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捲著枯黃的槐葉,打在瑤安堂新換的朱漆門板上,發出簌簌的輕響。蘇瑤正低頭給學徒們示範鍼灸手法,銀針在她指間靈活地轉了個圈,精準地落在銅人穴位上,針尾顫出細碎的金芒。
“記住,紮合穀穴要向腕骨方向斜刺,太深會傷及筋骨,太淺又達不到療效。”她的聲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柺杖叩擊青石板的篤篤聲。
阿貴從門縫裡探出頭,很快又縮回來,臉色發白:“姑娘,是……是太醫院的劉院判!他帶著好多人,說要砸咱們的招牌!”
蘇瑤的指尖在銅人肩上頓住。劉仲文這個名字她早有耳聞,三朝元老,醫術精湛卻思想僵化,尤其看不慣女子行醫。上個月太醫院招考,他還當眾撕碎了女考生的卷子,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拋頭露麵行醫簡直有辱門楣”。
“讓他們進來。”蘇瑤拔出銀針,仔細地用酒精棉擦拭乾淨,“正好讓學徒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固執。”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緋色官服的老者已經拄著龍頭柺杖闖進來,花白的鬍鬚在胸前劇烈抖動。他身後跟著幾個穿綠袍的太醫,還有不少看熱鬨的百姓,把小小的醫館擠得水泄不通。
“好個不知廉恥的丫頭!”劉仲文的柺杖重重搗在地上,青石板應聲裂開道細紋,“《禮記》有雲‘男女授受不親’,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竟敢當眾給男患者診脈,還敢招收學徒敗壞風氣!”
他的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本草圖譜》,突然用柺杖指著其中一幅:“連細辛和麻黃都分不清,也敢開館行醫?我看你這瑤安堂,趁早關門大吉!”
學徒們頓時炸了鍋。阿貴漲紅了臉辯解:“劉院判您看錯了!那分明是細辛,旁邊纔是麻黃!”幾個年長的學徒也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指出兩種藥材的區彆。
劉仲文卻冷笑一聲,柺杖指向正在候診的一個壯漢:“我且問你,這丫頭給你診病時,是不是肌膚相親?”
壯漢臉漲得通紅,撓著頭說:“蘇姑娘用的是懸絲診脈,冇……冇碰著。”
“狡辯!”劉仲文猛地轉向蘇瑤,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鄙夷,“就算用絲線又如何?女子行醫本就違逆祖製!當年華佗收女弟子,結果如何?還不是被曹操砍了頭!”
蘇瑤一直冇說話,這時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劉仲文的視線:“院判大人,華佗被斬是因為他不願做曹操的私人醫生,與收女弟子何乾?再者說,《黃帝內經》有雲‘醫者仁心,不分男女’,難道院判大人比黃帝還懂醫道?”
“你!”劉仲文氣得鬍鬚直顫,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像豬肝色,他捂著胸口彎下腰,柺杖“哐當”掉在地上,“水……給我水……”
隨行的太醫慌忙遞過水壺,卻被劉仲文一把推開:“冇用的東西!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快……快拿我的護心丸……”
蘇瑤眉頭微蹙。剛纔劉仲文發怒時,她就注意到他左手不自覺地按著心口,呼吸也有些急促。此刻見他唇色發紺,手指冰涼,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他不是心病。”蘇瑤突然開口,聲音清亮,“是肝氣鬱結導致的胃脘痛,護心丸不對症。”
劉仲文好不容易順過氣,聞言勃然大怒:“黃口小兒懂什麼!我這病太醫院都束手無策,你也敢妄言!”
“是不是妄言,一試便知。”蘇瑤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火上燎過,“院判大人若信得過我,就讓我施針試試。若無效,再砸我的招牌不遲。”
周圍的百姓紛紛勸道:“劉院判就讓蘇姑娘試試吧,她的醫術真的很高明!”“是啊是啊,我家老頭子的頑疾就是她治好的!”
劉仲文猶豫著,看看蘇瑤手中閃著寒光的銀針,又摸摸自己疼痛難忍的胸口,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好!我就信你這一次!若是治不好,我定要奏請皇上,查封你這傷風敗俗的醫館!”
蘇瑤冇再多說,讓學徒搬來張躺椅。她讓劉仲文平躺,褪去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隻見她手持銀針,快速刺入肝俞、膽俞、足三裡等穴位,手法嫻熟精準,看得周圍的太醫們都暗暗點頭。
“這是……燒山火手法?”一個年輕太醫忍不住低呼,“據說這種針法已經失傳了!”
蘇瑤冇有理會,專注地撚轉著銀針。隨著她的動作,劉仲文原本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臉上的痛苦神色也慢慢褪去,最後竟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睡著了?”阿貴驚訝地捂住嘴。
蘇瑤拔出最後一根銀針,輕聲說:“他這病是常年鬱結所致,鍼灸隻能緩解,要根治還得靠湯藥調理。”她轉身寫下藥方,遞給旁邊的太醫,“按這個方子抓藥,每日一劑,連服半月。另外讓他少動怒,多聽些舒緩的樂曲。”
太醫接過藥方,越看越心驚:“蘇姑娘,這方子……竟然用了柴胡配鬱金?這兩種藥配伍,不是說會傷肝嗎?”
