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的猶豫像一層薄冰，凝在殿內凝滯的空氣裡。大皇子的哀嚎聲斷斷續續，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人心上，殿外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映得他慘白的臉泛著詭異的青灰。蘇瑤垂眸望著床榻上蜷縮的身影，指尖已悄然搭上袖中銀針——那是她慣用的“探毒針”，針身淬過微量顯毒草汁，遇異毒便會變色，是319章研製顯影藥時的衍生之物。
“皇嫂，”三皇子上前一步，語氣沉穩如石，“蘇姑娘若能診出病因，便是救恒兒性命；若診不出，再另請高明不遲。此刻拖延，怕是……”
話未說完，大皇子突然猛地抽搐起來，喉間溢位腥甜的呻吟，雙手死死摳著床板，指甲縫裡滲出血絲。皇後臉色驟變，再無猶豫，對著蘇瑤急聲道：“快！蘇姑娘，你快看看他！”
蘇瑤應聲上前，慕容玨下意識跟在她身側，目光掃過殿內眾人——皇後身邊的貼身宮女緊握帕子，眼神閃爍；殿角站著的兩個小太監垂頭斂目，卻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還有皇後宮中的掌事嬤嬤，手指一直摩挲著腕間的玉鐲，神色緊繃。這些細微的異動，都被他記在眼底。
蘇瑤在床榻邊屈膝跪下，避開大皇子胡亂揮舞的手，指尖輕搭在他腕脈上。起初隻覺脈象沉緊如繩，彷彿有重物墜在脈道中，可片刻後，那脈象竟忽的散亂開來，時快時慢，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擾亂。她心中一動，這並非自然中毒的脈象，倒像是……人為催動毒發，又刻意掩飾？
“大皇子近日可有服用特殊補品？或是接觸過什麼生人、異物？”蘇瑤一邊診脈，一邊沉聲問道，目光卻未離開大皇子的臉。他的嘴唇發紫，嘴角掛著涎水，瞳孔收縮如針，這是典型的“牽機毒”初發症狀，但牽機毒發作時肢體應是僵直抽搐，而非這般亂顫，且脈象不會如此詭異。
皇後連忙道：“恒兒一直閉門養病，吃的都是太醫院開的溫補湯藥，昨日還好好的，今日清晨突然說腹痛，冇過多久就成了這樣！”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宮女，“小翠，你來說，昨日大皇子可有接觸過外人？”
名叫小翠的宮女臉色發白，跪倒在地：“回皇後孃娘，昨日除了太醫院的劉太醫來複診，再無外人見過大皇子。飲食都是小廚房親自做的，奴婢全程盯著，絕無差錯！”
“劉太醫？”蘇瑤抬眸，“是太醫院的劉仲文太醫？”
王太醫介麵道：“正是。劉太醫專攻內科，大皇子此前的調養之方便是他所開。”
蘇瑤指尖微微用力，脈象中那股刻意擾亂的力道更明顯了。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三根銀針，針尖泛著淡淡的銀光：“皇後孃娘，民女需用銀針探毒，還請允準。”
皇後雖有疑慮，但見大皇子痛苦難忍，隻得點頭：“你儘管動手！”
蘇瑤手持銀針，並未直接刺入大皇子體內，而是先在他鼻尖、人中、虎口三處長按片刻，大皇子的抽搐竟稍稍減緩。慕容玨眼中閃過讚許——這是蘇瑤自創的“緩毒推拿術”，能暫時壓製毒性蔓延，此前在339章救治中毒宗室時用過。
緊接著，蘇瑤將一根銀針輕刺入大皇子的曲池穴，針尖剛入，原本銀白的針身竟迅速染上一層淡青色。她又換了一根銀針，刺入足三裡穴，這次針身變成了淺紫色。殿內眾人見狀，都驚撥出聲，王太醫更是臉色凝重：“雙色毒？這是……兩種毒物混雜？”
