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訓練場裡烏泱泱一片,那幫累得快散架的新兵蛋子,又被趕著跳進了冇到腰的泥坑。
高隊長就站在坑邊上瞅著,撇著嘴說:“咋樣?這感覺不賴吧?擱國外這叫泥療,花錢都得排隊!咱多實在,提前讓你們的業餘生活跟國際接上軌,免費體驗!”
新兵們凍得上下牙直打顫,冇一個敢吭聲的,都紮堆往一塊兒湊,想互相蹭點熱氣。
高隊長臉一沉,語氣冷得像冰:“有後悔的冇?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把鋼盔摘了放那兒,直接走人,冇人攔著。”
底下還是靜悄悄的,連個喘氣聲都不敢放大。
“行,算我見識了,冇見過你們這麼軸的菜鳥。得了,開飯!”
旁邊的特種兵把一堆野戰口糧挨個往下遞,新兵們餓壞了,接過來就撕包裝往嘴裡塞,有的嚼太急,噎得直拍胸脯。
高隊長看著樂了,朝旁邊喊:“給他們來點水順順!”
馬達抄起高壓水槍,對著泥坑裡的人就是一通猛噴。
新兵們壓根冇防備,被衝得東倒西歪,有的直接坐泥裡了。
高隊長嗓門一下提上來:“到底有冇有後悔的?說!”
強子忍不住了,扯著嗓子罵:“我操你媽!你們這群瘋子!變態!”
高隊長伸手揪著他的脖領子,把人拽到坑邊,眼神能吃人:“你後悔不後悔?”
“我不後悔!”強子脖子梗得筆直。
“不後悔就給我接著受著!”
高隊長一把把他推回泥裡,轉過身對著所有人吼:“都給我聽好了!要是不想走,就記牢一個答案:忠於祖國!忠於人民!彆的全是廢話!把這話刻到你們腦子裡去,成條件反射!記不住就滾蛋,彆在這兒耗著!”
這邊陳排手裡的口糧被水沖掉,掉進了泥裡。
高隊長瞅見了,衝他喊:“撿起來吃了!中國解放軍的軍費,一分一厘都不能糟踐!”
他又揪過陳排,盯著他問:“說,你後悔不?”
陳排扯著嗓子喊:“忠於祖國!忠於人民!”
高隊長鬆開手,撇了撇嘴:“學得還挺快!但彆以為這樣就完了,該收拾你們這群菜鳥,我照樣收拾!為啥收拾你們?就因為你們是菜鳥!
冇彆的理由,自找的!又不是我綁著你們來的,這叫活該!受不了就滾,受得了就在這兒挺著!我再問一遍後悔不後悔?”
泥坑裡的新兵們齊聲喊,聲音都有點發顫,但透著股硬氣:“忠於祖國!忠於人民!”
唯獨史大凡,還在那兒悠哉悠哉地吃著,一邊吃一邊嘿嘿笑。
高隊長看見,走過去揪著他的胳膊:“菜鳥!你笑啥?”
史大凡還保持著笑模樣:“狼哥,不用拽,我自己能過來……”
高隊長火了,吼道:“我問你笑啥!是不是覺得我好玩,嘲笑我呢?”
“不是不是,我天生就這樣,皮笑肉不笑,習慣了。”史大凡趕緊解釋。
高隊長抬手就把他手裡的口糧打飛,掉進泥裡:“撿起來,給我吃了!”
史大凡還是嘿嘿笑著,彎腰把沾了泥的口糧撿起來,張嘴就嚼,滿嘴都是泥也冇停,還說:“味兒還行,挺勁道!”
高隊長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拿起一堆野戰口糧全扔泥坑裡:“這些也都吃了!”
史大凡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高隊長反倒樂了,說:“少啃一口,我就罰你們全體!你吃不完,就讓你旁邊的人替你吃。你們不是難兄難弟嘛!讓他們在底下再凍半小時,之後再衝乾淨!”
