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瑤安堂的藥香便裹著晨露漫過青瓦。蘇瑤伏在青石案上,燭火跳躍間,將她纖瘦的影子拓在泛黃的方冊上,邊角都染著細碎的光暈。冊頁間夾著的養魂草圖樣,邊緣已被指尖摩挲得起了毛邊,暗紅草根的紋路蜷曲著,像極了十年前父親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那年她染了急風寒,父親守在床邊熬藥三日夜,手背被藥氣熏得滿是紅疹,卻還笑著給她剝蜜餞。
“姑娘,慕容大人在廊下候了足有半個時辰了。”春桃端著溫好的薑棗茶進來,瓷碗邊冒著細白的熱氣,見蘇瑤眼下泛著青黑,忍不住皺起眉,“您昨夜就冇沾過枕頭,就算查案急,也得顧著自個兒身子——這薑棗茶是加了桂圓的,您多少喝些暖一暖。”
蘇瑤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將方冊輕輕合起,紫檀木封麵上“仁心濟世”的刻痕還帶著掌心的餘溫。她端過薑棗茶,小口啜飲著,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內,卻驅不散心口那團滯澀的鬱氣:“秦風可有訊息?養魂草的產地查到了?”
“不是養魂草的事。”春桃遞過一方擰乾的熱帕子,帕角繡著的小海棠都被蒸得發皺,“秦護衛說,昨夜抄西郊毒圃時,在燒黑的毒爐底扒出半塊木牌,上麵刻的記號,跟三月前您在城南糧鋪找到的殘賬暗記一模一樣。慕容大人說這記號八成跟當年鹽鐵舊案勾連著,要去城外皇家糧倉查探,特意讓人來問您要不要同去。”
“糧鋪殘賬的暗記?”蘇瑤猛地抬頭,熱帕子從膝間滑落,落在青布裙上洇出一小片濕痕。三月前她在城南“福興糧鋪”翻到的殘賬,每筆收支旁都刻著個極小的“蘇”字變體——筆畫故意扭曲,卻瞞不過她自幼臨摹父親筆跡的眼睛。彼時隻當是巧合,如今跟張承業的毒圃勾連起來,倒像條藏在暗處的引線,一扯便牽動十年舊怨。“我父親當年掌鹽鐵漕運監查,皇家糧倉是漕糧囤積的根本,他定然去過那裡查案!”
她快步走出內堂時,慕容玨正立在廊下看那株老海棠。晨霧沾濕了他玄色勁裝的肩頭,腰間佩刀的穗子上繫著顆小巧的錦囊——那是上月蘇瑤給他配清心丸時,特意繡的護心囊,青緞麵上繡著極小的“玨”字。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眉峰間的凝重淡了些許,目光落在她泛白的唇上:“方冊裡可有頭緒?”
“父親在永熙十三年的手劄裡提過,皇家糧倉有處密道直通漕運碼頭,當年他就是循著密道,查出漕糧摻沙的勾當。”蘇瑤將方冊揣進衣襟,指尖觸到冊頁間夾著的銀簪——那是老院判臨終前塞給她的,簪頭鏨著極小的“瑤”字,是父親二十年前親手打的信物,“隻是密道入口在哪,手劄裡冇寫清楚。”
慕容玨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中半舊的藥箱——箱角裹著的青布,還是上月他見磨破了,悄悄讓人縫補的。“秦風已去調糧倉的舊圖紙,我們先去看看。張承業的毒圃離糧倉不過三裡地,兩處記號相同,絕不是巧合。”他目光掃過她眼下的青黑,聲音放得極輕,“馬車就在門外,墊了軟墊,你路上歇會兒,到了我叫你。”
馬車軲轤碾過青石板路,車軸吱呀輕響。蘇瑤靠在車壁上,眼皮發沉卻毫無睡意。方冊裡父親的字跡在眼前流轉,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雪夜,父親抱著她站在書房窗前,指著遠處糧倉的剪影說:“瑤兒你看,那糧倉裡的每一粒米,都連著百姓的灶膛。做醫者要守仁心,做監官要持公心,這兩樣丟了,人就站不住了。”那時書房的炭火正旺,父親狐裘領上落著的雪,轉眼就化在她溫熱的手心裡。
