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下,沈府到了。
沈初九回到自己院子,翠兒過來伺候她梳洗,見她臉色蒼白,嚇了一跳:「小姐,您怎麼了?是不是累著了?還是哪兒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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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九搖搖頭,冇說話。
她走到窗邊,「吱呀」一聲推開窗欞。
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
天上星星稀疏,忽明忽滅。
心裡那個念頭,在這一刻清晰得可怕。
她想再見他一麵。
不是沈九公子,不是受他恩惠的人,就隻是沈初九。
她想問問他,是不是真的很難?
雖然知道他肯定不會說實話,可她還是想讓他知道——這偌大的京城裡,不是所有人都在等著看他笑話。至少還有一個人,在替他擔心,在……心疼他。
這個念頭太瘋,太不合規矩。可她管不了了。
現在不去,她不得安生。
「翠兒,」她轉過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勁兒,「更衣。備馬。」
翠兒眼睛瞪得溜圓:「小姐?這都什麼時辰了?去、去哪兒啊?」
「靖安王府。」
「現在?!這、這怎麼行……」
「有些話,現在不說,我會後悔。」沈初九打斷她,眼神亮得灼人。
夜很深了,長街上空空蕩蕩。
沈初九騎著「追風」,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節奏,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緊繃的心絃上。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見了他該說什麼,一會兒又想:他會不會根本不見她。
就在一個拐角,「追風」忽然興奮地打了個響鼻,往前小跑了幾步。
沈初九抬頭,愣住。
拐角那邊,另一匹馬靜靜立著。通體烏黑,神駿非凡,是「墨雲」。
馬背上,蕭溟一襲玄衣,幾乎融在夜色裡。隻有那雙眼睛,在看到她時,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訝然,隨即沉靜下來,深不見底。
蕭溟冇料到會遇見她,握著韁繩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空氣突然安靜的詭異。
多日不見,這場不期而遇讓兩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一絲尷尬,還有一絲……別的什麼,悄悄瀰漫開來。
沈初九先開了口,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王爺?這麼晚了,您這是……有公務?」
蕭溟目光微動,薄唇抿了抿,竟然說了句和他性子極不相符的話:「……無事。隨意走走。」
他怎麼可能承認,席間聽錆彧提起她要遠遊,自己是心裡煩悶,鬼使神差就騎了馬出來,走著走著,就到了通往沈府的這條街。
沈初九怔了怔,也冇深究,順著話頭道:「既然王爺無事,不如……去我店裡坐坐?喝杯茶。」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後日就要走了,這次……可能去得久些。正想尋個機會,向王爺辭行。」
「後日?」蕭溟心猛地往下一沉,麵上卻不顯,隻淡淡應了句:「好。」
兩匹馬,並轡而行。
到了「雲間憩」,鋪子早打了烊,黑漆漆的。沈初九開了鎖,引著蕭溟來到後院一間平時用來算帳的小室。
點上燈燭,昏黃的光暈開,驅散一室黑暗。
她又去後廚,手腳麻利地切了碟醬肉,燙了壺酒,端進來。
兩人對坐,燭光搖曳。
酒倒上了,卻冇人喝。
沉默像有實質,壓在小小的房間裡。
最終還是蕭溟先開了口,聲音低低的:「打算……去哪兒?」
「往東走走看。」沈初九盯著跳動的燭火,「書上說……那裡有很多很獨特的美食。」
又是沉默。
沈初九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他。
燭光在她眼裡跳動,亮得驚人:「王爺,走之前,我……想給您講幾個故事,成嗎?」
蕭溟看著她,點了點頭。
「王爺可聽過越王勾踐的故事……」
沈初九於是開始講。講勾踐臥薪嘗膽,講韓信忍胯下之辱,講司馬懿裝病,……她甚至自己編了個「在遙遠的西方,某國公爵,就是王爺,遭國王猜忌,暫避鋒芒,最後東山再起」的段子。
她講得不算好,有些細節磕磕絆絆,有些地方明顯是現編的。可那份急切,那份笨拙的關心,明明白白寫在臉上,浸在每一個字裡。
蕭溟一直安靜聽著,偶爾抬眼看她。那雙深邃的眸子在燭光下,像靜默的深海,底下卻有暗流湧動。
她說的,他豈會不懂?
等她終於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他,等他的反應時——
蕭溟沉默片刻,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典籍:「你方纔說,韓信受辱後便得重用,其實不然。其間尚有波折,他……」
「蕭溟,這是重點嗎?」沈初九一口氣堵在胸口,瞪著他,簡直哭笑不得。
這人!她在這兒掏心掏肺擔心他,他居然在挑她故事裡的史實錯誤!
看著她這副模樣,蕭溟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但很快,那笑意便隱去了。他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一枚通體瑩綠,水色極佳,光澤溫潤內斂的玉佩。玉佩雕著繁複的雲紋,中間一個小小的「宴」字。
「這個,你帶著。」他的聲音穩而沉,「在外若遇到難處,憑此玉佩,到任何招牌帶此雲紋的商鋪,他們自會相助。你也可讓他們傳信給我。」
沈初九愣住了。
她在這兒絞儘腦汁,想安慰身處險境的他。他卻在為她鋪好了求助的路。
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錚」一聲,斷了。
暖流混著酸楚,洶湧地衝上來,衝得她眼眶發熱。
「宴?」為了掩飾情緒,她拿起玉佩,指尖觸到溫潤的玉質,輕聲問。
「嗯。我的乳名。」蕭溟答得簡單。
沈初九心頭一震。
乳名……這玉佩……
「河清海晏的……宴?」她脫口而出。
前世,她和周逸塵玩笑時說過,以後若有孩子,不論男女,就叫「清宴」。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蕭溟眸光驟然一凝,看向她的眼神裡,多了震驚與深究。「……是。家兄與我的乳名,皆出自此意。」
沈初九握緊了玉佩,仔細端詳「這玉佩看著怎麼這麼熟悉?」,她猛然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玉鐲,撩起衣袖,將玉鐲和玉佩放在一起。
「……是同一塊料子所出。」蕭溟見沈初九還是發現了此玉佩與之前送她的生辰禮的玉鐲之間的關係,無奈解釋。她真的太聰慧了。
「玉佩是鐲心?」沈初九聲音顫抖著詢問,她一直以為他當日送的生辰禮隻是尋常之物,她也一直當尋常首飾佩戴,不曾想竟如此貴重。
「嗯,是我孃的陪嫁。」蕭溟原本冇打算告訴沈初九關於玉佩和玉鐲的出處,可沈初九剛纔講那些故事時,眼裡的擔憂和心疼讓他的心柔軟的無法言語。她在通過故事告訴她:她在擔心他!
沈初九的心更疼。
她抬起頭,望著他,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的問題:「王爺,前兩次……那些要殺你的人,你知道是誰,對嗎?」
蕭溟迎著她的目光。那裡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心疼和擔憂,像溫暖的潮水,試圖包裹他一身冰霜。
他點了點頭,冇說話。
有些黑暗,有些血腥,他一個人知道就夠了。不必臟了她的耳朵,不必汙了她的世界。
沈初九看著他沉默的側臉,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發慌。
他不說,她便懂了。他的處境,比她偷聽到的隻言片語,還要凶險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