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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毒發叩牢乞殘命,醫心執證勘奸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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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天牢的晨霧濃似化不開的墨,裹著黴腐與鐵鏽的氣息從青石縫中滲溢,砭骨的寒直往人骨縫裡鑽。蘇瑤提藥箱踏過獄門時,指尖觸到的銅環凝著徹夜霜華,慕容玨玄袍垂落,袍角掃過階前薄霜,兩道淺痕如界,將周遭窺探的陰鷙目光儘數隔絕。他肩背挺拔如鬆,掌心按在腰間佩劍,沉默間自有千鈞威勢。

“姑娘,將軍,這邊請。”領路獄卒腰桿繃得如拉滿的弓,聲音卻藏著難掩的顫意。昨夜沈昭遠瘋供、皇陵據點告破的訊息已遍傳天牢,誰都知曉這素衣女子掌著能掀翻朝堂的鐵證,更有鎮國將軍為盾,半分不敢輕慢。轉過兩道幽暗迴廊,前方牢房傳來斷續痛哼,如寒風裂笛,正是蘇玲兒的聲息。

蘇瑤腳步微滯,藥箱銅鎖輕撞膝頭,一聲脆響驚起簷下寒雀。她垂眸見鞋尖沾著的枯草,忽憶及十三歲桃花宴——蘇玲兒偷換了她的藕荷羅裙,攥著她繡的蘭草香囊,怯生生躲在她身後,發間還彆著她摘的粉桃:“姐姐,他們笑我庶出,隻有你待我好。”那時少女眼尾含怯,眸中是純粹的依賴,誰曾想十年光陰,竟養出那般蝕骨的陰毒。

“在想從前?”慕容玨聲線沉如古寺銅鐘,指尖輕觸她手腕,暖意透過素袖傳來。他無需多言,已窺破她眼底翻湧的悵惘。“路是她選的,與你無尤。”蘇瑤抬眸時,正撞進他深潭般的眼眸,那關切不含半分說教,唯有全然的懂。她頷首,推開藥箱搭扣,銀針錦盒輕響,前方痛哼竟戛然而止。

牢房內景象慘不忍睹。蘇玲兒蜷縮在稻草堆中,囚服被冷汗浸得如擰乾的抹布,貼在枯瘦的身上。昔日光潔的臉頰泛著青灰,唇瓣乾裂如老樹皮,滲著血珠。聽聞腳步聲,她猛地抬眼,渾濁瞳孔先掠驚恐,旋即爆發出貪婪的光,如溺水者見浮木,掙紮著要起身,卻被毒性反噬,剛撐起半截身子便重重摔落,稻草堆揚起嗆人的灰。

“蘇瑤!蘇姐姐!”她嘶喊著,聲音撕裂如破帛,滿是涕淚,“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求你救我!求你!”她撲向鐵柵,卻被鎖鏈拽得趔趄,手腕磨出鮮血也渾然不覺,隻睜著那雙曾顧盼生輝的眼,死死黏著蘇瑤手中藥箱,“你是神醫,你定有解藥!我願為奴為婢,任你差遣!”

蘇瑤立在牢外,指尖撫過銀針盒上纏枝紋,目光冷掃她周身毒象——指甲烏青,頸側泛著紫斑,呼吸間裹著苦杏仁的腥甜,正是她早年研製的“牽機慢”。此毒乃蘇玲兒偷醫案殘頁私配,本欲暗害她,卻誤投自己安胎藥中,如今毒發,恰是自食惡果。

“救你?”蘇瑤聲如碎冰,落在蘇玲兒滾燙的哀求上,“去年冬寒,你將‘寒骨散’摻進乞兒粥中,三十餘條人命凍斃街頭,隻為栽贓瑤安堂時,怎未想過救他們?上月你盜走先父‘金針度厄’秘方,售與江湖邪醫,致三位孕婦血崩而亡時,怎未想過救她們?”字字如刃,直刺要害。

每一字落下,蘇玲兒臉色便慘白一分,最終青灰麵頰竟染死色。她張唇欲辯,毒性卻驟然翻湧,劇痛攫住全身,身子蜷縮如蝦,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如蚯蚓。慕容玨遞過素帕,蘇瑤未接,隻從藥箱取來瓷瓶,倒出三粒深褐藥丸,掌心托著,藥香清冽。