“到了。”慕容玨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拽回。掀開車簾,皇家糧倉的硃紅大門巍峨矗立,門釘鎏金雖有些褪色,依舊透著威嚴。門口禁軍見了慕容玨腰間的虎頭令牌,連忙單膝跪地放行。糧倉總管李大人早已候在門內,青布袍褂漿洗得發硬,臉上堆著刻意的笑:“慕容大人,您要的舊圖紙都備在賬房了。隻是這糧倉有些年頭了,西偏院去年遭了雨,塌了半間廂房,怕是不大好走。”
蘇瑤抬眼打量,青灰色的磚牆高達三丈,牆頭上爬著枯黃的藤蔓,磚縫裡鑽著幾株倔強的狗尾巴草。十年前蘇家被抄那日,她裹在老仆懷裡路過這裡,遠遠望見父親被押著從大門走出,鐐銬磨得手腕滲血,脊背卻挺得像院中的青鬆,連頭都冇低一下。
“李總管,十三年前負責糧倉監查的是蘇鴻蘇大人,你可有印象?”慕容玨接過秦風遞來的圖紙,指尖點在標註著“西偏院”的位置,“他當年在這裡查過漕糧摻假案,我們要去西偏院看看。”
李大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眼神慌亂地避開蘇瑤的目光,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管:“蘇大人啊……年代太久,老奴記不清了。那年我還隻是個管庫房的小吏,哪敢過問上官的事。西偏院確實荒了好些年,去年大雨沖塌了廂房,裡頭除了雜草就是碎磚,怕是冇什麼可查的。”
蘇瑤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他袖口沾著的草屑上——那是鬼針草的碎葉,葉邊帶刺,隻長在陰暗潮濕的密道入口,尋常庭院裡絕無此物。“李總管既記不清了,或許認得這個。”她從懷中摸出那半塊燒黑的木牌,炭痕下的刻紋隱約可見,“這是從張承業西郊毒圃裡找到的,上麵的記號,跟當年父親查抄的摻假漕糧麻袋上的,分毫不差吧?”
李大人的臉瞬間褪儘血色,後退時腳跟撞到廊柱,發出“咚”的悶響。“我……我真的不知道!”他話冇說完,秦風已上前一步,鐵鉗般的手扣住他手腕,指節用力便卸了他關節:“慕容大人,這老東西有鬼!方纔我去西偏院探查,牆角的雜草有新近踩踏的痕跡,磚縫裡還留著半塊冇燒完的油布!”
慕容玨冷聲道:“帶他一起去西偏院,若敢耍花樣,按通敵罪處置。”
西偏院果然荒頹不堪。院中的青石板路裂著指寬的縫,縫裡鑽出半人高的狗尾草,幾間廂房的門窗爛得隻剩木框,陽光從破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與塵土氣,還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煙火氣——顯然不久前有人來過。李大人被秦風按在地上,膝蓋磕著碎石,疼得齜牙咧嘴,頭卻埋得極低。
“父親的手劄裡寫過,密道入口在最裡間廂房的佛龕後。”蘇瑤走到靠北的廂房,牆角果然立著個積滿灰塵的佛龕,龕裡的觀音像缺了半邊臉,漆皮剝落處露著木頭的原色。她伸手推了推佛龕,紋絲不動,再細看時,佛龕底座的青磚比周圍的新些,磚縫裡的灰都是鬆的。
慕容玨上前,一手扶住佛龕,另一手扣住青磚邊緣,指節發力便將青磚抽了出來——那磚足有十餘斤重,他卻隻費了三分力。磚下露出個碗口大的鐵環,拉起鐵環時,石板“吱呀”一聲緩緩掀開,一股潮濕的冷風夾雜著河腥氣湧了上來,吹得燭火直晃。
“點上火把。”慕容玨對秦風吩咐道,轉頭看向蘇瑤,“裡麵可能有危險,你在上麵等我。”
“不行,我必須進去。”蘇瑤從藥箱裡摸出火摺子,“這密道是父親查案的關鍵,裡頭或許有他留下的線索。何況我識得毒草機關,萬一遇上險境,也能搭把手。”她不等慕容玨再勸,彎腰便鑽進洞口,裙襬被洞邊的荊棘勾住,劃開道寸許長的口子,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慕容玨無奈,隻得舉著火把緊隨其後。密道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牆壁上滲著水珠,火把的光映在上麵,晃出細碎的光暈。走了約莫半柱香功夫,前方突然開闊——竟是個丈許見方的石室,石桌石凳俱全,角落裡堆著幾個蓋著油布的木箱,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墨香與黴味。
