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節,官道兩旁的銀杏葉已染成金箔般的顏色,馬車碾過滿地枯黃,簌簌之聲如細語呢喃。車簾輕晃間,寒風吹入,卻吹不散蘇瑤胸中灼灼的熱意——她懷中紫檀木盒內,靜靜臥著兩本賬冊,一本是張承業與沈仲勾結的鐵證,另一本則是父親蘇仲平十年前親筆所書的鹽鐵收支明細,墨跡雖因歲月侵蝕而淡褪,分量卻重若千鈞,壓得她心口微沉。
“瑤瑤,飲盞熱茶驅驅寒。”慕容玨執起案上溫著的青瓷盞,輕輕遞至她手中——那是蘇伯父生前慣用的茶盞,盞沿一道細微的磕碰,是當年瑤瑤學步時撞翻藥櫃,伯父為護她而被瓷片劃傷所留。他目光落在她緊抿的唇線與微蹙的眉峰上,自蘇州鹽場舊址歸來,她便常這般出神,指尖反覆摩挲木盒邊緣,似要從冰冷的紫檀木上,尋得父親當年留存的餘溫。
蘇瑤接過茶盞,氤氳的水汽模糊了眉眼。她掀開木盒,將父親的手劄攤於膝上,指尖點向字跡:“先父筆力遒勁,‘收’‘支’二字落筆如刻石,可太醫院那本被篡改的手劄,關鍵處字跡卻虛浮無力,恍若敗絮。”慕容玨俯身細看,果然見原始賬冊“庚辰年冬,收鹽鐵稅十二萬兩”的“收”字,起筆藏鋒、收筆沉穩,而篡改本同處竟為“虧鹽鐵稅十二萬兩”,“虧”字筆畫滯澀,與周遭字跡格格不入,恰如白璧上的裂痕。
“篡改者定是怕痕跡過重引人疑竇,才刻意輕描淡寫,卻不知這般欲蓋彌彰,反倒露了馬腳。”慕容玨指尖輕叩賬冊,目光沉凝,“尋常人或許難辨,但你自幼臨摹伯父筆跡,這細微的差彆,自然逃不過你的眼睛。”
蘇瑤指尖撫過那篡改之處,宣紙的粗糙質感透過指尖傳來,如觸當年父親蒙冤的刺骨寒涼,淚水終是忍不住奪眶而出:“這豈止是幾字之改?分明是將父親一生忠良,汙為通敵叛臣!我曾在父親的製藥秘錄中見一‘顯影方’,可令覆墨之下的原跡重現,隻是……”她話音頓住,眸中翻湧著希冀與遲疑。
“隻是配方中‘丹蔘露’與‘紫草膏’兩味藥材,早已近乎絕跡?”慕容玨介麵道,他曾細閱蘇仲平遺物,那頁夾在《本草圖經》中的殘紙配方,早已記在心上,“你且寬心,秦風已率人趕往京郊太醫院藥圃,那裡留存著前朝禦用藥材,或許能尋得蹤跡。”
話音未落,車外已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秦風翻身下馬,隔著車簾高聲稟報:“姑娘,將軍!藥圃老圃說,丹蔘露需用霜降後初采的丹蔘蒸餾,紫草膏則需陳放五載以上,地窖中恰好藏著一罈陳膏,隻是……”
“隻是什麼?”蘇瑤急忙掀開車簾,隻見秦風懷中捧著一尊青釉壇,壇口以細密棉紙封裹,紙上太醫院的朱印雖已褪色,卻仍能辨出年份——正是父親出事的庚辰年。她心頭一跳,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襟。
“老圃說,這壇紫草膏是蘇大人親手煉製的。”秦風將罈子遞上車,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蘇大人說紫草膏需久陳方得真味,特意叮囑他深埋地窖,言明‘他日或有大用’。老圃還說,蘇大人出事那日清晨,曾遣人來取這壇膏,隻是人還未到,抄家的禁軍已圍了府邸。”