藥香穿柵而入,蘇玲兒目光瞬間黏住藥丸,喉結瘋狂滾動:“是‘護心丹’!是緩解毒性的護心丹!”她膝行至柵前,額頭重重磕向青石,“蘇瑤,我給你磕頭!千磕萬磕!隻要救我,我願做牛做馬!”額頭撞得血痕累累,她卻似不覺痛,眼中隻剩對生的貪婪。

蘇瑤看著她卑微醜態,心底無半分快意,隻餘徹骨寒涼。她晃了晃掌心藥丸:“此三粒可緩三日劇痛,若要根治,需‘冰魄草’為引,此草唯我瑤安堂後院獨有。”話音頓轉,眸中寒芒乍現,“我可贈解藥,亦可求陛下免你死罪,但你需說實話——你與張承業、二皇叔如何勾結?先父被誣,你扮演了何角色?”

“張承業……二皇叔……”蘇玲兒喃喃重複,眼神遊移如驚鼠。毒痛如刀割,可她更怕招供後,江南生母遭牽連。可那藥香如勾魂符咒,將求生欲勾至頂點,她唇瓣哆嗦,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又死死咬住牙關,露出幾分頑抗。

慕容玨見狀上前一步,聲威如嶽:“沈昭遠昨夜已招,二皇叔皇陵私藏兵器,圖謀宮變。你與他的通訊,我等早已截獲。”他揮袖示意,秦風即刻遞過一疊信箋,隔著鐵柵擲去,“此乃你親手繪製的瑤安堂藥庫圖,更有你告知先父醫案所在的密語,你以為能瞞天過海?”

蘇玲兒顫抖著拾起信箋,指尖觸到熟悉字跡的刹那,身子如遭雷擊,猛地一顫。這些信是她借送香火之名,托心腹丫鬟轉交,自以為天衣無縫,怎料早已落入敵手。她匆匆翻閱,一頁頁皆是鐵證,最後一頁“火燒瑤安堂,毀醫案”的字句,如烙鐵燙得她指尖發麻。

“不是我!是他們逼我的!”蘇玲兒突然尖叫,將信箋狠狠摜在地上,情緒徹底崩潰,“是張承業找到我!說我生母江南商鋪欠了钜債,不幫二皇叔,就把她賣去教坊司!我冇辦法!我真的冇辦法!”她哭嚎著抱頭,肩膀劇烈抽搐,忽然抬眼,眸中滿是絕望的坦白,“先父被誣那日,是我偷了他書房‘鹽鐵賬冊’,給了沈從安……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你!”

蘇瑤指尖猛地攥緊,掌心藥丸的棱角嵌進肉裡,疼得她指尖發麻。她早疑賬冊失竊有內鬼,卻從未想過是曾對她言聽計從的蘇玲兒。那賬冊記著二皇叔剋扣鹽鐵、資助逆黨的鐵證,正是賬冊丟失,先父才百口莫辯,落得通敵叛國的汙名。滔天悲憤湧上,她身形微晃,慕容玨及時扶住她手腕,掌心暖意如錨,穩住她搖搖欲墜的心神。

“說清楚。”蘇瑤聲線微顫,卻字字堅定,“偷賬冊是哪日?在場還有何人?張承業除了威脅你生母,還命你做了什麼?”她示意秦風取紙筆,“一字一句,都要記實。”

蘇玲兒徹底破防,毒痛與恐懼交織,將罪行和盤托出:“十年前三月十六,先父去太醫院當值,我藉口幫你整理書房,撬了他的暗格……沈從安在門外等我,給了支赤金步搖,說事成後讓我做沈昭遠正妻。”她涕淚橫流,“後來張承業讓我給三皇子側妃下‘蝕顏散’,斷他恩寵;還讓我在瑤安堂藥材裡摻雜質,壞你名聲……我都是被逼的!”

秦風揮筆疾書,筆尖劃紙聲在死寂天牢中格外清晰。蘇玲兒的供述,將二皇叔、張承業、沈從安的勾結網徹底勾勒清晰。蘇瑤靜聽著,先父赴刑場時的從容、母親垂淚的憔悴、自己十年漂泊的顛沛,儘數浮現在眼前,化為眸中寒芒,淬得複仇之心愈發堅定。

“還有件事!”蘇玲兒突然抬頭,眸中閃過詭異的亢奮,似要拉更多人下水,“二皇叔有枚‘虎符殘片’,是先帝賜先太子的!他說集齊三枚能調動京畿大營!沈昭遠說,一枚在張承業手裡,還有一枚在太醫院老院判那兒!”她喘著粗氣,“他們要在先帝忌日,用虎符調兵,配合皇陵私兵宮變,扶太子登基!”

