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寶瑜倒在床榻邊,長髮披散,幾絲銀白夾在其中,若隱若現。
“阿寶、阿寶?”她在劉氏的輕推中緩緩抬起頭。
露出一張疤痕猙獰的麵容。
匕首劃破的痕跡,早已凝固成一條肉粉色傷疤,鞭痕貫穿麵中,像是蜿蜒蜈蚣。舊傷之上,還浮著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慘烈程度,十分駭人。
劉氏淚流不止,手指顫抖著撫摸女兒的臉頰,“是不是常無忌打的你?他經常打你?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些男人嘴裡冇有一句真話!當初千方百計對你示好,得到手了,就棄之如敝履!”
劉氏語氣恨恨,咬著牙,彷彿想要生吃了常無忌。
薑寶瑜抬起眼,目光森冷地看著劉氏,而後一把將她推倒,纖細不再的手指指向外頭,張嘴發出嘶啞的氣流聲。
“啊——”滾!
賤人!
劉氏被推倒在地,吃痛一聲,淚水爬滿了臉頰,她哀慼地望著女兒,“阿寶。”
薑寶瑜惡從心起,雙手掐住劉氏脖子。
口口聲聲愛她,願意為她付出一切,到頭來卻什麼都做不到!
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出現在她麵前?
她是特意來看她的慘狀,還是想炫耀家裡情況?
賤人,賤人!
薑寶瑜的雙手死死掐著劉氏脖子,眼神癲狂,隱隱流露瘋狀。
為什麼隻有她要遭遇這些?
為什麼她想要的永遠都得不到?
為什麼同樣是慧君從小走失,薑瓔卻過得比她好百倍千倍?!
為什麼?
為什麼!
眼看劉氏要窒息而亡,一顆石子正中薑寶瑜手腕。
她驀地一疼,鬆了力道,薑瓔趁機把人拉開,用剛剛找到的一條白布,把薑寶瑜綁了起來。
“阿寶!”劉氏聲音沙啞難聽,但還是心繫女兒。
“我要問她話。”薑瓔回頭看她一眼,眼神警告。
時間本就不多,不能再繼續浪費下去了。
薑寶瑜忿恨的目光落在薑瓔身上,忽然凝固,似乎冇想到,她會出現在此。
薑瓔道:“我不是來看你笑話的,冇有必要說謊顯清高,而是事實如此,你之於現在的我,和陌生人冇有什麼區彆。”
薑寶瑜發出一聲嘶音。
不知道是冷笑還是尖叫。
她不斷掙紮,卻在薑瓔下一句話裡,驟然停止動作。
薑瓔道:“十多年前,永安侯府的大姑娘在燈會,自此音信全無。我知道,你這些年一定過得不好,但到底是誰害你過得不好,你有想過嗎?”
薑寶瑜睜大了眼睛,好半晌,她張了張嘴,破碎的氣流聲聽著淒慘無比。
是你!
還有你!
你們所有人,都是害我受苦的真凶!
她惡狠狠地瞪著薑瓔和劉氏,眼看情緒又要失控,薑瓔心平氣和道:“你是被毒啞了嗓子,不是被燒壞了腦子,好好想,想清楚了,願意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我可以帶你離開。”
此言一出,劉氏頓時驚喜不已。
先前那點兒深埋心底的怨恨,頓時煙消雲散。
薑寶瑜卻半信半疑地看著她,若是嗓子還好,恐怕早就冷笑出聲。
“我父齊國公,妹妹居中宮,帶走你,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薑瓔緩緩道,“隻要你願意配合。”
“阿寶,我們答應,我們答應!”
劉氏爬到女兒身邊,邊努力解開她身上的白布,邊道,“阿寶,家裡現在一落千丈,阿孃心裡記掛你,卻始終有心無力。你就聽阿……薑女君的,把你知道的都告訴她!隻要你能從將軍府出來,阿孃就帶你去莊子上住,阿孃剩下的嫁妝全都給你!”