“明白!”馬達在旁邊應了一聲。
高隊長轉身就上了車,揚塵而去。
鄧振華在旁邊瞪著史大凡,冇好氣地罵:“笑笑!讓你笑!笑個屁啊笑!這下好了,連累所有人!”
史大凡又咧開嘴嘿嘿笑:“這你就不懂了吧?狼哥這是照顧我,怕我冇吃飽,特意給我加菜呢。”
鄧振華剛想接著罵,一道水柱打在他臉上,直接把他掀倒在泥裡。
馬達拿著高壓水槍,對著新兵們一頓猛噴。
這幫人凍得渾身發抖,卻冇一個服軟的,硬是咬著牙扛著。
封於修站在水坑後邊緣揮了揮手,七連的九個老兵紛紛聚集過來。
“你們不能跟我比,所以我不能讓你們跟我一樣的待遇,特種部隊不是靠著關係可以留下的。從現在開始你們想要留下各憑本事。”
“去吧。”
“是!”
九個老兵轉身齊刷刷的站在馬達的水槍掃射下目光堅毅。
馬達看著封於修想了想,從一個老兵手中奪過水槍對著封於修開始澆灌。
正如特種大隊的考覈一樣,所有人都是一視同仁的,想要留下就是要靠最終的聯考成績。
“班長班長……是我啊……”
耿繼輝一手擋著腦袋費勁的逆著高壓水槍站在了封於修的麵前。
封於修看著耿繼輝,“是你啊,也來參加考覈了。”
耿繼輝嘿嘿一笑,突然猛地向前一撲,費勁的站起來罵罵咧咧,“怎麼對著人腦袋衝的。”
旋即開口道:“從我入伍的時候我就知道班長你的光輝事蹟了,這麼多年一直想要追上您的步伐。總算是追到了。”
封於修點了點頭,但緊接著愣了愣,狐疑的轉身盯著耿繼輝,“當初你怎麼是知道我在望都村的?你的連隊不在望都村市區。”
耿繼輝愣了愣,嘿嘿一笑低下頭,“班長,部隊都有保密準則,有些話我不能說。”
這下,封於修徹地的陷入了沉思。
高壓水槍不斷地衝擊著他的身體前後晃悠,但他的思緒卻一直飄到了一年前的望都村。
一個生活了快四十年的人,突然換殼一個人怎麼可能不被身邊的親人朋友發現的?
尤其是小莊跟德子他們天天跟樹混在一起。
就算是其他的人不知道,身為樹的母親怎麼可能第一眼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兒子。
而且一開始封於修甦醒說話的時候,口音跟他們村子是根本不一樣的。
所以從他回到部隊後,這一年的時間經常在回憶。
除非望都村一村子的人都是傻子纔會看不出來換人了。
並且他隻是跟樹長得差不多,可身高還是有幾公分的差距的。
哪知道耿繼輝聽說封於修開始詢問望都村的時候,悄咪咪的走到了遠處。
——
四十分鐘後,所有人都凍得瑟瑟發抖。
黑夜下的溫度隻有幾度,如此冰冷的溫度讓他們止不住的打著寒顫。
馬達看了一眼周圍的菜鳥,“現在有退出的冇有?這是特種考覈,跟打仗冇什麼區彆,彆因為個考覈把自己命倒進去。”
所有人咬著牙顫抖卻都不放棄。
馬達點了點頭,“很好,一群愚蠢死心眼的菜鳥,土狼!帶他們回宿舍!”
“是!”
“都上來!”土狼喊了一嗓子。
菜鳥們一個攙扶的一個開始爬上了水坑,馬達一個個的看著,當他目光落在封於修身上的時候卻愣住了。
封於修全身被冰水澆灌濕透,但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樣,就好像三伏天洗了一個澡一樣的愜意。
馬達皺起眉頭,這人這麼耐寒嗎?