“虎符殘片?”慕容玨眉峰驟蹙,京畿大營乃京城防務核心,若落二皇叔之手,後果不堪設想。他沉喝吩咐:“秦風,速查太醫院老院判名單,重點排查與二皇叔有交集者!加派兵力監視張府,嚴防殘片轉移!”

秦風領命而去,牢房重歸死寂。蘇玲兒眼中哀求更甚:“我都說了!全說了!快給我解藥!”蘇瑤沉默片刻,將三粒護心丹遞過鐵柵:“此藥保你三日無痛。三日後公審,你需當眾指證二皇叔與張承業,否則毒性發作,神仙難救。”

蘇玲兒如餓虎撲食般搶過藥丸,塞進嘴裡,生怕蘇瑤反悔。藥丸入口即化,清涼藥力順喉而下,劇痛果然漸緩。她癱坐稻草堆,大口喘息,看向蘇瑤的目光複雜——有感激,更有被拿捏的不甘,卻又轉瞬被求生欲壓下。她清楚自己成了棋子,可隻要能活,做棋子又何妨?

離天牢時,晨霧散儘,朝陽穿雲而出,灑在蘇瑤素衣上,卻驅不散她眉宇間的沉鬱。慕容玨放緩腳步,與她並肩:“十年舊案,眉目已清,也該鬆鬆勁了。”蘇瑤抬眸,見朝陽勾勒他俊朗側影,睫毛投下淺影,忽憶昨夜書房,他陪她核供詞至天明,睏倦時隻伏案小憩,不敢深眠,怕錯過半分線索。

“我隻愧為先父晚昭雪十年。”蘇瑤聲輕如歎,帶著悵惘。慕容玨駐足轉身,認真望她:“先父一生忠烈,所求從非個人榮辱,而是家國清明。你以醫術為刃,為他洗冤,更護百姓安康,他在天有靈,定會為你驕傲。”

蘇瑤眼眶微熱,彆過頭望向瑤安堂方向,硃紅牌匾在朝陽中熠熠生輝。春桃每日去城外祠堂上香,夥計們自發整理證據,連街邊小販都知蘇家蒙冤,常送些熱食至醫館。她並非孤身奮戰,慕容玨的守護、眾人的支援,都是她前行的底氣。

歸至瑤安堂,前院已人聲鼎沸,秦風正率禁軍整理證據,春桃端茶遞水,見二人歸來,快步迎上:“姑娘,將軍!太醫院李院判親來,說有要事,在書房候著呢!”

“李院判?”蘇瑤蹙眉。李院判乃太醫院宿老,先父蒙冤時,他曾冒死進諫,遭二皇叔打壓後便閉門謝客,絕跡朝堂。二人快步入書房,見青袍老者端坐桌前,鬢角霜白,神色凝重,見他們進來,起身行禮,動作雖緩,卻自有老臣風骨。

“蘇姑娘,慕容將軍,老朽此來,是交托一物。”李院判聲線沙啞,從懷中取出錦盒,鄭重放在桌上,“此乃先父當年交我保管的虎符殘片,他言‘若蘇家蒙冤,此片或可濟事’。如今二皇叔狼子野心畢露,老朽不敢再藏,特來奉上。”

蘇瑤打開錦盒,一枚青銅殘片靜靜臥於內,虎紋繁複,邊緣留著當年激戰的凹痕。這正是先父從先太子手中接過的殘片,也是二皇叔苦尋的三枚之一。她指尖撫過冰冷銅片,先父當年的囑托似在耳畔,十年隱忍,終得迴響。

“院判當年冒死進諫,今日又仗義獻寶,蘇瑤感激不儘。”她深深一揖,“此片乃扳倒二皇叔的關鍵,有它便可破其宮變之謀。”慕容玨亦拱手:“院判大義,慕容玨銘記在心,此案了結,必為您向陛下請功。”