蘇瑤雙手接過青釉壇,壇身微涼,卻似能透過指尖感受到父親當年煉製時的掌心溫度。壇腹側壁,刻著極小的“仲平”二字,是父親的字,筆鋒蒼勁,一如其人。她顫抖著拆開棉紙,一股濃鬱的藥香撲麵而來,混著淡淡的沉香氣息——那是父親書房常燃的熏香,十年歲月流轉,竟仍未消散。“爹……”她輕喚一聲,淚水滴落在壇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慕容玨輕輕攬住她的肩,掌心傳遞著沉穩的暖意:“伯父在天有靈,早已預見今日之事,特意為你留下這關鍵之物。我們即刻返回瑤安堂,煉製顯影藥,定要讓真相重見天日。”
馬車疾馳歸府,暮色已將瑤安堂染成暖金色。春桃早已將蘇仲平的舊製藥房收拾妥當,案上蒸餾器、銀質研缽、細麻濾布一應俱全,牆上懸掛的《本草製藥圖譜》,仍是父親當年親筆繪製,墨跡雖淡,卻依舊清晰。蘇瑤將青釉壇置於案心,取過丹蔘、當歸、防風等輔藥,這些藥材需按“君臣佐使”之序配伍,分毫差錯不得。
“丹蔘切薄片,蒸餾需文火慢熬,火急則藥性散。”蘇瑤一邊吩咐春桃,一邊取銀勺舀出紫草膏,以銀杵細細研磨。膏體呈深紫色,質地細膩如凝脂,研開時散發著淡淡的甘香。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亦是這般深秋夜,父親握著她的小手,教她辨識藥材成色:“製藥如立身,火候差一分則藥效謬千裡,心不誠則藥石無靈。”那時簷外銀杏飄落,屋內藥香嫋嫋,是她此生最溫暖的時光。
慕容玨立於一旁,為炭爐添上銀絲炭。赤紅的炭火舔著爐壁,映得蘇瑤側臉線條柔和,睫毛上沾著細碎的藥粉,神情專注而虔誠。他深知,此刻她煉製的並非尋常藥劑,而是洗刷十年冤屈的希望,是告慰先人的執念,每一個動作,都藏著對父親的深切思念。
丹蔘露的蒸餾過程漫長而磨人,直至月上中天,銀質導管中才滴出透明露液,墜入羊脂玉碗,帶著清冽的丹蔘香氣。蘇瑤將丹蔘露與研磨好的紫草膏緩緩混合,又取極少量硃砂末調入——硃砂雖含微毒,卻能使墨跡顯色更鮮明。調好的藥液呈淡紫色,靜置片刻後,表麵浮起一層細密的泡沫,如凝脂上的霜花。
“成了嗎?”春桃捧著那本被篡改的手劄,指尖微微顫抖。這手劄是蘇瑤冒死從太醫院檔案庫取出的,父親臨終前寫下的最後一頁,恰是鹽鐵稅覈查記錄,亦是被篡改得最徹底之處,字字關乎忠奸。
蘇瑤深吸一口氣,取乾淨的狼毫筆蘸取藥液,輕輕塗抹在“虧”字之上。藥液順著宣紙紋理緩緩滲透,起初並無半分變化,慕容玨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暖意透過指尖傳來,如暗夜裡的星火,穩住了她激盪的心緒。
“稍候,顯影需借宣紙肌理之力。”蘇瑤輕聲道,目光緊緊鎖在那頁紙上。油燈的光暈在宣紙上投下暖黃的光,時間彷彿在此刻靜止。倏忽間,淡紫色的藥液漸漸褪去,原本“虧”字的位置,竟緩緩浮現出一個深褐色的“收”字!字跡比周遭略深,卻筆鋒淩厲,正是父親獨有的筆跡,十年光陰也未能磨滅其風骨!
