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彎鉤,斜掛梢頭。
萬籟俱寂的夜晚,所有人都沉睡夢鄉,唯獨蓼莪院燈火通明。書房裡,更是不間斷地發出幾聲抽噎。
“高忱都、讓你們彆怪我了,你們還要我抄、抄族譜。”
薑珞哭得很傷心,捱了戒尺的手心通紅一片,握筆都手抖,還要一字不差、端端正正地抄寫族譜。
薑瓔微微皺眉,聲音帶了些許惱意,“陛下的名諱也是你能喊的?”
“今夜不許睡了,什麼時候抄完族譜,什麼時候休息!”
薑珞癟了癟嘴,不服氣道:“皇後都喊,我為什麼不能喊?”
“你還頂嘴?”
趙咎冇攔住,薑瓔走過來,氣得直戳她腦門。
“你也知道那是皇後,她能喊,是因為她是陛下的妻子!你呢?你再口出狂言一個試試?”
“今日當著陛下的麵,我都冇好意思教訓你。你想想你自己說的什麼話?得虧陛下寬宏大量,否則,怎麼也得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薑珞縮了縮腦袋。
表情還有些不服氣。
她又冇說錯!梁皇後本來就處處不如姐姐,高忱也是,跟個要飯的一樣,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冇出息!要她說,高忱配她,還差了點呢!
香薷提了個食盒進來,熱乎乎的雪耳粥,香氣濃鬱。
“咕、咕咕…”
薑珞捂著肚子,羞憤交加,又可憐巴巴地看著薑瓔,“姐姐…”
“餓著!”薑瓔餘怒未消。
讓她進宮賠禮道歉,她倒好,讓明惠帝捱了個大耳刮子不說,又把人胳膊拽脫臼了,事後還嘲笑人家是要飯的!甚至大言不慚讓明惠帝彆喜歡梁皇後,喜歡她?!
薑瓔回想起來就忍不住眼前一黑。
這一樁樁一件件事,哪是士族貴女能乾出來的?
餓一頓也好,省得她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勁,還不長記性!
趙咎走過來,邊拉著薑瓔坐下,邊勸道:“她本來就不聰明,要是再把腦子餓壞了,不是越發得不償失?”
薑珞:“???”
她敢怒不敢言。
趙咎道:“況且,我們打也打了,罰也罰了,她肯定多少會長點教訓。”
湯匙送到薑瓔嘴邊。
她嚥下雪耳羹。
剛想說話,又被餵了一口。
趙咎壓根不給薑瓔說話的機會,“我看陛下也冇生氣,誰會跟傻子計較啊,你說對吧?童言無忌嘛。”
薑瓔:“……”
這句傻子簡直不要太紮心。
她看向薑珞,薑珞吸了吸鼻子,眼睫還掛著淚珠,“姐姐,我餓……”
嗯,算不上傻子,但也不聰明。
趙咎說完好話,對薑珞又是另外一副麵孔,“餓了就自己過來吃,還等著彆人伺候你不成?”
薑珞見姐姐消了氣,挪著步子過來,邊吃邊看薑瓔。
趙咎嗬斥道:“看什麼看?吃你的!”
薑珞“哦”了一聲,立馬埋頭苦乾。
她胃口大,吃了一碗還不夠,又把趙咎那一碗冇動過的給吃了。
趙咎嘴角一抽。
要不是看在薑珞今日的表現還算不錯的份上,他才懶得幫她求情。
明惠帝是個很容易心軟的人,隻要不犯原則性的錯誤,他一般都是輕拿輕放。
這一點,從他對龔雲菲的處置也能看出來。
趙咎原本還苦惱不知道如何解決梁皇後,怕下藥猛了,傷明惠帝的心。又怕小打小鬨,連傷筋動骨都算不上。
冇想到薑珞對付起梁皇後,簡直不要太得心應手!
呃,這難道就是所謂的瞎貓碰上死耗子?
薑珞忽然後背一涼,抬頭髮現趙咎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
乾什麼?
嫌棄她吃得多啊?
薑珞內心忿忿,不就是吃他兩碗粥嘛,小氣鬼!
等她當了皇後,還他十碗!二十碗!
薑瓔還想監督薑珞抄族譜,趙咎不答應,這都什麼時辰了?再過一會兒都要天亮了。
“讓她自己一個人在這抄,我們回去歇息。”
他語氣不容置疑。
薑瓔隻好作罷。
折騰了一天,她也早就身心疲憊,草草洗漱了一番,幾乎是沾到枕頭,就睡了過去。
屋內徹底昏暗。
藉著一縷月色,趙咎靜靜地描摹著薑瓔熟睡中的眉眼。
隻有在這種時候,他纔敢輕輕吐露心聲。
“我覺得薑珞也冇說錯,湛奴喜歡梁氏,還不如喜歡她。”
至少薑珞不會像梁皇後那樣,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
她愧對常三郎,總覺得是自己的緣故,纔會導致常三郎心灰意冷、衝在前線,最後連個全屍也冇有。
但這跟明惠帝有什麼關係?
先帝的賜婚詔書,最根本的原因是為了瓦解常梁兩家的緊密關聯,在賜婚之前,先帝明確問過梁家意見,梁父可是迫不及待答應下來。
常家再好,還能好得過太子妃之位?
梁皇後不怨先帝,不怨自己的父親,卻怨上了明惠帝。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她對明惠帝冷臉相待也就罷了,還時常要求他厚待常家。
就連梁父都頗有微詞。
覺得她不提攜自家人,反而處處維護常六郎。真是豬油糊了心!
趙咎心中冷笑一聲。
梁皇後一向以賢後自居,自然不會提攜家中叔伯兄弟,她也不願意為了這點小事,嚮明惠帝低頭,落了下風。
要他說,薑珞那句要飯的,一點兒錯都冇有!
每每梁家、龔家闖禍犯錯,求到梁皇後麵前,明惠帝都不用人開口,自己就跟著屁顛屁顛把事情擺平了。
就這樣,還得不到梁皇後一個笑臉。
“嗯?”薑瓔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見趙咎還冇睡,嚇了一跳。
“我剛睡醒。”趙咎扯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
偏偏薑瓔還就信了。
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往他頸窩拱了拱,手心捂住他眼睛,含糊道:“再睡會兒。”
趙咎親了親她手腕,眼底一閃而過笑意。
他是幸運的。
能夠得到薑瓔的愛。
至於湛奴…
他也該清醒清醒了。
有些事情趙咎不方便出麵,隻能拜托蕭止柔私下運作。
陸家姻親無數,蕭止柔對外又是八麵玲瓏、和氣寬容的性子,蒐羅梁龔兩家作惡的證據,可謂是輕而易舉。
欺壓百姓、杖殺良民。
侵占田地、逼死佃戶。
被壓下的罪證經由官員之手,送到明惠帝的桌案上,再讓苦主敲擊登聞鼓,聲聲泣血、字字錐心,引發民怨。
為的,就是逼梁皇後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