李院判擺手:“老朽不求功,隻求為先帝除奸,為蘇將軍昭雪。”他話鋒一轉,神色愈發凝重,“隻是二皇叔黨羽遍佈,張承業近日與江湖邪醫過從甚密,你們務必當心,恐有不測。”

“院判放心。”蘇瑤將錦盒收好,眸中滿是堅定,“三日內,我必讓二皇叔等人伏法,還朝堂清明,還蘇家公道。”李院判見她神色決絕,慕容玨氣場沉穩,終是放心,起身告辭。

送走走李院判,二人坐於書房,供詞與虎符殘片攤在案上。三枚殘片已得其二,僅剩張承業所持那枚。蘇玲兒與沈昭遠的供詞,加之李院判的證詞,證據鏈已然閉環,足以將二皇叔一黨一網打儘。

“張府已佈下天羅地網,他若敢動殘片,必被當場擒獲。”慕容玨指尖點在供詞上,“三日後公審由三皇子主持,文武百官齊聚,隻要蘇玲兒與沈昭遠當眾指證,二皇叔便無從抵賴。”

蘇瑤頷首,目光落在窗外桂樹上。秋風捲落花瓣,香氣清冽。先父曾說,桂花生於寒秋,雖小卻香遠益清,隻要根紮得深,便無懼風霜。蘇家的根,紮在忠烈二字上,縱經十年風雨,終有撥雲見日之時。

話音未落,秦風踉蹌闖入,神色慘白:“將軍!姑娘!張府突發大火!我等衝進去時,隻餘一具焦屍,虎符殘片不見了!”蘇瑤與慕容玨對視,皆從對方眼中見震驚——張承業竟用自焚之計毀屍滅跡,轉移殘片!

“全城搜捕!”慕容玨猛地起身,佩劍嗡鳴出鞘半寸,“追查張承業所有親信,封鎖四門,嚴禁任何人出城!他絕非孤身行事,必有同黨接應!”秦風領命狂奔而出,書房內氣氛瞬間凝固如鐵。

蘇瑤取過虎符殘片,指尖摩挲紋路。張承業自焚,不過是二皇叔的緩兵之計,一場更大的風暴已在醞釀。三日後的公審,不僅是為蘇家昭雪,更是與二皇叔的生死對決。她深吸一口氣,將殘片收入錦盒,眸中寒芒與堅定交織,再無半分遲疑。

慕容玨走到她身邊,掌心輕輕覆在她手背上,暖意直透心底:“彆怕,縱有驚濤駭浪,我亦與你並肩。”蘇瑤抬眸望他,露出一抹淺笑,那笑容洗去悲慼,隻剩並肩作戰的決絕。窗外桂花在秋風中怒放,香氣遠溢,似在預示著黎明將至。

夜幕四合,瑤安堂書房燈火如豆。蘇瑤與慕容玨對著京城輿圖,推演張承業親信的可能逃路,秦風每隔半個時辰便來彙報一次。禁軍已布控全城,街巷路口皆有崗哨,一張無形的網,正悄然收緊。天牢深處,蘇玲兒蜷縮在稻草堆,望著窗欞外的殘月,心中滿是忐忑——她不知自己能否等到解藥,更不知這場牽動朝野的舊案,終將以何種方式落幕。

三更梆子響時,秦風狂奔而入,滿臉喜色:“將軍!姑娘!城西抓獲張承業親信!從他身上搜出了虎符殘片!”蘇瑤與慕容玨同時鬆氣,三枚殘片終得集齊,二皇叔的宮變之謀,徹底化為泡影。慕容玨眼中含笑:“明日便將殘片呈給三皇子,公審之日,當眾揭穿二皇叔的狼子野心!”

蘇瑤點了點頭,疲憊卻安心地靠在慕容玨肩頭。十年顛沛,十年隱忍,從孤女漂泊到手握鐵證,如今終於望見昭雪的曙光。她閉上眼,先父欣慰的笑容、母親溫柔的眼眸、瑤安堂夥計們的歡呼,皆在眼前浮現。隻需再過三日,挺過公審那關,一切便會塵埃落定。

月光如紗,透過窗欞灑在二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書房燈火映著供詞與虎符,也映著二人緊握的雙手。這個寂靜的夜,無人知曉一場決定大靖命運的對決已在醞釀,而那些潛藏黑暗的罪惡,終將在朝陽之下,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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