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被拖走時的哭嚎聲還在廊下迴盪,蘇瑤指尖撚著那支試毒的銀簪,簪尖的烏色像塊淬了毒的冰,凍得她指節發麻。窗外的月光斜斜切進來,在青磚地上劃出道冷白的線,將房間分成明暗兩半。
“小姐,嚐嚐這碗蓮子羹。”張嬤嬤端著白瓷碗進來,碗沿還冒著熱氣,“我讓小廚房燉的,加了點安神的百合,您吃了好歇著。”她瞥見桌上散落的銀針,眉頭皺得像團擰乾的布,“那春桃也是瞎了眼,二小姐給點好處就忘了本,活該被送去莊子上啃土。”
蘇瑤接過瓷碗,蓮子的甜香混著藥味鑽進鼻腔。她舀了一勺慢慢嚥下去,目光落在銅鏡裡自己的影子上——那雙眼曾盈滿天真,如今卻像淬了火的鋼針,稍一抬眼就能紮穿人心。
“嬤嬤,你說蕭逸明日會不會帶護衛?”她忽然開口,瓷勺在碗底劃出輕響,“我聽說他身邊有個叫‘黑煞’的護衛,一手鐵砂掌練得能劈斷青石板。”
張嬤嬤的手猛地一頓:“那……那要不要請相爺調些府兵?”
蘇瑤搖了搖頭,將空碗推到一邊:“府兵裡有柳姨孃的遠房表親,信不過。”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捲著桂花香湧進來,吹得燭火歪了歪,“靠彆人不如靠自己。”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段陌生的記憶——前世身為古武高手時,師父曾在桃花樹下教她練《驚鴻訣》,指尖劃過的經脈圖像條發光的銀蛇,口訣像烙印般刻在骨頭上。
“嬤嬤,你先去歇著吧。”蘇瑤轉身走到房間中央,這裡原本放著母親留下的梨花木琴,被她今早挪到了牆角,騰出丈許見方的空地,“我想自己待會兒。”
張嬤嬤雖不放心,卻還是點了點頭:“那小姐千萬彆熬太晚,明兒還得應付場麵。”
門被輕輕帶上的瞬間,蘇瑤閉上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氣,舌尖抵住上顎,按照記憶中的姿勢站定: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如坐雲端,雙手掌心相對呈抱球狀,指尖離胸口三寸。
“氣沉丹田,意守泥丸……”她低聲念著口訣,起初隻覺得渾身僵硬,像尊生了鏽的銅像。但唸到第三遍時,小腹處忽然泛起一絲暖意,像初春解凍的溪水,順著經脈緩緩漫開。
這暖意剛流到膻中穴,就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蘇瑤咬著牙凝神引導,那暖意撞在淤塞處,疼得她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像有把鈍刀在經脈裡慢慢割。
“忍過去就好了……”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前世被剜眼時的劇痛都熬過來了,這點疼算什麼?她想起師父說過,打通經脈就像疏通河道,越是淤塞的地方,疏通後水流就越湍急。
暖意衝撞了七次,膻中穴突然傳來“啵”的輕響,像氣泡破裂。緊接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喉頭,蘇瑤下意識噴出一口濁氣,帶著淡淡的黑色,落在青磚上像滴墨。
“成了!”她眼睛一亮,熱流順著任脈一路上行,過玉堂、穿紫宮,最後衝上百會穴。那一刻,她彷彿聽見頭頂有鐘聲炸開,眼前突然浮現出無數光點,像漫山遍野的螢火蟲在飛。
不等她喘口氣,熱流又順著督脈往下衝,過風府、碾大椎,到命門穴時又遇到了阻礙。這次的淤塞更頑固,熱流衝撞得她後背一陣抽搐,像被鞭子抽過似的疼。
“蘇婉餵我喝鶴頂紅時,比這疼十倍。”蘇瑤咬著牙給自己打氣,丹田處的熱流越來越盛,像團滾沸的岩漿。她猛地低喝一聲,熱流如決堤的洪水般衝開命門穴,順著脊椎一路向下,最後迴歸丹田。
這一次,熱流變得粗壯如手臂,在體內循環時帶起呼嘯的風聲。蘇瑤隻覺得渾身毛孔都張開了,吸進的夜風中彷彿帶著無數能量,順著毛孔鑽進體內,彙入那道熱流。
她猛地睜開眼睛,指尖一彈,燭火“噗”地滅了。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在黑暗中像兩顆寒星。
蘇瑤試著揮了揮拳,拳風竟帶著破空之聲,將牆角的琴布掀得飄了起來。她又縱身一躍,足尖在離地三尺處輕輕一點,竟在空中停滯了半息,像片被風吹起的柳葉。
“太好了……”她落在地上時悄無聲息,激動得聲音都發顫。這《驚鴻訣》果然厲害,纔打通任督二脈的三成,就有如此威力。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什麼東西擋住了。蘇瑤眸光一凜,身形如箭般掠到窗邊,隻見牆頭上蹲著個黑影,手裡還攥著把淬了毒的匕首,正是蕭逸的護衛黑煞!
黑影顯然冇料到她動作這麼快,驚得剛要跳牆逃跑,蘇瑤已經抓起桌上的銀簪,屈指一彈。
“噗嗤!”
銀簪像道白光射穿夜空,精準地釘在黑影的手腕上。匕首“哐當”掉在地上,黑影疼得悶哼一聲,抱著手腕滾下牆頭,連滾帶爬地跑了。
蘇瑤看著牆頭上晃動的槐樹葉,嘴角勾起抹冷峭的笑。
蕭逸,你派來的人,正好給我練手。
她轉身回到房間中央,再次閉上了眼睛。體內的熱流還在歡快地奔騰,像條剛獲得自由的小龍。
“再來……”她低聲道,這一次,要打通手少陽三焦經。
燭火重新燃起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蘇瑤停下動作,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氣柱竟在晨光中凝成白霧,久久不散。她走到銅鏡前,看見自己眼底泛著層淡淡的金光,渾身筋骨像被鬆了綁,連呼吸都帶著風雷之聲。
“蘇婉,蕭逸,”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指尖在鏡麵上劃過,留下道淺淺的白痕,“明日的訂婚宴,就是你們的墳場。”
窗外的桂花落了滿地,像鋪了層碎金。蘇瑤知道,從今夜起,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這雙曾撫過琴絃的手,既能救人,亦能索命。
複仇的刀,已經磨利了。隻等明日開宴,便要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