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安堂的藥香混著淡淡的龍涎香,在暮色裡纏成一團,像被揉碎的月光浸在藥罐裡。青禾剛把最後一盞琉璃油燈點上,燈芯“劈啪”爆了個火星,照亮慕容軒手裡的白瓷茶杯,茶水清透如琥珀,映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光,像藏著整片星空。
“茶不錯。”慕容軒指尖摩挲著杯沿,杯壁凝著細小的水珠,順著弧度緩緩滑落,“明前的龍井,一芽一葉,看來蘇小姐把壓箱底的好茶拿出來了。”
蘇瑤坐在對麵的梨木椅上,手裡還攥著那枚刻著蘭花的銀鈕釦,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像條小蛇鑽進血脈:“王爺幫了我這麼大的忙,一杯好茶還是請得起的。”她抬眸看嚮慕容軒,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眼神坦誠卻帶著戒備,“隻是不知王爺突然出手,究竟是為了什麼?總不會是單純看不慣蕭逸吧?”
慕容軒輕笑一聲,鳳眸彎成好看的弧度,眼角的硃砂痣在燈光下泛著柔光,卻冇直接回答:“你就不好奇,蕭逸背後的人是誰?能讓他甘願冒險縱火,甚至不惜把蘇婉當槍使。”
蘇瑤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覺地收緊,銀鈕釦的棱角硌得掌心發疼:“王爺知道?”
“現在還不能確定。”慕容軒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漸濃的夜色,墨色錦袍的衣襬掃過地麵,帶起一陣微風,吹得油燈的光暈輕輕晃動,“但可以肯定,那人的勢力不小,否則不會讓蕭逸如此聽話,連‘火神手’這種亡命之徒都能請來。”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蘇瑤臉上,帶著審視,像在掂量一塊璞玉,“你想報仇,想查清楚你母親的死因,光靠你這個醫館,不夠。”
蘇瑤沉默了。指尖的銀鈕釦被體溫焐得發燙,她知道慕容軒說的是實話。蕭逸背後的人能指使“火神手”這樣的江湖人,又能讓蕭府如此配合,絕不是她一個剛開業的醫館能抗衡的。可她不明白,慕容軒位高權重,為什麼要摻和她這點私事。
“王爺想要什麼?”蘇瑤抬起頭,直視著慕容軒的眼睛,瞳孔裡映著跳動的燈火,“我不信世上有免費的午餐,更不信王爺會無緣無故幫我。您這樣的人物,一舉一動都帶著算計,不是嗎?”
慕容軒走到她麵前,俯身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他身上的龍涎香變得濃鬱起來,像一張無形的網,把她密密實實地罩住。“蘇小姐果然聰明。”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戲謔,吐息拂過她的耳畔,像羽毛輕輕搔過,“本王確實有條件。”
蘇瑤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掐進掌心才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卻微微發緊:“請說。”
“本王要你和我合作。”慕容軒的鳳眸裡閃爍著認真的光芒,瞳孔裡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你幫我查清楚朝堂上的一些事——比如某些官員和江湖勢力的勾連,我幫你揪出蕭逸背後的人,還你母親一個公道。”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補充道,“當然,這合作不是白乾的,你得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蘇瑤的心裡升起一絲不安,指尖的銀鈕釦幾乎要被捏變形。
慕容軒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像貓捉老鼠時故意露出的尖牙:“本王還冇想好。”他見蘇瑤皺起眉頭,眉峰擰成個川字,又說,“你放心,本王不會讓你做傷天害理的事。隻是……在我需要的時候,你得聽我的。比如陪我出席某個宴會,或者……幫我看看某些‘病人’。”
蘇瑤愣住了,她冇想到慕容軒會提出這樣的條件。聽他的?這意味著她可能會捲入更複雜的紛爭,甚至是朝堂上的爾虞我詐,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比蕭逸的陰謀更可怕。可轉念一想,這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選擇。憑她自己的力量,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查清真相,說不定還冇動手,就先被對方掐滅了。
“我需要考慮一下。”蘇瑤說,指尖終於鬆開那枚銀鈕釦,掌心留下四個清晰的印子。
“可以。”慕容軒直起身,恢複了那副慵懶的樣子,伸手理了理錦袍的褶皺,“但你要儘快給我答覆。蕭逸背後的人很狡猾,我們冇時間浪費。”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蘇瑤一眼,眼神裡藏著深意,“對了,那個‘火神手’,本王已經讓人去追了,相信很快就會有訊息。他身上,或許藏著你想知道的答案。”
蘇瑤看著慕容軒離去的背影,那墨色的錦袍在夜色裡像融入了濃墨,隻餘腰間的玉帶閃著微光。心裡五味雜陳,像打翻了藥櫃,酸甜苦辣鹹攪在一起。合作?還是不合作?這個問題像塊石頭壓在她心上,讓她喘不過氣。
青禾端著一盤剛做好的桂花糕走進來,盤子裡的糕點還冒著熱氣,甜香混著藥香飄過來:“小姐,您怎麼了?是不是王爺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了?”
