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掛在相府庭院的芭蕉葉上時,蘇瑤剛踏入垂花門,就見柳姨娘帶著兩個丫鬟候在那裡,臉上堆著虛偽的笑,鬢邊的珠花隨著她的動作晃悠,像兩隻得意的蝴蝶:“大小姐可算回來了,老夫人一早就在正廳等著呢,說是有要事商議。”
蘇瑤瞥了她一眼,眼尾的餘光掃過她袖口露出的半截繡帕——那帕子上繡著並蒂蓮,正是前世柳姨娘用來給母親下毒時,擦拭藥碗留下痕跡的那一塊。她冇說話,隻抬腳往裡走。柳姨娘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又假惺惺地追上來,聲音甜得發膩:“老夫人這幾日總說心口疼,夜裡都睡不安穩,許是惦記大小姐呢。”
穿過迴廊,正廳裡的檀香撲麵而來,濃鬱得有些嗆人,像是想掩蓋什麼氣味。祖母斜倚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串紫檀佛珠,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臉色蠟黃得像陳年的宣紙,見蘇瑤進來,眼皮都冇抬一下,聲音嘶啞如破舊的風箱:“你還知道回來?醫館忙得連相府的門都不認了?”
“孫女兒這幾日在醫館接診,救死扶傷,也是為了給相府掙些名聲。”蘇瑤屈膝行禮,裙襬掃過地麵,帶起一陣微風,語氣平淡無波,“不知祖母急著喚我回來,有何要事?”
“要事?”祖母猛地坐直身體,佛珠被她攥得咯吱響,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你還好意思問!蕭府昨日派人來說,你把蕭公子打得臥床不起,還放言說要讓蕭府雞犬不寧!你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祖母,有冇有相府的臉麵?”
蘇瑤心裡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著那枚從刺客身上搜來的青銅碎片:“祖母怕是聽了旁人的讒言。蕭逸縱火焚燒我的醫館,還派刺客暗殺我,我不過是自衛反擊,怎麼到了祖母嘴裡,倒成了我的不是?難道隻許他蕭逸害人,就不許我蘇瑤自保?”
“你還敢頂嘴!”祖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瑤的鼻子罵道,唾沫星子濺到蘇瑤的衣襟上,“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整天在外拋頭露麵,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還和男人動手,傳出去像什麼樣子!我看你就是被那些江湖術士迷了心竅,連基本的規矩都忘了!”
這時,丫鬟翠兒端來一碗湯藥,青瓷碗邊緣還沾著點褐色的藥渣,冒著熱氣,藥香裡混著股淡淡的杏仁味——那是“慢心散”獨有的氣味,像極了前世她臥床不起時,祖母每天“好心”送來的湯藥。祖母接過藥碗,喝了一口,又重重放在桌上,碗底與桌麵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我這心口疼的毛病,怕是被你氣出來的。從今日起,你給我在佛堂抄經思過,冇我的允許,不許踏出佛堂半步!”
蘇瑤看著那碗湯藥,眸光微閃,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時她也是被祖母以“心口疼”為由關在佛堂,每天喝著加了“慢心散”的湯藥,從最初的精神不濟,到後來的手腳發軟,最後連握筆的力氣都冇有,隻能眼睜睜看著蘇婉和柳姨娘在外麵興風作浪,侵占她的嫁妝,敗壞她的名聲。那藥裡摻了少量的“慢心散”,不會立刻致命,卻能慢慢損傷心脈,讓人變得虛弱無力,查起來還像是體虛所致,陰險得很。
“祖母若是真心疼,孫女兒這裡有個方子,或許能緩解。”蘇瑤微微一笑,從袖中掏出一張藥方,宣紙邊緣還帶著藥草的清香,“隻是這方子需要幾味特殊的藥材,像天山雪蓮、千年靈芝之類的,得孫女兒親自去采買才行。”
祖母接過藥方,掃了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屑,彷彿看到了什麼笑話:“你那野路子的醫術,能有什麼用?我看你就是想趁機出去鬼混!”她說著,把藥方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來人,把大小姐帶去佛堂,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給她送吃的!”
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上前,臉上帶著獰笑,伸手就要來拉蘇瑤。蘇瑤側身避開,語氣冷了下來,像淬了冰:“祖母非要如此?”
“哼,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祖母冷哼一聲,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隻刻薄的老狐狸,“不給你點教訓,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蘇瑤看著祖母那張刻薄的臉,又看了看地上被碾得皺巴巴的藥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嘲諷,幾分冰冷:“既然祖母不相信孫女兒的醫術,那孫女兒也冇辦法。隻是孫女兒聽說,祖母這心口疼,若是再拖下去,怕是會引發彆的病症,到時候彆說心口疼了,怕是連喘氣都費勁。”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碗冇喝完的湯藥上,像在看一件肮臟的東西:“這藥裡的成分,孫女兒倒也認得幾樣。有人蔘、當歸,都是補氣血的好東西,隻是其中一味‘紫河車’,若是用得不當,怕是會加重病情呢。”
祖母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她這湯藥是柳姨娘找太醫院的王太醫開的,裡麵確實加了紫河車,王太醫說能補氣血,卻冇聽說會加重病情。難道這丫頭真的懂醫術?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蘇瑤看出了她的疑慮,繼續說道,聲音清晰而篤定:“紫河車雖好,卻性溫燥,祖母本就心脈有熱,舌底發紺,眼底帶赤,顯然是內火旺盛之兆,服用後隻會讓火氣更盛,心口疼自然難愈。若是再配上些寒涼的藥材,像黃連、黃芩之類的,或許能中和一下,隻是……”
“隻是什麼?”祖母忍不住追問,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說動了。
“隻是那樣一來,藥效就會大打折扣,怕是要多喝許久才能見效,平白受苦。”蘇瑤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自信,“孫女兒這裡有個更好的法子,既能緩解祖母的疼痛,又不會有副作用,隻是需要祖母配合。”
祖母半信半疑地看著她,像在審視一件可疑的物品:“什麼法子?”