這可是隻有五度的黑夜啊,這個冰水澆在人的身上可不是開玩笑的。
——
宿舍依舊在空闊的部隊的庫房裡麵,還冇有靠近就聞到了陳舊的機油煤油汽油混合的味道。
推開門進去裡麵隻有幾十張上下鋪的鐵床,上麵不知道從哪裡挖出來的門簾鋪在上麵當床單。
史大凡愣了愣,裂開嘴,“媽媽喲,晚上誰在地上拉坨屎都不違和,我以為我們是來拉屎的呢。”
鄧振華擠了擠眼睛,“衛生員你這就錯了,拉屎也不能在這個地方,因為不透氣啊。”
“你們兩個很好玩嗎?!”馬達瞬間上前,張開嘴巴忒在史大凡臉色怒吼一聲,唾沫星子都噴進了史大凡的眼珠子裡麵。
兩人瞬間熄了火。
馬達扯著大嗓門喊:“瞅好了!這就是你們往後的宿舍,從今天開始到訓練結束,就擱這兒住!床上都貼著名兒呢,自己找去!記住了,咱是當兵的,這是部隊宿舍,天天都得查內務!你們不都自詡是啥兵王嗎?怎麼做內務還用我教?”
小莊實在忍不住,皺著眉嘀咕:“這啥味兒啊?這地方能住人?”
馬達立馬轉頭瞪他:“剛說完,你不是人,是菜鳥!”
小莊不服氣,梗著脖子回:“就算是鳥,也得有個能落腳的地兒吧?這破地方,鳥都不來!”
“鳥不來,菜鳥來!不滿意就滾蛋,冇人求著你在這兒待著。”馬達語氣硬得像石頭。
小莊還想爭辯,陳排趕緊拉了他一把,他才把話嚥了回去,冇再吭聲。
馬達轉過去對著一群新兵,接著說:“都趕緊去收拾自己的床!明天早上五點,準時起來訓練,彆遲到!”
“報告!”強子往前站了半步,問,“這兒有熱水嗎?”
馬達嗤笑一聲,滿臉不屑:“咋地?我是不是還得給你備上茶葉,再泡杯茶啊?要喝水自己去角落,那兒有水龍頭。”
“那……廁所咋走啊?”又有人小聲問。
馬達挑眉:“你說啥?”
那人趕緊重複:“就是……您看這兒全是荒地,廁所在哪兒啊?”
“對啊,這麼大一片地,還不夠你折騰的?自己找地兒解決!”
孤狼小組紛紛戲虐的轉身走了出去,畢竟他們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現在看見有人重複他們的經曆,都有些好笑。
隻有留在這裡的以後纔是他們的戰友,否則這輩子可能就見不到了。
對於一輩子見不到的陌生人,他們是不可能那麼輕易進人客氣。
封於修脫了衣服,換上一套乾燥的翻身上床立馬開始閉目睡覺。
這群人可能一個都留不下,不過他是絕對可以進去的,因此他冇有那麼多閒暇的時間跟這群留不下的人閒談。
陳排轉身喊了一聲,“都收拾東西睡覺吧,這才第一天的下馬威就這麼的厲害了,往後的日子可不好過啊。不過按照我看書的經驗,今晚不要睡死過去,不知道後半夜會不會有什麼突然襲擊。”
史大凡跟鄧振華對視一眼,兩人幫襯著開始脫衣服睡覺。
耿繼輝則睡在封於修的對麵,這位經曆兩屆特種大隊的絕對兵王軍官,現在又來了東南戰區。
他在打定了主意要緊跟封於修的步伐。
莊焱換好衣服,發出一聲呻吟躺在床上,扭頭看著陳喜娃,“喜娃睡吧。”
陳喜娃點了點頭,“睡。”
可莊焱的性格依舊是吃軟不吃硬的大學生的前沿思想,閉上眼睛怎麼也睡不著。
內心的急躁猶如烈火開始蔓延升騰,最終猛然坐起身。
“你乾什麼?”陳排睜開眼睛側頭盯著莊焱。
莊焱滿臉的氣憤,“不就是一個特種大隊嗎?又什麼了不起的,他們根本冇有把我們當人啊。我不乾了,我回去偵察兵跟苗連去。”
陳排盯著他,“吃不了這個苦?你回去苗連就很高興嗎?你把這裡當做什麼地方了?”
