暖轎,到了「九裡香」也隻在燒著地龍的後院暖房待著。
隻是,那眉宇間偶爾流轉的柔和,以及唇角若有似無的淡淡笑意,讓翠兒都暗暗稱奇,那溫泉療養果真神效。
靖安王再未公然出現。
隻是有時她在暖房窗邊看書乏了,小憩片刻醒來,窗台上便會悄然多出一本她遍尋不著的江南風物遊記;或是翠兒外出採買,就能「恰好」遇上挑擔的老翁,售賣的秋梨膏清潤非常,對她的咳疾有奇效。
年關的腳步愈發急促,京城內外空氣裡都浮動著喜慶與忙碌的塵埃。
這日午後,沈初九照舊在後院暖閣內覈對年節給夥計們的賞銀與年禮單子,翠兒輕手輕腳領了一位身著丁香色杭綢比甲、頭戴點翠抹額、儀態端方的中年嬤嬤進來。
「小姐,」翠兒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謹慎,「這位是永寧郡主府上的管事嬤嬤,奉郡主之命,來咱們店裡訂一批年節用的養生禮盒。」
永寧郡主?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儘在.
沈初九的手微微一頓。
若她冇記錯,這位郡主是已故老靖安王的義妹,聽說年輕時還曾隨過軍,與靖安王府關係向來親近。
她為何會突然找上自己一個小小的商賈女?
心下思緒微轉,沈初九麵上已浮起合宜的淺笑,放下帳冊起身,客氣地請那嬤嬤上座,又示意翠兒奉上熱茶。
那嬤嬤禮儀周全,接過茶盞時目光不著痕跡地將沈初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方纔含笑開口:「早聞初九姑娘心思靈巧,經營的『雲間憩』足浴禮盒用料實在,效用頗佳,在京中女眷間頗有口碑。我們郡主亦有所聞,特命老身前來,訂上兩百盒上等的『安神助眠』款,這是禮單與定金。」說著,雙手奉上一份泥金帖子和一張銀票。
沈初九雙手接過,輕輕將帖子與銀票置於案上,微笑道:「郡主厚愛,小店榮幸之至。隻是年關在即,兩百盒之數非小,備料製作皆需工時,恐要勞郡主稍候些時日。」
「無妨,」嬤嬤笑容依舊,語氣卻緩和了些許,「郡主特意交代了,不急在一時,隻需在正月十五燈節前,送到即可。」她頓了頓,目光在沈初九沉靜的臉上停駐片刻,才緩聲道:「此外,郡主還讓老身帶句話給姑娘。」
沈初九心下瞭然,知道這纔是今日的正題。
她微微頷首:「嬤嬤請講。」
「郡主說,姑娘是難得的明白人。世事紛擾,守住本心,靜待水到渠成之時,方是安穩長久之道。」嬤嬤一字一句,清晰說完,目光依舊停留在沈初九臉上。
沈初九心中明鏡似得。
這是來看人的。
她起身,對著嬤嬤鄭重福了一禮,聲音清越卻沉穩:「多謝郡主金玉良言,初九謹記在心。」
那嬤嬤見她反應如此鎮定通透,不卑不亢,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又閒話幾句京城年景,便起身告辭。
送走這位客人,翠兒關上門,麵上帶著憂色走近:「小姐,永寧郡主她……這,是什麼意思?莫不是……」
沈初九已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似欲落雪的天際,輕輕打斷她:「無妨。長者賜,不敢辭。郡主大約……是送來一份特別的『年禮』罷了。」
她回頭,對翠兒安撫地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去前頭傳話,永寧郡主府的訂單列為最緊要,用料,工藝須得十二分精心。」
翠兒似懂非懂,但見小姐神色平靜,便也應聲去了。
暖閣內恢復寂靜。
沈初九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帳冊上,心思卻已飄遠。
永寧郡主都已知曉她,那麼,宮中那位……
---
除夕夜,沈府雖無王府侯門鐘鳴鼎食的奢華,但自有一番溫馨熱鬨的團圓氣象。
沈初九陪著父母守歲,聽著窗外震耳欲聾的爆竹聲,看著兄嫂侄兒們的笑臉,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身影——他的除夕,可有一絲真正的暖意?
元宵節前一日,沈初九親自押送著精心備好的兩百盒「安神助眠」禮盒,送至永寧郡主府。
郡主並未露麵見她,隻由那位管事嬤嬤出麪點收,態度客氣而疏離。
一切看似隻是一樁尋常買賣。
然而,當沈初九主僕剛邁出郡主府的門檻,一個伶俐的小丫鬟卻悄步上前,將一個用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形物件塞到翠兒手中,低聲道:「這是我們郡主賞給沈姑娘賞玩的小玩意兒,給姑娘添個元宵節的趣致。」
回到馬車中,解開錦緞,裡麵竟是一盞極其精巧的六角琉璃宮燈。
燈架似為紫檀,鏤刻著細密的祥雲紋,琉璃燈罩薄如蟬翼,晶瑩剔透,上麵用特殊技法燒製出隱隱的纏枝蓮紋。
最奇妙的是,當翠兒小心翼翼點燃燈內那支小燭後,暖黃的光暈透過琉璃,竟在燈罩上清晰地映出兩個流轉的、筆力遒勁的篆體字——「平安」。
平安!
他在用他的方式,在這普天同慶、團圓美滿的日子裡,告訴她:他念著她,他如她般,唯願她歲歲平安。
當晚,沈初九饒有興致地提著這盞燈去了元宵燈市。
燈市洶湧的人潮、喧天的笑語、璀璨奪目的各色花燈。提著琉璃燈的她內心一片澄澈寧靜。
正當她出神之際,前方人群忽然一陣騷動,百姓們如潮水般向街道兩旁避讓。
沈初九抬頭望去,隻見一隊盔甲鮮明、氣勢肅然的侍衛,護衛著一輛玄色為主、飾以暗金紋路的寬大馬車,正緩緩穿過燈市。
人群中有人歡呼道:「靖安王奉命巡城,以示與民同樂!」
那是他的車駕。
沈初九駐足。
車駕行經她身旁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自車廂內伸出,車窗的錦簾被掀起了一角。
儘管隻是驚鴻一瞥,儘管隔著熙攘流動的人群與璀璨迷離的燈火,沈初九還是準確地對上了簾後那雙深邃如夜的眼眸。
冇有言語,冇有動作。隻有視線在空中短暫地觸碰。
他看到了她手中那盞映著「平安」的琉璃燈,眸光柔和了一瞬。
她讀懂了他眼底那飛快掠過的慰藉與深埋的熾熱。
簾角落下,遠離開去。
沈初九站在原地,良久。
細雪,不知何時又開始悄然飄落,一片,兩片,輕輕落在晶瑩的琉璃燈罩上,發出細微如嘆息的沙沙聲,旋即被燈燭的暖意化為微不可見的水痕。
寒冬猶在,風雪未歇。
這一世,
不求朝朝暮暮長相廝守,但求彼此遙相守望,各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