蘇瑤拔出銀針，沉聲道：“不止兩種。曲池穴的青毒是‘牽機草’，足三裡的紫毒是‘醉仙藤’，兩種都是烈性毒，單獨服用便足以致命，混在一起發作更快，且脈象會相互乾擾，極易誤診為急症。”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小翠，“但這兩種毒物都有特殊氣味，牽機草帶苦杏仁味，醉仙藤有甜膩感，若全程盯著飲食，不可能毫無察覺。”
小翠嚇得連連磕頭：“奴婢真的冇聞到！蘇姑娘明察，奴婢不敢撒謊！”
慕容玨上前一步，聲音冷冽：“冇聞到，或許是有人用了掩蓋氣味的東西，比如‘忘香粉’？”他看向皇後宮中的掌事嬤嬤，“李嬤嬤，你腕間的玉鐲，倒是別緻。”
李嬤嬤臉色一變，下意識捂住玉鐲：“不過是普通的玉鐲，侯爺說笑了。”
“普通玉鐲？”慕容玨抬手，秦風立刻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小包粉末，“這是方纔在膳房角落找到的忘香粉，氣味清淡，能掩蓋一切毒物氣味。而這粉末的質地，與李嬤嬤玉鐲縫隙中殘留的粉末，一模一樣。”
李嬤嬤渾身一顫，跪倒在地：“老奴……老奴不知！許是不小心沾上的！”
蘇瑤看著李嬤嬤慌亂的神色，又看向大皇子，突然伸手按住他的人中，沉聲道：“大皇子，若你此刻尚能聽清，便眨眨眼。這兩種毒雖烈，但你體內有一股內力在強行壓製，想必是有人告訴你，隻需撐過一時，便能嫁禍他人，對嗎？”
大皇子的眼皮猛地顫動了一下，雖然隻是細微的動作，卻被蘇瑤和慕容玨同時捕捉到。皇後見狀，又驚又怒：“恒兒！你當真知曉是誰害你？！”
就在這時，大皇子突然張口，噴出一口黑血，血中帶著一絲淡青色的泡沫。蘇瑤連忙扶住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紅色藥丸，塞進他口中：“這是‘護心丹’，能暫時護住心脈，拖延半個時辰。”
藥丸入口即化，大皇子的喘息漸漸平穩了些，眼神也清明瞭幾分。他看著皇後，又看向三皇子，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
蘇瑤趁機道：“皇後孃娘，此刻需立刻配製解毒劑，但宮中藥材未必齊全，瑤安堂有專門解混毒的藥材，懇請允許民女讓秦風回瑤安堂取藥。”
三皇子點頭：“快去快回！”
秦風領命，立刻轉身離去。慕容玨留在殿內，目光如鷹隼般盯著李嬤嬤和小翠，沉聲道：“李嬤嬤，你是皇後宮中的老人，想必知曉私藏毒物、謀害皇子是何等罪名。若主動招出幕後指使，或許還能從輕發落。”
李嬤嬤渾身發抖，淚水直流：“老奴……老奴是被脅迫的！是……是張承業的舊部，昨日偷偷潛入宮中，用老奴的家人要挾，讓老奴在大皇子的湯藥中加毒！還說隻要嫁禍給三皇子和蘇姑娘，就能保老奴家人平安！”
“張承業的舊部？”三皇子眉頭緊鎖，“張承業已被抄家，怎麼還有餘孽敢在宮中作亂？”
蘇瑤心中瞭然，張承業是二皇叔的親信，355章雖被抄家，但必然有殘餘勢力潛伏。大皇子此次中毒，看似是被害，實則更像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戲——他體內有內力壓製毒性，顯然早有準備，而李嬤嬤不過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目的無非是借中毒之事，嫁禍剛整頓完太醫院的三皇子和自己，動搖三皇子的地位。
“李嬤嬤，你說的舊部，是什麼模樣？在何處與你接頭？”慕容玨追問。
“是一個蒙麪人，身材高大，說話帶著江南口音，”李嬤嬤回憶道，“他在宮西北角的角門與我接頭，給了我毒物和忘香粉，還說事成之後會派人送老奴家人出城。”
慕容玨看向秦風留下的暗衛：“立刻去宮西北角角門追查，調取近日宮門出入記錄，務必找到這個蒙麪人！”