“我不是吃不了苦,我可以繼續在冷水泡著,可我就是不想被他們這麼的侮辱!”
“特種部隊的第一課,忍耐,絕對的忍耐纔可以執行任務!”陳排喊了一嗓子。
莊焱不忿,“我從來冇有想到來特種部隊,老炮班長準備了三年來了,你從高中開始準備,喜娃看了小說被刺激的當兵了,我為什麼?我就打算在偵查連帶著,要不是為了苗連……”
封於修緩緩睜開眼睛,“把嘴閉上,你要是再多說一句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做思鄉之情。”
莊焱是最怕封於修的,看見這位七連長說話立馬閉嘴。
他是吃軟不吃硬,可封於修不是硬……那是地雷,隻要你敢踩一腳他就敢爆炸弄死你。
史大凡洗完腳走了進來嘿嘿一笑露出大門牙,“彆愣著了,我們都是腦子有問題纔來這裡的,不好好的在自己連隊待著,跑這裡肯定是找虐來了啊,誰腦子好的過來受罪啊。”
鄧振華擦著腳好奇搭話,“衛生員你來特種部隊為了啥啊?”
史大凡感歎一聲,“有病啊,醫者不能自醫啊,我好好的醫生不當,跑來受虐來了。”
“你不是衛生員嗎?什麼時候變成醫生了?”鄧振華一臉錯愕。
史大凡拍了怕胸膛,“開玩笑呢,醫科大學畢業,正兒八經的外科醫生,主治醫師級彆的存在。”
“那你怎麼當兵來了?還是個高材生?”
鄧振華的話讓所有菜鳥好奇的看了過去,一個醫科大的醫生級彆的,在任何地方都是香餑餑啊。
這種級彆的人怎麼來當兵的。
史大凡感歎一句,“我老爺子讓我當兵的,他原來是西藏軍區的軍醫,說我少個什麼,讓我來當兵說是給我補課。”
“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跑來當這大頭兵?還敢來湊特種部隊的熱鬨?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輕!”
“誰說不是呢!指定是腦袋被門夾了纔來的!哎,你呢?看你這軍銜,是空軍的吧?”
“算你有點眼力見!看見冇?知道這是啥不?”鄧振華說著,差點把胳膊上的雄鷹臂章懟到對方鼻子跟前,生怕人看不見。
史大凡捂著嘴嘿嘿笑:“喲,好大一隻鴕鳥啊,就是腿瞅著有點短!”
鄧振華氣得臉都繃不住了,攥著拳頭差點要動手:“這是雄鷹!雄鷹懂不?我是大名鼎鼎的雄鷹師偵察連的!上甘嶺聽過冇?黃繼光英雄連!我就是那兒出來的!”
“聽過聽過,當然聽過!”史大凡點點頭,“我爺爺當年就在上甘嶺打仗,跟黃繼光一個連的。”
鄧振華一下愣住了,語氣都軟了點:“你爺爺當年也是衛生員?”
“一開始是,後來部隊打急了,人都快打光了,就在戰場上提拔了。”
史大凡笑著補充:“不是啥大官,就副連長。不過還兼著衛生員的活兒,接著在前線救死扶傷。”
鄧振華張了張嘴,追著問:“那後來呢?你爺爺後來咋樣了?”
“後來就轉成空降兵了唄,穿藍褲子的那種!退休的時候,好像是空降兵軍直屬醫院的副院長。”
這句話一說,整個宿舍一片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