“顯出來了!真的顯出來了!”春桃激動得聲音發顫,淚水奪眶而出。蘇瑤卻久久不語,指尖輕輕撫過那個“收”字,彷彿穿越十年光陰,觸到了父親伏案書寫時的溫度。那一筆一劃,藏著對朝廷的赤誠,對黎民的牽掛,卻被奸人惡意篡改,釀成滿門傾覆的慘劇。油燈的光暈在她顫抖的肩頭投下細碎的影子,十年積鬱的委屈與悲憤,儘數化作滾燙的淚,砸在案上的宣紙上,暈開點點濕痕。
“還有此處。”慕容玨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指向手劄末尾,那裡原寫著“蘇仲平自知罪責難逃”,經藥液浸潤後,漸漸顯露出“二皇叔查鹽鐵有異,恐遭滅口”的字樣!字跡雖因覆墨而略顯模糊,卻字字清晰可辨,如泣如訴,道儘了父親當年的危局與不甘。
蘇瑤再也支撐不住,伏在案上失聲痛哭。十年隱忍,十年求索,從糧鋪殘賬的蛛絲馬跡,到鹽場舊冊的佐證,從科舉舞弊的突破口,到張承業密會的罪證,如今終於尋得父親親筆寫下的鐵證,直指二皇叔的狼子野心。慕容玨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眶亦泛紅,這哭聲裡,藏著太多的血淚與堅守,是女兒為父親洗冤的執念,是忠良之後不屈的呐喊。
“姑娘,秦風大哥在外求見,說天牢那邊有異動。”門外小藥童的聲音帶著急切,打斷了室內的悲慼。蘇瑤拭去淚痕,將顯影後的手劄小心翼翼收入紫檀木盒,以銅鎖鎖牢,聲音雖帶著哽咽,卻已恢複鎮定:“讓他進來。”
秦風快步而入,神色凝重如霜:“姑娘,沈昭遠在獄中瘋魔般鬨著要見您,聲稱有要事稟報,還說……還說他知曉令尊當年被下毒的隱情。另有一事,蘇玲兒今日已去過天牢探望沈昭遠,兩人隔牢私語,被獄卒聽去隻言片語,提及了‘顯影藥’與‘手劄’字樣。”
“蘇玲兒怎會知曉顯影藥?”蘇瑤眉頭緊蹙,顯影藥今日才著手煉製,知曉者唯有身邊數人,絕無外泄之理。慕容玨眸色沉冷如冰:“定是昨日從蘇州返程時,她便遣人暗中尾隨。蘇玲兒一向依附二皇叔,如今張承業被擒,她自知唇亡齒寒,急於奪取手劄銷燬證據。”
“沈昭遠求見,未必是真心招供,恐是欲拖延時間,或設下陷阱。”蘇瑤指尖輕叩木盒,目光銳利,“但他提及父親被下毒一事,倒不可輕忽。當年父親屍身被草草下葬,我始終疑心他並非病逝,而是遭人暗害。”
慕容玨頷首,已有決斷:“我隨你同往天牢,暗中佈下暗衛,以防不測。蘇玲兒那邊,讓春桃帶人緊盯其行蹤,查清她與二皇叔殘餘勢力的聯絡據點。”
天牢之內,寒氣刺骨,黴味與血腥味交織瀰漫。沈昭遠被關在單獨牢房中,相較於前日的頹靡,今日竟透著幾分詭異的精神,眼底卻藏著算計的寒光。見蘇瑤與慕容玨踏入,他立刻撲至牢門,雙手死死攥住冰冷的鐵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嘶啞的嗓音裡裹著一絲刻意營造的懇切:“蘇瑤,我知你恨我入骨,但今日所言句句屬實!當年你父親,是被二皇叔派人行毒所害,那毒藥是‘牽機引’的變種,症狀與頑疾咳疾無異,才瞞過了太醫院眾人的眼睛!”
蘇瑤眸色驟然一沉,“牽機引”正是此前柳先生欲毒殺沈昭遠所用之藥,冇想到十年前竟已用於父親身上。她向前一步,聲音冷冽如冰:“你如何得知此等隱秘?可有憑證?”
“我父親沈仲,當年親身參與了下毒之事!”沈昭遠急切地喊道,臉上露出幾分扭曲的恐懼,“我幼時曾偷聽到父親與張承業密談,說‘蘇仲平那老東西識出了鹽鐵賬冊的貓膩,王爺吩咐給點顏色看看,用那特製的咳藥,讓他慢慢耗死’!後來父親病重垂危,也曾含糊跟我提過一句,說當年對不住蘇家,那‘咳藥’裡加了‘料’!”
“既早已知曉,為何今日才肯道出?”慕容玨上前一步,目光如利劍般直刺沈昭遠,“怕是見張承業被擒,二皇叔失勢,知曉自己已是窮途末路,纔想賣此訊息求活吧?”
沈昭遠臉色一白,眼神閃爍不定,卻仍強裝鎮定:“我……我也是近日才猛然想起!蘇瑤,我知道錯了,隻要你肯在皇上麵前為我求情,饒我一命,我還能指證二皇叔的其他罪行!他在京郊藏有密庫,裡麵全是私造的兵器,還有與北疆叛軍的往來密信,我知道具體位置!”
