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九真的走了。
依舊是輕車簡從,隻帶了翠兒和鐵山。一輛青帷馬車,兩匹馬,便載著他們離開了京城。
一路向東。
天地遼闊得讓她心顫,可每當駐足遠眺,那份因山河壯麗而生的孤寂裡,總會悄悄混進一絲別的——對某個遠在京城的人的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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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惦念不知不覺,長成了習慣。
每到一處稍大的城鎮,安頓下來後的第一件事,她總會目光掃過鱗次櫛比的店鋪招牌。
起初,她並不需要什麼。隻是走進去,隨意看看。
第一封信,她坐在客棧昏黃的油燈下,捏著筆,想了許久。最後隻寫了四個字,工工整整:
「安。抵青州。」
她把信紙摺好,封入函中,交給青州城裡那家綢緞莊的掌櫃。看著對方鄭重接過,她心裡空了一下,又滿了一下。
後來,信漸漸長了。
她像個蹩腳又囉嗦的遊記先生,把瑣碎的見聞都鋪在紙上……冇什麼要緊事,全是流水帳。
可寫著寫著,她眼前就好像能看到他坐在書房裡,就著燭光讀這些字的樣子。
這想像讓她覺得溫暖,彷彿他們之間,真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穿過山河,繫著彼此。
這天,他們走進了一處人跡罕至的山穀。
還冇看見,先聽見聲音。
轟隆隆,像悶雷,又像千萬麵戰鼓在遠處擂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穿過一片遮天蔽日的密林,眼前猛地豁開——
一道巨大的瀑布,從百丈高的懸崖頂端直砸下來!
水流撞進底下深不見底的碧潭,激起漫天白茫茫的水霧,陽光斜斜照過來,水霧裡竟架起一道七彩分明的虹。
沈初九呆住了。
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麵前,人渺小得像一粒塵埃,可心裡卻又漲滿了一種奇異的、澎湃的情緒。
她忽然很想讓他也看看。
他守著邊關,見過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或許比這更雄奇的景象也見過。
可她還是想告訴他:就在這裡,此刻,我看到了這樣的瀑布,它讓我覺得,所有的煩惱,好像都能被這水流沖走。
她從隨身包袱裡掏出紙筆……
畫完,她自己端詳了一下,冇忍住,「撲哧」笑出聲來。
但她還是仔細地把畫疊好,連同寫滿驚嘆和感受的信紙,一起封進信封。
她想,就算他看不懂畫,總看得懂她的字。她隻是,很想讓他知道她的看見,她的驚嘆,她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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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靖安王府。
日子看起來和從前冇什麼兩樣。
隻有他自己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會「不經意」地問起吳飛:「東邊……有什麼訊息麼?」。
吳飛起初一愣,隨即心領神會。
沈初九的第一封信送到時,他正在書房對著一份冗長的兵部谘文。吳飛悄聲進來,將一個不起眼的薄封放在他案角。
他目光從公文上移開,落到那封信上。頓了頓,放下筆。
拆開,裡麵隻有一張小箋,字跡是他熟悉的,算不上好看,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安。抵青州。」
指尖在那墨跡上輕輕撫過,彷彿能觸到寫下它們時的專注。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看了片刻,然後拉開書案下一個帶鎖的紫檀木匣,將這張輕飄飄的紙,妥帖地放了進去。
後來的信,漸漸厚了。他常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坐在燈下,慢慢展讀。
讀她描述某地的魚羹鮮美,讀她路遇驟雨狼狽躲進破廟……
直到,他收到了那封附帶著「畫」的信。
他先讀了信,能清晰感受到字裡行間她當時的激動與震撼,想像她站在瀑布前仰頭驚嘆的模樣。然後,他帶著幾分難得的好奇,展開了那幅附在信後的紙——
靖安王蕭溟,十二歲上陣殺敵,見過屍山血海,麵對過千軍萬馬,自認心誌堅定,山崩於前而不變色。
但在展開那幅畫的瞬間,他的麵部肌肉,幾不可察地、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這……
他舉著紙,對著燈光,看了又看。
紙上,一道歪扭粗壯的黑線代表懸崖,一條更粗壯、更歪扭的白線(或許是塗改多次的結果)從懸崖頂端垂下來,下方是一團混亂的、打圈的墨團。旁邊,幾道赤橙黃綠青藍紫的、粗細不一的彩色線條,彎彎曲曲地扭在一起。
瀑布?彩虹?
蕭溟沉默了許久,久到燭火都「劈啪」爆了個燈花。
他試圖將這幅「畫」與她信中描繪的「銀河倒瀉」、「彩虹絢麗」聯繫起來,發現這需要極其豐富的想像力,以及……對她這個人毫無道理的信任。
最終,他捏著那張堪稱「驚世駭俗」的畫,搖了搖頭,嘴角卻扯起一個極淡、極無奈的弧度。
沈初九啊沈初九。
他想起她在馬背上不成調的哼唱,想起她那些筆畫古怪的「簡字」,想起她把圍棋下成五子棋還理直氣壯耍賴的樣子……如今,又多了這幅足以讓任何畫師瞠目結舌的「山水大作」。
大家閨秀該會的琴棋書畫,到她這兒,真是樣樣都……別具一格。
蕭溟看著畫上那團代表潭水的混亂墨跡,忽然覺得,那很像她這個人——一團橫衝直撞、不講道理、卻莫名讓人挪不開眼的生機。
他小心地將這幅抽象的「名作」摺好,和之前那些信件收在了一處。鎖上木匣時,指尖在冰涼的銅鎖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清晰覺察的縱容,和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