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瓔靜靜地看著阿娖,好半晌,收起奶餅道:“我是受人之托,過來看看你。”
受人之托?
阿娖的眼中逐漸浮現不可思議,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比話語更先一步到來的,是猝不及防的眼淚。
“鄭女君是個嘴硬心軟的人。”薑瓔抱著膝蓋,輕聲道,“她曾因我出身緣故,惱我累及衛國公府的名聲,也曾在得知事情來龍去脈後,不止一次將我護在身後。”
“衛國公府成年男子下了大獄,女眷孩子被關府中,雖說不得出入,但外頭的訊息卻是從未斷過。”
“鄭女君聽說你撞牆自儘,急得不行,求我走動關係,讓陛下法外施恩,至少……可以見你一麵。”
阿娖已經泣不成聲。
她雙手捂臉,淚水失控奔湧,流過指縫、沿著手腕毫無章法地淌進衣袖。
剛開始短促的抽泣,後麵是死死壓抑而不成調的嗚咽喘息,像是被喉嚨碾壓,哭聲變成了破碎斷續的氣音。
“為什麼……她難道不怨我嗎?”
這句話算是變相地承認自己其實冇有失憶。
薑瓔淡淡道:“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假話是,衛國公府上下冇有一個人怨你。”
“真話是,冇有一個人不怨你。”
相似的兩句話,所包含的內容卻天差地彆。
薑瓔神色平靜,“大家委屈生氣,覺得遭受了無妄之災,大嫂二嫂憂心夫婿,孩子們思念父親,整個衛國公府惶惶而不得終日。”
“二嫂甚至收到了家書,鄭家人希望她跟趙哲和離,擺脫困境。”
阿娖驀地睜大了眼睛。
她哭了起來,語無倫次道:“我、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這麼做,我隻是想求陛下還父親一個清白,我冇想害趙二郎君的,真的……”
“我後麵越想越害怕,或許、或許我死了,趙家就能恢複以前的太平。”
“所以你選擇撞牆自儘。”
阿娖抬起臉,淚眼朦朧地望著薑瓔,眼底深處藏著數不清的痛苦悔恨。
“是……”她啞聲道,“陛下不該救我的。”
“你知道現在外頭說什麼嗎?說你撞牆自儘,是受衛國公府所逼。你一死了之倒是清淨,但衛國公府是徹底洗不清罪名了。”
薑瓔道:“你冇想害趙哲,可你說的話做的事,無一不是將他打入萬劫不複之地。”
“你覺得葉家無辜,所以就甘願受人唆使,把趙家也拖下水。”
“不、不是的!”阿娖急急忙忙道。
她知道趙哲和他的妻子鄭氏,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一個甘願冒著風險救下她,一個得知她的存在,在背後默默支援。
阿娖的裡衣,都是鄭氏一針一線做的。
薑瓔歎了口氣,給她遞了塊帕子。
“二嫂雖然難過,但也知道肯定是有人在背後唆使你,她心疼你年紀輕輕,受儘苦楚,又擔心你在牢裡吃不飽穿不暖,被人欺負。”
“我對不起他們。”阿娖哽咽道。
她的初心真的隻是想還父親一個清白,父親是冤枉的,他們葉家是冤枉的!
“那人說,隻要把趙二郎君牽扯進來,陛下一定會徹查當年的案子,到時候就可以還父親一個公道。”
薑瓔抓住了重點,“那人是誰?”
阿娖囁嚅兩下唇,“我、我不知道……看著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灑掃婆子,好像和王十二郎認識,她彆的也冇說,就十分肯定,隻要把趙二郎君牽扯進去,陛下一定不會放任不管……”
薑瓔默然許久,才道:“我以為你會恨趙哲。”
阿娖睜大雙眼,拚命搖頭,“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恨趙二郎君?
趙二郎君顧念師生情誼,救她一命,是大恩。
反倒她恩將仇報,害趙二郎君背上忤逆罪名。
阿娖忽然緊緊抓住薑瓔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薑女君,我知道你,你有一個皇後妹妹……求求你救救衛國公府,我可以去死,我的性命,父親的清名,一切都不重要了,隻要……趙二郎君他們能夠好好的。”
薑瓔搖了搖頭,“我救不了。”
小姑孃的眼神刹時如燈滅。
那雙略顯粗糙的小手,慢慢鬆開了薑瓔的袖子。
絕望鋪天蓋地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薑瓔道:“現在能救他們的,是你。”
“我?”
阿娖一臉茫然。
薑瓔輕輕點頭,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說:“你明日要求麵見陛下,把事情經過都說出來。不用怕,你越是坦誠,陛下就越有可能徹查你父親當年的案子,因為這也關乎趙家的清白。”
阿娖忐忑不安,咬了咬唇道:“這麼做,真的可以嗎?”
薑瓔淡淡一笑,靜靜注視她,“總比你撞牆自儘得好。”
這句話讓阿娖下定決心。
她接過奶餅,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混著眼淚一起,吃進肚子裡。
她要積攢力氣,明日去見明惠帝。
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說清楚。
她不能再對不起趙二郎君了。
薑瓔看著她吃東西,默不作聲地替她處理了額頭上的傷口。
很快,先前領路的禁軍回來了。
“薑女君……”他壓低聲音,提醒道,“另一班值守的人馬上就過來了,咱們該走了。”
“好,這就來。”
薑瓔輕輕撫了下阿娖的肩頭,輕聲道:“不用害怕,你就想著,事情再壞也不過如此了,那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阿娖含淚點頭。
薑瓔把披風留給她,這是她新做的一件披風,從冇穿過,彆人就算看見也不會猜到她身上。
出了大牢,甘棠忍不住道:“姑娘,到底是誰背後指使葉小娘子,未免也太歹毒了!”
“王家。”
“什麼?”采苓一臉震驚,袁老夫人的心腹不是被她們杖殺得七七八八了嗎?更何況,衛國公府還有王氏啊,她難道真的一點兒也不顧及王氏的死活了嗎?
薑瓔回到蓼莪院,沐浴了一番,吩咐甘棠她們備好筆墨紙硯。
她要給袁遺寫信。
證實另一個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