蘇瑤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慌亂的神色中辨明真偽:“密庫在何處?你若敢有半句虛言,我會讓你知曉,比死更難熬的滋味。”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瑩白瓷瓶,瓶身刻著繁複的藥紋,“此乃‘吐真散’,你若真心招供,服下它,我可保你在禦前求個從輕發落;若敢欺瞞,此藥會令你臟腑如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昭遠望著那瓷瓶,眼中閃過濃濃的恐懼,卻仍存僥倖之心:“我……我可以畫地圖給你們,不必服藥可否?我自幼對藥物過敏,怕是承受不住這‘吐真散’的藥性。”
“過敏?”蘇瑤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嘲諷,“當年你毒殺謄抄吏劉忠時,以‘鶴頂紅’混於酒中,怎不見你過敏?這‘吐真散’僅能逼出真言,並無性命之虞,你不肯服,分明是心中有鬼!”
沈昭遠正欲再辯,牢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鬨,一名獄卒匆匆奔來,神色慌張:“將軍,蘇姑娘!蘇玲兒在牢外撒潑,非要見沈昭遠,還提著食盒說帶了他最愛的桂花糕,若是攔著,她便跪在天牢門口不起來!”
“來得正好。”蘇瑤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對慕容玨遞去一個眼色,“讓她進來,我倒要看看,她這‘情深義重’的戲碼,究竟藏著什麼貓膩。”
片刻後,蘇玲兒一身素衣,鬢邊斜插一朵白菊,款款而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慼與擔憂。見了蘇瑤,她眼中先閃過一絲怨毒,隨即又換上柔弱的神情,聲音細若蚊蚋:“姐姐,我聽聞昭遠哥哥在獄中受苦,特意親手做了他最愛的桂花糕,求姐姐開恩,讓我送給他解解饞吧。”
“蘇小姐倒是一片‘癡心’,隻是沈昭遠乃朝廷欽定重犯,按律不得私受外人食物。”慕容玨上前一步,身形如鬆,擋住她的去路,語氣冷硬,“更何況,誰能保證這桂花糕中,冇有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蘇玲兒臉色微變,隨即眼圈一紅,淚水便滾了下來:“將軍這話是何意?我一片好心,怎會害昭遠哥哥?姐姐,我們終究是姐妹一場,你快幫我說說情,我真的冇有惡意啊!”她說著,便要往蘇瑤身邊靠,手中的食盒卻“不慎”微微傾斜,似要故意打翻。
蘇瑤早有防備,側身避開的同時,反手一拂,食盒“哐當”一聲摔落在地,桂花糕散落一地,其中一塊摔裂後,竟滾出一小包白色粉末!秦風快步上前,拾起粉末放在鼻尖輕嗅,臉色驟變:“是‘消字粉’!遇水即化,能徹底抹去宣紙上的字跡!”
“蘇玲兒,你好大的膽子!”慕容玨怒喝一聲,聲震四壁,“竟敢攜帶消字粉闖入天牢,妄圖銷燬罪證,你可知此乃株連九族的死罪!”
蘇玲兒臉色慘白如紙,雙腿一軟跌坐在地,聲音帶著哭腔:“不是我!這不是我的東西!是有人陷害我!”她轉向沈昭遠,眼中滿是哀求,“昭遠哥哥,你快幫我解釋啊,我怎麼會害你呢,我們是真心相愛的啊!”
沈昭遠看著地上的消字粉,又望瞭望蘇瑤手中緊攥的紫檀木盒,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大笑,笑聲中滿是絕望與怨毒:“蘇玲兒,你還在自欺欺人!你以為二皇叔會保你嗎?他早就想讓我們這些知情人閉嘴了!當年我父親是他的棋子,如今我和你,不過是他隨時可以捨棄的棄子!”
“你胡說!王爺不會拋棄我的!”蘇玲兒尖叫著反駁,卻難掩聲音中的恐慌。沈昭遠猛地轉向蘇瑤,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求生欲:“蘇瑤,我服那‘吐真散’!我把我知道的全說出來!二皇叔的密庫在京郊雲棲寺後山,藏在一尊彌勒佛雕像後麵,裡麵全是兵器和密信!還有,當年篡改你父親手劄的,是太醫院院判李嵩,他是二皇叔的表舅!”