“這石室像是有人長期待過。”慕容玨用火把照了照牆壁,上麵有淡淡的燭火熏痕,“你看這石桌邊緣,有磨出來的凹槽,像是經常用來記賬。”
蘇瑤走到石桌前,指尖撫過積灰的桌麵,待拂去灰塵,密密麻麻的刻痕便露了出來——竟是些藥材名錄,“養魂草”三個字刻得格外深,筆畫都透著力道,旁邊還畫著個極小的藥圃圖樣,連灌溉的水渠都標得清清楚楚。她心口一縮,急忙摸出方冊翻開,其中一頁果然畫著相同的圖樣,旁註“西郊寒穀,養魂草生此,性陰毒,需慎采”,正是父親的筆跡!
“是父親的筆跡!”蘇瑤的指尖撫過刻痕,冰涼的石壁彷彿還留著父親掌心的溫度,“他當年不僅查到了漕糧摻假,還摸清了張承業在西郊種養魂草的底細!”
慕容玨走到角落,掀開油布撬開最上麵的木箱,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半箱麻紙賬冊,紙頁泛黃髮脆,封麵題著“鹽鐵漕運監查記錄”,字跡蒼勁。他隨手抽出一本,每頁都蓋著父親的監官印章,朱印雖淡,卻清晰可辨。翻到最後幾頁,一張摺疊的字條掉了出來,字跡潦草卻有力:“張承業私通北疆,以漕糧換毒物,養魂草已運西郊,速稟聖上,遲則生變!”
“這是鐵證!是父親的清白!”蘇瑤接過字條,指尖抖得厲害,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紙頁上,暈開小小的墨團。十年了,那些寒夜夢迴的冤屈,那些被人指著脊梁罵“奸賊之女”的屈辱,那些在藥爐邊熬藥時咬碎的牙,都在這一刻有了著落。父親不是通敵叛國的奸人,他是查案的忠臣!
慕容玨上前一步,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手掌撫過她顫抖的脊背,聲音低沉而堅定:“找到了,我們找到證據了,蘇伯父的冤屈,很快就能洗清。”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甘草香——和十年前在蘇府牆外聞到的一樣。那年他隨父親拜訪,她坐在牆頭摘海棠,花瓣落在發間,混著藥香,成了他少年時最清晰的念想。
“還有這個。”秦風撬開最下麵的木箱,裡麵冇有賬冊,隻有個用暗紅錦緞包裹的物件。蘇瑤接過錦緞,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心猛地一跳——這錦緞是母親當年繡的,上麵的纏枝蓮紋她再熟悉不過。小心翼翼打開,青銅藥臼赫然在目,臼壁鏨刻的蘇家雲紋家徽雖蒙著薄塵,卻依舊清晰,底部“瑤兒生辰之禮”六個小字,是父親慣用的鐵線篆,筆鋒裡都藏著溫軟。
“這是我十歲生辰時,父親親手鑄的藥臼。”蘇瑤將藥臼抱在懷裡,青銅的涼意透過錦緞傳來,卻暖得她心口發顫,“那年生辰,父親說我要學醫術了,特意去鐵鋪守了三日,鑄了這臼給我。蘇家被抄時,所有物件都被變賣,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它了。”
“蘇伯父定是察覺到危險,纔將證據和你的生辰禮藏在這裡。”慕容玨看著藥臼底部的字跡,喉結動了動。他還記得她十歲生辰那日,他偷偷爬牆送了支海棠花簪給她,她抱著這藥臼笑得眉眼彎彎,說將來要配最好的清心丸給他吃。那時的陽光,比今日的還要暖些。
就在這時,密道入口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秦風的怒喝:“李老頭,你敢封死洞口!”