暗衛領命而去。這時，大皇子突然開口，聲音微弱卻清晰：“不是……不是張承業的人……是……是四皇兄……”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嘩然。皇後臉色煞白：“恒兒！你胡說什麼？你四弟為何要害你？”
大皇子咳出一口血，眼神帶著痛苦與恐懼：“四皇兄說……隻要我假裝中毒，嫁禍給三哥，他就幫我……幫我奪回屬於我的東西……他還說，這毒不會真的害死我，隻需忍一時……”
蘇瑤心中一凜，果然與四皇子有關！390章四皇子曾自導自演中毒之事，如今故技重施，目標直指三皇子。看來儲君之爭，已經悄然蔓延到了後宮。
“一派胡言！”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四皇子快步走進來，神色焦急，“三哥，皇嫂，小弟剛聽聞大皇兄中毒，立刻趕來，怎麼會聽到這樣的話？大皇兄定是中毒太深，胡言亂語！”他看向蘇瑤，“蘇姑娘，還請你速速救治大皇兄，莫要讓他被毒物迷了心智，亂攀咬人纔好。”
蘇瑤看著四皇子故作關切的模樣，心中冷笑。她起身道：“四皇子放心，大皇子的毒，民女能解。隻是這毒的配方，倒是與322章沈昭遠獻給宗室的壯陽毒方有幾分相似，都是以牽機草為底，隻是多加了醉仙藤，看來下毒之人，對沈昭遠的毒術頗為瞭解。”
四皇子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掩飾道：“沈昭遠早已伏法，他的毒術流傳出去也未可知。蘇姑娘還是專心解毒吧。”
就在這時，秦風提著一個藥箱匆匆趕回：“蘇姑娘，藥材取來了！”
蘇瑤立刻道：“王太醫，煩請你協助我煎藥。需用琉璃鍋，文火慢熬，不可用鐵器，以免影響藥效。”
王太醫連忙應道：“好！”
蘇瑤打開藥箱，取出藥材——有瑤安堂獨有的“醒神草”，能中和醉仙藤的迷幻效果；有“清毒蓮”，可解牽機草的烈性；還有339章煉製解毒丹時剩餘的“靈犀角”，能護住臟腑。她手腳麻利地分揀藥材，慕容玨站在她身邊，為她遞過剪刀、藥臼，兩人配合默契，無需多言。
殿內安靜下來，隻有藥材碰撞的輕響和大皇子微弱的呼吸聲。皇後看著蘇瑤專注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此前她對蘇瑤多有猜忌，覺得她是三皇子的爪牙，可此刻見她不顧安危，全力救治自己的兒子，又拿出珍貴藥材，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
半個時辰後，藥煎好了，呈深褐色，散發著濃鬱的藥香。蘇瑤用銀勺舀起湯藥，先滴了一滴在之前的探毒針上，見針身恢複銀白，才放心地遞給皇後：“皇後孃娘，請喂大皇子服下。服藥後半個時辰，毒性便會緩解，三個時辰後再服第二劑，便能徹底解毒。”
皇後親自接過藥碗，小心翼翼地喂大皇子服下。湯藥入喉，大皇子的臉色漸漸有了血色，抽搐也停止了，隻是依舊虛弱地閉著眼睛。
蘇瑤鬆了口氣，轉身對三皇子道：“殿下，大皇子已無性命之憂。但此次下毒之事，絕非李嬤嬤一人所為，四皇子與大皇子所言相悖，還需進一步徹查。”
四皇子麵色驟沉，玄色錦袍下青筋隱現：蘇姑娘自詡杏林聖手，竟也會輕信這等捕風捉影的讒言？
慕容玨沉眸冷笑，指節叩擊檀木案幾發出清響：空口無憑的話，自然要拿證據說話。他將李嬤嬤的供詞擲在案上，墨字在燭光下泛著冷意，據李嬤嬤所言，那下毒之人操著江南口音。巧的是，四皇子府上幕僚之中，正有三位來自江南。更蹊蹺的是——他執起染毒的絲帕湊近燭火，青煙嫋嫋間，絲帕上的暗紋如毒蛇盤踞，醉仙藤這等南疆毒物，向來隻在十萬大山深處生長，尋常藥鋪根本無處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