“很簡單,”蘇瑤走到祖母麵前,伸出手指,指尖帶著常年製藥留下的淡淡藥香,輕輕按在她的手腕上,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孫女兒用鍼灸給祖母疏通一下經脈,隻需一刻鐘,就能緩解疼痛。”
祖母猶豫了,眉頭緊鎖。她對蘇瑤的醫術本就不信任,更何況是鍼灸這種聽起來就嚇人的療法,一根根銀針紮進肉裡,想想都覺得可怕。但心口的疼痛實在難忍,像有隻手在裡麵擰,加上蘇瑤說得頭頭是道,連她舌底發紺這種細節都知道,她不由得有些動搖。
柳姨娘在一旁見了,連忙說道,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老夫人,大小姐畢竟年輕,醫術怕是不精,萬一傷了您的身子可怎麼辦?還是等太醫來了再說吧,王太醫的醫術可是得到過皇上誇讚的。”
蘇瑤瞥了柳姨娘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像冬日裡的寒冰:“柳姨娘是怕我治好了祖母,斷了你的念想吧?畢竟祖母若是好了,有些人就不能藉著探病的由頭,在祖母麵前搬弄是非了。”
“你胡說什麼!”柳姨娘臉色一白,像被戳中了痛處,聲音都變了調,“我隻是擔心老夫人的安危,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夠了!”祖母喝止了她們,語氣裡帶著不耐煩,“就讓她試試。若是治不好我,或者敢耍什麼花樣,我再好好收拾她!”
蘇瑤拿出銀針,銀針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她將銀針在火上烤了烤,消毒後,手腕輕抖,銀針精準地刺入祖母手腕上的“內關穴”。祖母隻覺得一陣痠麻,像有股電流順著手臂流竄,心口的疼痛竟真的緩解了不少,那種被擰著的感覺漸漸消失了。
“怎麼樣?”蘇瑤問道,眼神平靜地看著她。
祖母驚訝地看著她,像第一次認識她一樣:“好像……真的不那麼疼了。”
蘇瑤笑了笑,又取出幾枚銀針,分彆刺入“膻中”“心俞”等穴位,手法嫻熟,動作輕柔,每一次下針都恰到好處。一刻鐘後,她拔出銀針,銀針上冇有絲毫血跡。“祖母這幾日要注意飲食,不可吃辛辣油膩之物,也不可動怒,否則病情還會反覆。”
祖母點點頭,看著蘇瑤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有驚訝,有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她冇想到,這個一向被她看不起的孫女,竟然真的有幾分本事,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本事。
“既然祖母冇事了,孫女兒就先回醫館了,還有病人等著呢。”蘇瑤屈膝行禮,轉身就要走。
“等等。”祖母叫住她,語氣緩和了些,“佛堂就不用去了,但你也不許再惹事。蕭府那邊,我會讓人去說和,你就彆再摻和了,畢竟和氣生財。”
蘇瑤心裡冷笑,麵上卻應道:“孫女兒知道了。”
走出正廳,蘇瑤回頭看了一眼,眼神冰冷如霜。祖母的“心口疼”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想把她關起來,讓她無法查下去,無法阻礙蘇婉和柳姨孃的計劃。既然如此,那她就順水推舟,讓祖母嚐嚐自己種下的苦果,讓她也體會體會那種身不由己、日漸虛弱的滋味。
回到醫館,蘇瑤立刻讓青禾去抓了幾味藥材,有曼陀羅、酸棗仁、合歡皮,都是些能讓人嗜睡、精神萎靡的藥材,劑量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能讓人整日昏昏欲睡,又不會傷及根本。她將藥材研磨成粉,又用特製的油紙包好,油紙遇熱會融化,藥粉便會悄無聲息地融入湯裡。“青禾,你想辦法把這個送到相府,交給廚房的張媽,讓她在給祖母熬湯的時候加進去。張媽是母親以前的陪房,會幫我們的。”
青禾看著那包藥粉,有些擔心,眉頭緊鎖:“小姐,這……這會不會出事啊?萬一被髮現了……”
“放心,”蘇瑤笑了笑,眼神裡卻冇有絲毫笑意,隻有冰冷的決絕,“這隻是些讓人精神萎靡的藥材,不會傷人性命,頂多讓她多睡幾天罷了。她不是喜歡用藥物控製彆人嗎?我就讓她也嚐嚐這種滋味,嚐嚐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
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祖母既然不仁,就彆怪她不義。她要讓祖母知道,現在的蘇瑤,早已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誰要是敢再算計她,她必定會加倍奉還。
青禾點點頭,握緊了手裡的藥粉,匆匆離去。蘇瑤站在窗前,望著相府的方向,眼神堅定如鐵。她知道,這隻是開始,接下來還有更多的挑戰等著她,柳姨娘、蘇婉、蕭逸,還有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神秘勢力,她一個都不會放過。但她不怕,隻要能查清真相,為母親和自己報仇,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她都願意。
而此刻的相府,祖母正躺在榻上,翠兒在一旁給她捶腿。她想著蘇瑤剛纔的鍼灸之術,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她總覺得,這個孫女好像變了個人,不再是以前那個唯唯諾諾、任她搓圓捏扁的樣子了,眼神裡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淬了冰的刀子。但她也冇多想,隻當是自己多心了,一個黃毛丫頭而已,再折騰也翻不出什麼大浪。她不知道,一場針對她的“反擊”,已經悄然開始,那包不起眼的藥粉,將會讓她在昏睡中,錯過許多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