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寨外的密林濃如潑墨,晨霧裹挾著腐葉的潮腥氣,將叛軍大營裹進一片混沌的朦朧裡。蘇瑤一身玄衣伏在灌木叢後,指尖撚開覆葉,眸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營寨外圍層層防線。秦風與十名暗衛四散蟄伏,氣息輕淺得與林風草響融為一體,宛若蓄勢的獵豹。
“叛軍戒備比預想中森嚴數倍。”秦風悄無聲息湊至她身側,聲音壓得極低,“三十步一巡邏,營門更有弓箭手扼守要道,硬闖無異於自投羅網。”
蘇瑤頷首,目光落向營寨邊緣那條蜿蜒的溪流——正是探子回報的黑風河支流,叛軍賴以生存的水源。溪水穿營而過,此刻卻靜得反常,唯有幾隻水鳥低掠水麵,濺起細碎水花。她心底疑雲更甚:若隻是尋常瘟疫,叛軍斷不會防備至此,連取水都這般諱莫如深。
“繞至下遊,從水源入手。”蘇瑤聲細如蚊蚋,已然拿定主意,“秦風,你帶兩人引開西側巡邏兵,我率其餘人趁機取水源樣本。”
“喏!”秦風應聲,對兩名暗衛遞去眼色。三人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向西側,不多時便在遠處製造出輕微響動。巡邏兵聞聲聚攏,營門弓箭手也齊齊側目戒備。
“就是此刻!”蘇瑤低喝,率暗衛借晨霧與樹影掩護,悄無聲息向溪流下段移動。腳下落葉輕響,每一步都踩在虛實之間,生怕驚動營內叛軍。
近溪時,蘇瑤示意眾人戒備,自身屈膝蹲身,取出隨身瓷瓶舀了半瓶溪水。水色澄澈見底,她探入銀針,瑩白針身毫無變黑跡象——並無常見劇毒。
“不對。”蘇瑤蹙緊眉頭,指尖沾了些溪水輕嗅,土腥味中竟混著一縷若有似無的異香,稍縱即逝。自然瘟疫的水源縱有病菌,也斷不會有這般詭異氣息。
恰在此時,營內傳來急促馬蹄聲,伴著叛軍將領的厲聲嗬斥。蘇瑤心頭一緊,忙示意眾人隱於樹後。隻見數名親兵簇擁著一名將領沿溪巡查,那將領麵色陰鷙,馬鞭不住抽打地麵,滿是暴戾之氣。
“廢物!都是廢物!”粗獷的嗓音穿透晨霧,“不過些許小病,竟攪得軍心惶惶!再查不出根由,本將把你們全都拖去轅門祭旗!”
身後親兵戰戰兢兢回話:“將軍,隨軍太醫儘數失蹤,屬下實在查不出……”
“查不出便死查!”將領怒喝,“王爺有令,定是慕容玨那廝暗施毒計,在水源中投了邪毒!給我仔細搜,但凡見著可疑人等,格殺勿論!”
蘇瑤心中一動——二皇叔這般篤定是京城下毒,反倒印證了她的猜測。若真是自然瘟疫,他斷不會如此言之鑿鑿。她悄然收回目光,比出撤退手勢,眾人正要離去,卻聞營邊傳來一陣劇烈咳嗽。兩名叛軍士兵抬著一副擔架匆匆奔向營外亂葬崗,擔架上的人氣息奄奄,臉頰泛著病態潮紅,嘴角還掛著未乾的穢物。
“等等。”蘇瑤按住欲動的暗衛,目光死死鎖住那副擔架。士兵將擔架隨手扔在亂葬崗,便急匆匆逃回營中,連掩埋都懶得做。這般良機,唯有拿到樣本,方能查明病因。
“秦風,替我掩護。”蘇瑤話音未落,身形已如狸貓般竄出灌木叢,直奔亂葬崗。晨霧如紗,掩去她的蹤跡,幾個起落便至擔架旁。瀕死士兵脈搏微弱如絲,皮膚滾燙灼手,呼吸急促帶喘,腹部微微隆起——顯然是劇烈腹瀉後的脫水之狀。
蘇瑤屈指撚鍼,快準狠地刺入他幾處續命穴位,暫緩其生機,同時取出小巧銀盒,刮取了些許嘴角穢物,又剪下一縷頭髮,小心翼翼納入盒中。
“有人!”營內突然傳來一聲暴喝。
蘇瑤抬頭,見數名叛軍舉刀衝來,當即轉身奔回密林。秦風見狀,立刻率暗衛殺出,與叛軍纏鬥在一起。