蘇瑤和慕容玨對視一眼,快步往入口跑去,卻見石板已死死合上,上麵傳來李大人嘶啞的喊叫聲:“慕容大人,對不住了!張相爺說了,封死洞口保我全家性命!你們就在裡頭陪葬吧!”
“狗賊!”秦風抬腳踹向石板,足尖踢得發麻,石板卻紋絲不動,“這是實心青石板,外麵定然加了頂門杠!”
慕容玨用火把照了照洞口四周的牆壁,眉頭皺了起來:“這密道是連通漕運碼頭的,應該有其他出口。蘇瑤,你看看方冊裡有冇有記載。”
蘇瑤連忙翻開方冊,指尖在紙頁上飛快劃過。火把光影中,一頁邊角的小字忽然映入眼簾:“密道通碼頭,轉角有暗門,以家徽為鑰。”她抬頭望向石室轉角,果然有麵牆壁顏色略深,與周圍石牆格格不入,“在那裡!父親說要用家徽當鑰匙!”
慕容玨走到那麵牆前,指尖撫過牆麵,果然摸到個極小的凹槽,形狀與蘇家雲紋家徽分毫不差。他從蘇瑤手中接過青銅藥臼,將底部的家徽對準凹槽輕輕一嵌。“哢噠”一聲輕響,牆壁緩緩向側麵移開,露出條更窄的通道,儘頭隱約透著天光,還能聽見隱約的號子聲。
“走!”慕容玨舉著火把率先走進通道,蘇瑤和秦風緊隨其後。通道裡的空氣越發潮濕,河腥氣混著漕運碼頭特有的穀倉味撲麵而來。走了約莫一炷香功夫,前方天光驟盛,耳邊傳來搬運工的號子聲與漕船的纖繩摩擦聲——竟是到了漕運碼頭的僻靜角落。
走出通道時,碼頭正忙得熱火朝天。搬運工扛著糧袋往來穿梭,漕船的白帆在河麵上鋪開一片,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蘇瑤回頭望去,身後的暗門已自動合攏,與岸邊的青石融為一體,若非知曉機關,絕難發現。
“李大人肯定已經跑了,要不要派人去追?”秦風握緊了腰間的佩刀,眼中滿是怒火。
“不必追。”慕容玨目光掃過碼頭往來的漕船,眼神銳利如鷹,“他跑了正好,我們順著這條線查,看看張承業到底通過漕船運了多少毒物。蘇瑤,這些賬冊和藥臼是關鍵證據,我讓人先送回瑤安堂,派暗衛嚴加看守。我們去漕運司查最近的運貨記錄,定能找到張承業的破綻。”
漕運司主事見慕容玨持禁軍令牌前來,嚇得連忙跪地迎接,轉頭就命人搬來最近半年的運貨底冊。蘇瑤和慕容玨相對而坐,一頁頁仔細翻看。忽然,蘇瑤指尖一頓,指著冊頁上“江南陳皮十箱”的記錄——三月前蘇玲兒送來的“新曬陳皮”,正是號稱江南所產,那陳皮裡藏著的腥甜,與養魂草的氣味如出一轍!
“你看這裡。”蘇瑤的指尖用力點在冊頁上,“二月初三,漕船‘福運號’從江南運來十箱陳皮,收貨地址是張相府的私人宅院,簽字人竟是蘇玲兒!”她抬頭看嚮慕容玨,眼中寒芒畢露,“蘇玲兒不僅幫張承業下毒,還幫他接收製毒的原料!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竟連蘇家的仇都忘了!”
慕容玨接過底冊,指尖捏得冊頁發皺,指節泛白:“‘福運號’的船主是沈昭遠的遠房表舅,當年沈昭遠悔婚投奔張承業,想來就是靠這層關係。三月前他歸京,說是要重續前緣,實則是為了幫張承業奪取瑤安堂。”
“他當年悔婚,轉頭就拜在張承業門下做幕僚,如今回來,定然是為了瑤安堂。”蘇瑤想起沈昭遠歸京那日,在瑤安堂外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隻覺得胃裡翻湧,“瑤安堂地處京城中心,往來皆是達官顯貴,若被他們掌控,既能壟斷藥材生意,又能借醫館人脈打探訊息,真是打得好算盤!”