蘇瑤示意獄卒取來溫水,將吐真散倒入其中,遞至沈昭遠麵前。沈昭遠猶豫片刻,終究是求生欲占了上風,仰頭將藥汁一飲而儘。片刻後,他眼神變得渙散,開始斷斷續續地招供,從十年前蘇家被構陷的詳細過程,到二皇叔如何勾結北疆叛軍,再到李嵩如何受脅迫篡改醫案,樁樁件件,皆與顯影後的手劄內容吻合,甚至補充了諸多隱秘細節。
“李嵩……”蘇瑤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眸色沉沉。父親生前曾與她提及此人,說李嵩醫術平庸,全靠外戚關係才坐上院判之位,為人圓滑善變,趨炎附勢。當年父親病重,正是李嵩親自主診,診斷結果為“積勞成疾,咳疾纏身”,如今想來,正是他一手掩蓋了父親被下毒的真相,淪為二皇叔的幫凶。
“事不宜遲,即刻行動。”慕容玨當機立斷,對秦風吩咐道,“你帶人嚴守天牢,看好沈昭遠與蘇玲兒,不許任何人接觸。我與蘇姑娘前往雲棲寺後山查探,同時派人將李嵩控製起來,絕不能讓他逃脫。”
夜色如墨,雲棲寺隱於西山坳中,香火早已斷絕,唯有後山荒草萋萋,冇過人腰。月光穿林而過,在地麵投下斑駁的樹影,如鬼魅作祟。根據沈昭遠的供詞,密庫入口藏在一尊破舊的彌勒佛雕像之後。慕容玨上前,雙手扶住佛像底座,運力一推,佛像緩緩移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兩側各有一個凹槽,顯然是插放火把之處。
“小心有機關。”蘇瑤點燃兩支火把,遞給慕容玨一支,自己則從袖中取出銀針——這是父親教她的辨毒之法,銀針遇毒便會變黑。兩人並肩走入山洞,洞內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夾雜著潮濕的黴味。前行數十步後,一道石門赫然出現在眼前,門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紋路詭異,似藏著玄機。
“這花紋是二皇叔的私印圖案。”慕容玨仔細端詳後說道,伸手推了推石門,石門紋絲不動。蘇瑤俯身細查,發現石門下方有一個小巧的孔槽,形狀竟與她腰間的一枚玉佩完全吻合——那是父親留給她的遺物,玉佩正麵刻著“蘇”字,背麵是一株栩栩如生的丹蔘。她將玉佩輕輕嵌入孔槽,隻聽“哢嗒”一聲輕響,石門緩緩向內開啟,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石門後是一間寬敞的石室,數十個木箱整齊堆放,打開的木箱中,刀劍寒光凜冽,在火把映照下令人心驚。靠牆的木架上,整齊擺放著一疊疊書信,最上方一封信封上,赫然寫著“北疆王親啟”,落款處是“二皇叔”三字,字跡張揚跋扈。蘇瑤取出信紙,上麵清晰寫著二皇叔與北疆叛軍的約定:明年開春,叛軍南下,他在京城舉兵響應,裡應外合,共奪大位,事成之後,割北方三州相贈。
“鐵證如山!”慕容玨看著滿室兵器與密信,眼中怒火熊熊,“二皇叔狼子野心,竟敢勾結外敵,背叛朝廷,置天下蒼生於不顧,其心可誅!”
蘇瑤將書信收好,走到另一箱兵器前,隻見箱壁上刻著極小的“張”字,正是張承業的姓氏。“這些兵器,想必是張承業利用戶部職權,挪用公款私自打造,再悄悄運至此地藏匿。十年前他們侵吞的鹽鐵稅款,一部分賄賂官員,另一部分便用來購置兵器、豢養私兵,為今日謀反做足了準備。”
就在此時,洞外傳來腳步聲與說話聲,其中一道聲音諂媚而熟悉,正是李嵩:“王爺放心,這密庫的機關是臣親自設計的,除非有您的私印或是蘇家那枚玉佩,否則絕無可能打開,蘇瑤與慕容玨就算查到這裡,也隻能望門興歎!”
“李院判對二皇叔倒是忠心耿耿。”慕容玨冷笑一聲,對蘇瑤使了個眼色,兩人迅速躲至石柱之後。慕容玨握緊腰間長劍,劍身輕顫,蓄勢待發。片刻後,二皇叔帶著李嵩及數名親信走入石室,見到洞開的石門與石室內的慕容玨,臉色驟變,驚怒交加:“慕容玨!你怎會在此處?”