“蘇姑娘快走!”秦風長刀翻飛,劈倒兩名叛軍,高聲疾呼。
蘇瑤回望一眼,見暗衛已將叛軍纏住,不再遲疑,轉身鑽入密林,向約定彙合點疾馳。身後廝殺聲漸遠,她卻不敢有半分停歇,直至奔出數裡,確認無人追擊,才扶著樹乾大口喘氣。
片刻後,秦風帶著暗衛趕來,兩人身上帶傷,神色卻依舊堅毅。
“蘇姑娘無礙?”秦風關切問道。
“無妨。”蘇瑤搖頭,打開銀盒看著裡麵的樣本,眸色凝重,“幸得取到這些,當可查明病因。尋處隱蔽之地,我即刻查驗。”
眾人尋到一座廢棄山神廟,蛛網蒙塵,卻足夠隱秘。蘇瑤尋了塊乾淨石板,取出樣本與藥囊中的工具,凝神查驗。她將穢物攤在白紙上,以銀針細細攪動,凝眸審視其色澤質地,再湊近輕嗅——除了食物殘渣的腥腐味,竟與溪水中的異香隱隱相合。又將頭髮置於火上灼燒,焦糊氣中,一縷極淡的硫磺味悄然散開。
“是‘腐腸散’!”蘇瑤心頭一震,眸中閃過瞭然。此毒乃江湖邪醫慣用的陰毒之物,服下後潛伏期長,發作時卻會引發發熱、嘔吐、腹瀉等症狀,酷似瘟疫,且傳染性極強,死亡率極高。其配方混有硫磺與罕見植物毒素,若非她精於毒術,又察覺了頭髮中的硫磺味,怕是真要被矇騙過去。
“蘇姑娘查出端倪?”秦風急切追問。
“並非瘟疫,是人為投毒。”蘇瑤沉聲道,語氣含怒,“有人在叛軍食物或水源中摻了‘腐腸散’,此毒發作形似瘟疫,卻比瘟疫更烈,傳染性也更強。”
“什麼?”秦風臉色驟變,“是誰如此大膽?莫非是……”
“有兩種可能。”蘇瑤分析道,“一是二皇叔軍中出了叛徒,欲藉此瓦解叛軍;二是有人故意為之,嫁禍京城,激怒二皇叔加速攻城。”
她略一沉吟,續道:“結合此前叛軍太醫失蹤、藥箱藥物不翼而飛的情形,我更傾向於後者。有人先買通叛軍太醫,在軍需藥物中摻了‘腐腸散’,待士兵中毒後,又將太醫滅口偽造失蹤假象,故意讓二皇叔認定是京城下毒,好逼他孤注一擲攻城。”
“好陰毒的計策!”秦風氣得咬牙,“若二皇叔真要不顧一切攻城,京城防務怕是難以支撐。”
“不止於此。”蘇瑤眸中閃過憂色,“‘腐腸散’傳染性極強,若叛軍屍體處理不當,或是有中毒士兵逃入京城,恐會引發真正的瘟疫,到那時便一發不可收拾了。”
“那我等此刻該如何是好?”一名暗衛急聲問道。
“即刻返回京城,將此事稟報殿下與慕容將軍。”蘇瑤當機立斷,“必須儘快定策:一要防備二皇叔攻城,二要做好防疫準備,三要揪出幕後黑手,阻止其陰謀。”
眾人不敢耽擱,收拾妥當便向京城疾馳。一路上,蘇瑤反覆思索幕後之人的身份——能買通叛軍太醫、掌握“腐腸散”配方者,必與叛軍有所勾結,且精於毒術。她腦海中驟然閃過一人——那名曾與蘇玲兒勾結、製造奇毒陷害自己的江湖邪醫!
蘇玲兒雖已被囚,那邪醫卻銷聲匿跡。會不會是他受二皇叔指使,或是另有圖謀,纔在叛軍軍中投毒?越想越覺可疑,蘇瑤隻覺肩頭重擔更沉,恨不得立刻趕回京城,將此事告知慕容玨與三皇子。
與此同時,朱雀門城頭。慕容玨憑欄而立,目光死死鎖著城外叛軍大營,眉頭擰成川字。自蘇瑤出發後,他心中便懸著一塊巨石,每隔半個時辰便派人打探,卻始終杳無音訊。
“將軍,蘇姑娘已去三個時辰,至今未歸,會不會……”副將憂心忡忡的話語未說完,便被慕容玨沉凝的神色打斷。
他握緊手中玄鐵劍,指節攥得泛白,青筋隱現。蘇瑤此行凶險萬分,若有半點差池,他此生難安。
“再派兩隊人打探,務必尋到蘇姑娘蹤跡!”慕容玨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焦灼。
“是!”副將應聲而去。
恰在此時,一名士兵神色倉皇奔來:“將軍!叛軍大營有異動!他們正在集結兵力,似是要攻城了!”
