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在他身側的椅子上坐下，捧起茶杯，眼眸澄澈，“還好，街上熱鬧，逛得不久。”
“是嗎。”魏無奕的尾音音調微揚，“都買了些什麼？”
虞昭昭吸了吸鼻子，聞了聞茶杯裡麵的味道，歪著頭想了想，忽然被微妙的笑聲打斷。
謝硯辭忽然輕笑一聲。
他踱步到桌邊，拉開虞昭昭身側的另一把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態慵懶：“太子殿下倒是來得巧，昭昭方纔在街上，看見什麼都新鮮，可惜殿下不在。”
魏無奕執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擡眸，一字一句道：“攝政王有心了，陪昭昭逛了這許久。”
“不過。”他頓了頓，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昭昭自幼怕冷，下次若再逛，記得早些帶她回來。”
這話聽著是關心，實則字字都在劃界線，他比謝硯辭更瞭解虞昭昭的習慣，更清楚該如何照顧她。
沈徹在邊上聽得氣悶，忍不住插話：“太子殿下這話說的，姐姐今日穿得厚實，又有我們在旁護著，哪會受寒？倒是殿下，宮務繁忙，難得出來一趟，不如多關心關心自己。”
魏無奕終於看向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徹竟覺得脊背微微一涼。
“沈世子倒是體貼。”魏無奕緩緩開口，“世子這麼體貼，倒不如多將心思放在軍務上。”
忽然，虞昭昭輕輕咳嗽了一聲。
一時間，四道目光同時聚在她身上。
少女擡起頭，露出沾染了紅暈的臉頰，“喝的太急了，被嗆到了。”
話音未落，身側已伸過來一隻手。
魏無奕的手掌寬大，骨節分明，落在她後背上，隔著冬衣厚實的料子，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節奏沉穩。
“慢些。”他的聲音又低又緩，“沒人同你搶。”
謝硯辭搭在椅背上的手指蜷了蜷，看著魏無奕那隻拍在虞昭昭後背的手，眸光深暗。
隻是拍了兩下，他便收回手。
“好了？”
虞昭昭點點頭。
……
戌時將至，夜色如墨染透天際。
望京樓外，長街燈火如晝，除夕的熱鬧這才真正沸騰起來。
虞昭昭站在窗邊，看著遠處湖麵上一艘艘畫舫緩緩遊動，船身綴滿彩燈，映得湖水波光瀲灧如碎金。
“砰！”
一簇煙花在夜幕中炸開。
金紅色的光點四散墜落，層層疊疊綻開，將半邊天映得恍如白晝。
湖麵上，畫舫也開始放起煙花，低空炸開的花火幾乎貼著水麵，倒影蕩漾。
虞昭昭眼睛亮了起來，她轉身，忽然開口，“我們去湖邊看看。”
魏無奕放下茶杯，起身時玄黑衣袍拂過椅麵：“走吧。”
謝硯辭也同時起身，“想去便去，我陪你。”
望京樓下的濱湖園囿，今夜燈火如晝，人潮如織。
煙花在頭頂不斷炸裂，她隨著人流往湖邊走，沈徹很快擠到她身側，指著天說著什麼，聲音卻大半被煙花吞沒。
流光墜落時，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就在這剎那，一件還帶著體溫的墨狐大氅輕輕披在了她肩上。
魏無奕站在她身側，正低頭為她係頸前的係帶。
他靠得很近，光線折射下，他腰間那根錦帶越發耀眼。
“湖邊風大。”他聲音很輕，係帶的手指卻穩，“披著。”
虞昭昭怔怔點頭。
謝硯辭在另一側看著，眸色暗了暗，隻將手中一直拿著的暖手爐遞過來：“抱著。”
沈徹不甘示弱，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姐姐，糖炒栗子，剛買的，還熱乎！”
虞昭昭懷裡抱著手爐，肩上披著大氅，手裡又被塞了包栗子，一時有些無措。
她轉頭看向黍離，他安靜地站在稍遠些的地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盞兔子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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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看過來，黍離走上前，將燈遞給她。
“路上有個小姑娘在賣，說提著好看。”他聲音低沉，耳根在燈光下有些發紅。
虞昭昭接過兔子燈，唇角彎了起來：“謝謝阿離。”
她一手抱手爐，一手提燈，懷裡還兜著栗子，模樣有些笨拙的可愛。
魏無奕看著，伸手將她懷中那包栗子接過來：“我幫你拿著，想吃的時候說。”
煙花漸漸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中開始零星飄起的孔明燈。
橘紅色的光點緩緩上升，越飛越高，匯成一片暖色的星河。
“我們也放吧！”沈徹眼睛一亮，指著不遠處一個攤位，“那裡有賣的！”
虞昭昭點頭，幾人便朝攤位走去。
攤主是個笑眯眯的老伯，見他們衣著不凡，熱情地介紹：“幾位貴人要放燈？可以在這上麵寫心願，老天爺瞧見了，準靈！”
虞昭昭挑了一盞素白的燈，接過攤主遞來的筆，卻一時不知該寫什麼。
“願歲歲安康。”魏無奕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她側頭看他，他已拿起另一盞燈，提筆蘸墨，在燈麵上寫下四字：得償所願。
謝硯辭也取了一盞，卻並未寫字，隻懶洋洋道：“我沒什麼想求的。”
沈徹倒是認真，埋頭寫了半天，寫完還紅著臉捂了捂，不讓旁人看。
黍離沒有放燈，因為他已經在江州放過了蓮花燈，這輩子的願望，都在那盞燈裡麵。
虞昭昭捏著那盞素白的燈和筆，對身邊幾人道：“我去那邊寫，不能偷看。”
她指了指不遠處一棵掛滿紅綢的大樹下，那裡人稍少些，光線也暗。
魏無奕的眸光隨她而動，聲音沉緩：“別走太遠。”
“嗯。”虞昭昭應了聲，便提著兔子燈走了過去。
在樹的陰影裡，她背對著喧鬧的人潮和那幾個男人的視線，將燈小心放在地上，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燈麵上方，微頓，然後落下幾字：早日完成任務。
【宿主，除夕快樂。】
【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
她仰頭，看著手中的孔明燈緩緩升騰。
“躲到這兒，就清凈了？”
帶笑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虞昭昭一驚，轉頭就撞進謝硯辭深暗的眸子裡，他不知何時跟來，此刻就站在她麵前一步之遙，墨色錦袍幾乎融進樹下的陰影。
“謝硯辭？你怎麼來了。”
謝硯辭向前踏了半步。
“我怎麼找來了？”謝硯辭垂眸看著她，眉梢微挑，“我方纔沒寫願望，是因為，我隻有一個願望。”
他伸出手環過她的腰，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下來，恰好用樹遮擋住兩個人的身影。
虞昭昭心頭一跳，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你離得太……”
“太什麼？”謝硯辭低頭，氣息拂過她額前的碎發，“太近？還是太暗？”
虞昭昭踩在到樹枝，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擡頭，對上謝硯辭近在咫尺的眼。
“我的願望。”謝硯辭低笑，“我自己來討。”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忽然擡手扣住她的後腦，俯身吻了下去。
“唔！”
虞昭昭瞪大眼睛，嘴巴微微開合之際，被他輕而易舉的丈量。
……
煙花在頭頂炸開。
一簇銀白的光照亮了這處昏暗角落，也照亮了不遠處那道驟然僵住的身影。
魏無奕站在那裡，手裡還提著那盞剛點好的孔明燈，半邊臉浸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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