蘇瑤搖搖頭,拿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軟糯的糕點在舌尖化開,甜得發膩,卻冇嚐出什麼味道:“冇什麼,隻是在想事情。”她看著青禾,忽然問,“青禾,你說我該不該和王爺合作?他這樣的人,心思太深了。”
青禾想了想,把盤子往蘇瑤麵前推了推:“小姐,我覺得王爺人還不錯,這次也幫了我們大忙。而且,他勢力那麼大,有他幫忙,我們報仇肯定會容易些。就像……就像您給病人開方子,有時候就得用些猛藥,雖然看著嚇人,但能治病啊。”
蘇瑤歎了口氣,把桂花糕放回盤子裡:“可我總覺得,和他合作,就像與虎謀皮。誰知道他會不會哪天突然翻臉,把我也一起算計進去。”
“但我們現在不就是需要一隻強大的老虎來幫我們對付那些豺狼嗎?”青禾說,眼裡閃著單純的光,“至少目前來看,王爺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蘇瑤沉默了。青禾的話有道理。現在的她,就像在黑暗中摸索,而慕容軒,或許就是那束能照亮前路的光,雖然這束光可能帶著危險,甚至會灼傷自己。
第二天一早,蘇瑤還冇起床,就聽到外麵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鐵鏈拖地的聲響。她披衣下床,走到門口一看,隻見幾個黑衣侍衛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男子走進來,那男子滿臉鬍子糾結如草,衣衫襤褸,手腕和腳踝都戴著粗重的鐵鏈,正是“火神手”,此刻像條喪家之犬,眼神卻依舊凶狠。
“小姐,我們抓到‘火神手’了!”趙虎興奮地說,手裡還提著個布包,裡麵鼓鼓囊囊的,“是王爺的人淩晨在城外破廟裡抓到的,說讓我們好好審問,還說這是給您的‘定心丸’。”
蘇瑤看著“火神手”,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淬了冰的手術刀。看來,慕容軒是在向她示好,也是在催促她做出決定。這步棋走得又穩又狠,讓她冇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她深吸一口氣,對趙虎說:“把他帶下去,關進柴房,用符咒鎖好門窗,彆讓他跑了。再找個懂刑訊的兄弟來,我們下午審他。”然後,她轉身對青禾說,“青禾,備車,我們去趟王府。”
青禾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小姐,您想好了?”
蘇瑤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蘭草刺繡:“嗯,我想好了。與其在原地猶豫,不如放手一搏。就算是與虎謀皮,我也要試試能不能從老虎身上拔下幾根毛來。”
馬車行駛在通往王府的路上,蘇瑤掀開車簾,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人群,挑著擔子的小販、抱著孩子的婦人、搖著摺扇的書生……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活奔波,而她的路,卻註定要鋪滿荊棘。心裡做出了決定,反而覺得輕鬆了些。她要和慕容軒合作,哪怕這合作需要付出代價。她相信,憑藉自己的智慧和醫術,一定能在這場合作中占據主動,實現自己的目標。
到了王府,慕容軒正在花園裡下棋,白玉棋盤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黑白棋子像散落的星辰。看到蘇瑤進來,他放下棋子,笑著說:“蘇小姐想好了?這盤棋剛下到關鍵處,你來得正好。”
蘇瑤走到他麵前,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織成一張金色的網,她認真地說:“我答應和你合作。但我有一個條件。”
“哦?你說。”慕容軒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指尖拈著顆黑子,遲遲冇有落下。
“我幫你查事,你幫我報仇,但我們之間的合作必須是平等的,你不能強迫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尤其是……不能傷害無辜。”蘇瑤說,眼神堅定,像磐石。
慕容軒笑了,把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好,我答應你。”他伸出手,掌心溫熱,“合作愉快。”
蘇瑤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指尖剛碰到他的掌心,就像被燙到似的迅速收回,兩人的指尖相觸不過一瞬,卻像有電流竄過,在彼此的心裡留下了一絲異樣的感覺,像投入湖麵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蘇瑤不知道,這個決定將會把她推向怎樣的風口浪尖,也不知道這個合作的代價,會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或許是捲入儲位之爭,或許是揭開更殘酷的真相,甚至可能……是那顆早已冰封的心。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複仇之路,將和這位神秘的王爺緊緊地綁在一起,再也無法分割。而這僅僅是開始,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風眼就在這看似平靜的合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