“那是庸醫之見。”蘇瑤淡淡道,“柴胡疏肝解鬱,鬱金行氣活血,兩者配伍,正好能化解肝鬱。隻是劑量要拿捏精準,多一分則傷肝,少一分則無效。”
就在這時,劉仲文悠悠轉醒。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驚訝地發現困擾自己多年的疼痛竟然消失了,胸口也不再發悶。他站起身,看著蘇瑤的眼神複雜起來,有驚訝,有羞愧,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
“你……你這針法是從哪裡學的?”劉仲文的聲音有些乾澀。
“家傳的。”蘇瑤收拾著銀針,“我母親也是行醫的。”
劉仲文沉默了片刻,突然對著蘇瑤深深一揖:“蘇姑娘,是老夫有眼無珠,錯怪你了。”他頓了頓,聲音誠懇了許多,“你這醫術,比太醫院那些隻會照本宣科的傢夥強多了。”
周圍的百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幾個太醫也走上前來,圍著蘇瑤討教剛纔的針法和藥方,態度恭敬了許多。
劉仲文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對蘇瑤說:“蘇姑娘,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院判請講。”
“我想留在你這瑤安堂,跟你學習醫術。”劉仲文的話讓所有人都驚呆了,“當然,我不會白學,我會把我畢生的經驗都傳授給你的學徒們。”
蘇瑤也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笑容:“能得院判指點,是我們瑤安堂的榮幸。隻是怕委屈了院判。”
“不委屈,不委屈。”劉仲文連連擺手,“能學到真本事,比在太醫院混日子強多了。”
訊息很快傳遍了全城,人們都在議論太醫院的老院判竟然拜在一個年輕女子門下。瑤安堂的名聲更響了,前來求醫的人絡繹不絕,連一些達官貴人也慕名而來。
這天傍晚,蘇瑤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劉仲文正在給學徒們講解《傷寒論》。他講得眉飛色舞,時不時還結合自己的臨床經驗,聽得學徒們津津有味。
“蘇姑娘,你這幾個學徒都很有悟性啊。”劉仲文喝了口茶,笑著說,“尤其是那個叫阿貴的,對藥材的辨識能力比太醫院的藥童還強。”
蘇瑤笑了笑:“他們都是苦出身,知道珍惜學習的機會。”
劉仲文點點頭,突然神色凝重起來:“蘇姑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他壓低聲音,“你這次讓我當眾出醜,怕是會得罪太醫院的某些人。他們雖然醫術不怎麼樣,但在朝中的勢力可不小,你可得小心提防。”
蘇瑤心中一凜,點了點頭:“多謝院判提醒,我會注意的。”
劉仲文歎了口氣:“其實老夫也知道,太醫院早就該改革了。隻是那些老頑固守著祖製不放,嫉賢妒能,耽誤了多少病人。”他看著蘇瑤,眼神裡充滿期待,“蘇姑娘,我相信你一定能打破這陳規陋習,讓更多有才華的人能行醫救人。”
蘇瑤望著窗外漸漸落下的夕陽,心裡暗暗下定決心。她知道,前路不會平坦,但隻要堅守初心,就一定能克服重重困難。
這時,阿貴匆匆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帖子:“姑娘,宮裡來人了,說皇後孃娘身子不適,請您進宮診治。”
蘇瑤接過帖子,隻見上麵蓋著皇後的鳳印,字跡娟秀。她心裡有些疑惑,皇後向來信任太醫院的太醫,怎麼會突然請自己進宮?
劉仲文看到帖子,臉色微微一變:“蘇姑娘,這恐怕是個鴻門宴啊。太醫院的人肯定會在宮裡等著看你的笑話。”
蘇瑤握緊帖子,眼神堅定:“無論是不是鴻門宴,隻要有病人需要診治,我就不能不去。”她轉向劉仲文,“院判,我走之後,醫館就拜托您了。”
劉仲文鄭重地點點頭:“你放心去吧,我會看好這裡的。”
蘇瑤收拾好藥箱,跟著傳旨的太監走出瑤安堂。夜幕已經降臨,街道兩旁的燈籠次第亮起,映照著她堅定的背影。她不知道,一場更大的考驗正在宮中等待著她,而這一切,都與太醫院那些嫉賢妒能的老頑固脫不了乾係。
馬車駛進皇宮,穿過一道道宮門,最終停在皇後居住的坤寧宮前。蘇瑤深吸一口氣,提著藥箱走了進去。她知道,從踏入這宮門的一刻起,她麵對的就不僅僅是疾病,還有更深不可測的人心和朝堂紛爭。但她冇有絲毫畏懼,因為她手中的銀針,不僅能治病,還能刺破虛偽,照亮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