慕容玨心頭一沉,快步至城頭邊緣遠眺。隻見叛軍營地內鼓聲震天,士兵們披甲執刃,向朱雀門方向蜂擁集結,旗幟獵獵作響,氣勢洶洶。二皇叔身著明黃錦袍立在中軍旗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顯然已是怒極攻心。
“看來二皇叔是鐵了心認定是我們下毒,欲要報複。”慕容玨眸中閃過銳光,“傳令下去,全軍即刻就位!弓弩手上弦,擂木滾石儘數搬上城頭,朱雀門今日絕不能破!”
“喏!”士兵們齊聲應和,城牆上頓時人聲鼎沸,將士們各就各位,嚴陣以待,空氣中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息。
慕容玨望著城外步步逼近的叛軍,心中卻牽掛著蘇瑤的安危。她是否平安?是否已查明真相?無數念頭在心頭盤旋,卻見遠處大道上出現一隊人影,正疾馳而來。
“是蘇瑤!”慕容玨眼中驟然亮起,失聲高呼。
蘇瑤聽見熟悉的聲音,抬頭望見城頭身影,心頭一暖,腳下速度更快。片刻後便至城下,城門緩緩開啟,慕容玨快步迎上,攥住她的手臂,焦灼與欣喜在眼中交織:“你回來了!可有受傷?”
“我無礙,將軍。”蘇瑤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奔波的疲憊,眸色卻愈發凝重,“大事不好!叛軍軍中並非瘟疫,是人為投毒!”
慕容玨心頭一震:“你說什麼?人為投毒?”
“正是。”蘇瑤雙手遞過銀盒,“我在叛軍士兵的穢物與頭髮中,查出了‘腐腸散’的痕跡。此毒乃江湖邪醫所製,發作形似瘟疫,傳染性極強。且我疑心,這是有人故意嫁禍京城,目的就是激怒二皇叔攻城。”
慕容玨打開銀盒細看,眸中怒火翻騰:“好陰毒的算計!幕後定有黑手推波助瀾,欲要坐收漁翁之利!”
“此刻不是追查黑手之時。”蘇瑤急聲道,“二皇叔已然動怒,攻城在即;且‘腐腸散’傳染性驚人,若處置不當,恐引發真瘟疫,危及京城百姓。我們必須立刻行動!”
慕容玨點頭,神色愈發沉凝:“你說得極是。我即刻派人稟報三殿下,令其封鎖京城,部署防疫;同時死守朱雀門,為你研製解毒藥拖延時間,再圖破局之法。”
“嗯。”蘇瑤頷首,“我這便去瑤安堂,儘快研製解藥。將軍,朱雀門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前去,我定死守此地。”慕容玨凝視著她,目光堅定,“你亦要保重,有任何需求,即刻派人傳信。”
蘇瑤不再多言,轉身快步向瑤安堂而去。時間緊迫,每一刻都關乎京城安危,她必須爭分奪秒研製解藥,化解這場危機。
慕容玨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儘頭,心中滿是敬佩與牽掛。他轉身重返城頭,望著城外已至護城河的叛軍,眸中閃過決絕。握緊玄鐵劍,他高聲喝道:“弟兄們!叛軍遭奸人蠱惑,欲破城作亂,奪我家園,害我親人!今日,我等與朱雀門共存亡,誓死守護京城!”
“誓死守護京城!誓死守護京城!”將士們齊聲高呼,聲震雲霄,滿是視死如歸的決絕。
叛軍鼓聲愈發急促,二皇叔的身影已然清晰可見。他勒住戰馬,望著城頭嚴陣以待的守軍,眼中殺意翻騰:“慕容玨!你這卑鄙小人,竟敢在本王軍中下毒,殘害大靖將士!今日我便攻破朱雀門,活捉你這奸賊,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雪恨!”
慕容玨冷笑一聲,高聲迴應:“二皇叔,你勾結逆黨,謀逆叛亂,已是千古罪人!軍中之事,不過是你自食惡果,與我等何乾!識相的,即刻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屍!”
“一派胡言!”李長庚猛地拍案而起,青銅茶盞在檀木桌上震出清脆聲響。他銀白的鬍鬚因怒意微微顫動,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跪在堂下的藥童,“前日你負責熬煮的防疫湯藥,為何獨獨少了兩味主藥?若不是老夫人今早咳血,這偷梁換柱的勾當,你還打算瞞到何時?”
話音未落,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副將陳武渾身浴血撞開帳簾:“寨主!黑風寨方向騰起黑霧,弟兄們沾到那霧氣便口吐白沫,軍醫說......說像是中了蠱毒!”李長庚瞳孔驟縮,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藥囊——那裡藏著半塊刻有“苗疆巫蠱”的青銅令牌,此刻正隱隱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