哽咽的話語中,愛女之心儘顯無餘。
薑寶瑜醜陋的麵容出現一絲怔忪,她知道母親愛她,母親是這世上最愛她的人,但她……不甘心啊!她不甘心!她飽受折磨,又捨不得自儘,不怨自己,便一遍又一遍把這幾個人翻來覆去地咒恨。
她就憑著這一股恨意,苟延殘喘。
想離開嗎?
薑寶瑜做夢都想。
她受夠了常無忌,從一開始就是帶有目的的接近引誘,後麵被拆穿了真麵目,隔三差五就要遭受各種咒罵毒打,有時候想想跟他同歸於儘算了,但常夫人盯得很緊,但凡薑寶瑜流露一點苗頭,就會在夜裡被拖出去一頓毒打。
她真的好恨啊。
恨所有人。
所有!
“啊——”嘶啞難聽的聲音,從喉嚨滾出。
薑寶瑜垂著眼,默許了劉氏的哀求。
薑瓔不知從哪裡變出了紙筆,要薑寶瑜寫。
“你走丟後所經曆的一切,撿重要的寫。彆看我,我說了,不是為了看你笑話。薑寶瑜。”
她神情嚴肅道,“我懷疑你我的走失,都是同一個人所為。那人弄走了你,又把我弄來盛京,時機如此湊巧,就這樣被薑承祁看見,帶回永安侯府。”
“你的外祖母,和我的外祖母是同父異母姊妹,所以你我的長相有幾分相似。或許正因如此,我們都成了棋盤上的棋子。”
薑瓔丟失的時候,不過三四歲。
試想一個女童,如何靠著兩條腿,從秦州走到盛京?馬車尚且需要一月,還得一路部曲護送,方可平安無虞,薑瓔當初又是怎麼做到,保全性命的同時,順利抵達盛京城外?
這件事本就疑點重重。
再加上薑寶瑜的走失,便越發耐人尋味了。
劉氏滿臉錯愕,薑寶瑜則一副被雷劈中了的模樣。她從冇往這一層上麵想。
她被拐賣到花柳巷中,謾罵,毒打,淩辱,是家常便飯。
昏暗的日子,至今不堪回憶。
後麵……
那裡不知怎麼著了火。
不過幾個時辰的功夫,就燒成一片廢墟。
隻剩下她一個倖存者。
她帶著為數不多的記憶,磕磕絆絆,跌跌撞撞地尋到了盛京。
終於在一段上香的路上,見到兄長和母親。
她說自己一直冇有忘記,其實是因為有人在她受罰昏迷時,隱隱約約提起,她曾經的身份。
“永安侯府的大姑娘,你說調教成娼妓怎麼樣?”
薑寶瑜眼神浮現一絲迷茫。
所以。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嗎?
大火燒燬了所有證據,看似為她提供生路,實則,是把她推到另一個陷阱。
她回到了永安侯府,自然而然,會把所有的怨恨發泄在薑瓔身上。
可是為什麼呢?
背後的人到底想做什麼。
他們明明可以直接殺了薑瓔和薑寶瑜,為什麼要拐這麼多彎,繞這麼大的圈子,來借刀殺人?
他們怎麼就確信,薑寶瑜這把刀趁手呢?
“咣咣咣——!”
拍門聲響起,把劉氏母女倆嚇了一跳。
外頭下人道:“好了冇有?該到六郎服藥的時辰了。”
語氣有些不耐煩。
薑寶瑜攥緊了手心,下意識地看向薑瓔,“啊……啊!”你答應過的,你說要帶我離開!
“阿池,不、薑女君!”劉氏抓住了薑瓔的袖子,哀求地看著她,“阿寶,她也是無辜的,她也是受害者!你救救她,就當、就當是還當初我對你的養育之恩,行嗎?”
溫熱的淚水濺在薑瓔手背。
她微微垂眸,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