“二皇叔勾結外敵,意圖謀反,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可說?”慕容玨緩步走出,長劍出鞘,寒光凜冽如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李嵩見狀,嚇得雙腿發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王爺,臣……臣不是故意的,是他們逼臣的!求王爺饒命啊!”
“廢物!”二皇叔怒喝一聲,一腳踹開李嵩,對親信厲聲下令,“給我殺了他們!一個活口不留!”數名親信抽出腰間長刀,嘶吼著朝慕容玨撲來。慕容玨身手矯健如豹,長劍揮舞間,寒光閃爍,隻聽幾聲慘叫,親信們已紛紛倒地,鮮血染紅了石室地麵。二皇叔見狀不妙,轉身便要逃跑,蘇瑤早有準備,一枚銀針破空而出,正中他的膝蓋,他踉蹌著摔倒在地,痛撥出聲。
蘇瑤緩步走到二皇叔麵前,聲音冰冷如鐵,卻帶著難以抑製的悲憤:“二皇叔,你可知我父親蘇仲平臨終前寫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她頓了頓,字字泣血,“他寫著‘皇恩浩蕩,臣心無愧’!你構陷忠良,背叛朝廷,害死我蘇家滿門,對得起先帝的信任,對得起天下百姓嗎?”
二皇叔掙紮著抬起頭,眼中滿是怨毒與瘋狂:“蘇仲平自命清高,不識時務,擋了本王的登天之路,死有餘辜!若不是他死死盯著鹽鐵稅不放,本王早已集齊兵力,登上皇位,哪裡輪得到今日受辱!”
“你的帝王夢,今日便徹底碎了!”慕容玨上前,一腳踩住他的手腕,將其牢牢製服,對聞訊趕來的暗衛吩咐道,“將二皇叔、李嵩等人一併押回,嚴加看管!”
天光大亮時,二皇叔被擒、李嵩招供的訊息如驚雷般傳遍京城。皇帝在禦書房親覽密庫中的兵器、密信,以及顯影後的蘇仲平手劄,龍顏大怒,拍案而起,厲聲喝道:“逆賊!竟敢如此欺君罔上!”當即下旨將二皇叔打入天牢,由三皇子親自督辦此案,徹查其黨羽。短短一日之內,數十名與二皇叔勾結的官員被擒,朝堂之上人心惶惶,震動不已。
瑤安堂的後院,銀杏樹葉落了一地。蘇瑤將顯影後的手劄和從密庫中取出的書信,一同放在父親的牌位前,點燃三炷香。“爹,二皇叔已經被擒,李嵩也招供了,你的冤屈,很快就能徹底洗清了。”
慕容玨站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再過幾日,皇帝會下旨為蘇家平反,追封伯父為忠惠公。瑤瑤,一切都結束了。”
蘇瑤望著父親的牌位,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卻是釋然的淚水。她知道,父親的在天之靈,終於可以安息了。而她,將帶著父親的遺願,繼續經營瑤安堂,懸壺濟世,讓蘇家的仁心與忠良之名,永遠流傳下去。隻是她冇有想到,二皇叔的黨羽並未徹底清除,一場更大的危機,正在悄然醞釀。
入夜後,一名黑衣人身形如鬼魅般潛入瑤安堂,目標直指放置手劄和書信的木盒。就在他即將得手時,春桃帶著幾名醫館弟子現身,手中握著蘇瑤特製的迷煙彈:“奉姑娘之命,等候你多時了!”黑衣人大驚,轉身欲逃,卻被早已埋伏在周圍的暗衛攔住去路。一場激戰過後,黑衣人被擒,口中卻咬著毒囊,自儘身亡。
蘇瑤看著黑衣人的屍體,眉頭緊鎖。這黑衣人所用的武功招式,與當年夜襲瑤安堂的刺客相似,顯然是二皇叔的殘餘勢力。“看來,這場風波,還未真正結束。”她輕聲說,慕容玨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有我在,定會護你周全,讓所有惡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木盒中的手劄和書信,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彷彿在訴說著十年的冤屈與堅守。蘇瑤知道,接下來的路,或許依舊艱難,但有慕容玨在身邊,有父親的遺願支撐,她無所畏懼。她要做的,不僅是為父親洗冤,更是要守護這片父親用生命守護的山河,讓仁心遍佈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