“有我在,他們動不了瑤安堂分毫。”慕容玨將
蘇瑤點了點頭,剛要轉身,就見漕運司的小廝匆匆跑進來,臉色慘白:“主事大人,不好了!城東的瑤安堂分館出事了,有人在館裡鬨事兒,說喝了你們的藥上吐下瀉,還帶了十幾個壯漢堵門!”
“什麼?”蘇瑤心頭一沉,分館是上月剛開的,由她最信任的弟子林晚主持,平日裡規矩森嚴,絕不可能出現藥材問題,“是何人在鬨事兒?可有說是什麼藥出了問題?”
“領頭的是個叫王二的潑皮,說是喝了治咳嗽的‘川貝枇杷膏’出的事。”小廝擦了擦額頭的汗,“林大夫說那藥是她親手熬的,絕冇問題,可那王二根本不聽,還砸了櫃檯,說要去順天府告你們瑤安堂草菅人命!”
慕容玨眼中閃過一絲冷厲:“是調虎離山之計。張承業知道我們在查糧倉和漕運,故意派人去分館鬨事兒,想引我們過去,好對瑤安堂的主館下手。”他對秦風吩咐道,“你帶一隊暗衛去分館,先把鬨事兒的人控製住,查明是誰指使的。我送蘇姑娘回主館,那裡纔是他們的真正目標。”
兩人快步走出漕運司,剛坐上馬車,就見瑤安堂方向升起了一縷黑煙。蘇瑤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掀開車簾就往窗外望去,隻見瑤安堂的前堂似乎有火光閃動,隱約能聽到喧嘩聲。
“彆急,主館有暗衛看守,不會有事的。”慕容玨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尖用力,“張承業隻是想製造混亂,趁機偷走賬冊和藥臼,我們隻要趕回去守住證據,他就無機可乘。”
馬車疾馳如飛,轉眼就到了瑤安堂門口。隻見前堂的櫃檯被砸得粉碎,幾個藥櫃倒在地上,藥材撒了一地,春桃正拿著根木棍,和幾個壯漢對峙,臉上沾著灰,卻眼神堅定:“你們敢再往前一步,我就報官了!我們姑娘馬上就回來,到時候定要你們好看!”
“春桃!”蘇瑤跳下馬車,快步走上前。那幾個壯漢見慕容玨跟在後麵,腰間佩刀閃著寒光,頓時嚇得後退了幾步。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色厲內荏地喊道:“蘇瑤,你們瑤安堂賣假藥害了人,今天必須給個說法!不然我們就一把火燒了你的醫館!”
“害了人?”蘇瑤冷笑一聲,彎腰從地上撿起半塊沾著藥膏的瓷碗,湊到鼻尖輕嗅,“這不是我們瑤安堂的川貝枇杷膏。我們的藥膏裡加了野蜂蜜和冰糖,甜而不膩,而這藥膏裡摻了紅糖和瀉藥,分明是有人故意偽造的!”
那漢子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就被慕容玨上前一步扣住了手腕。“說,是誰讓你們來鬨事兒的?是誰給你們的假藥膏?”慕容玨的指力極大,那漢子疼得臉色發白,連連求饒:“大人饒命!是……是張相府的管家讓我們來的,他給了我們五十兩銀子,說隻要把事情鬨大,引開蘇姑娘,就再給我們五十兩!”
“張府管家?”蘇瑤心中瞭然,張承業果然是衝著證據來的。她快步走進內堂,隻見案上的方冊和青銅藥臼都還在,隻是被人翻動過,地上有幾個陌生的腳印。暗衛正押著兩個黑衣人道:“慕容大人,這兩人想偷裡麵的東西,被我們抓住了。”
“帶下去嚴加審問。”慕容玨冷聲道,轉頭看向蘇瑤,“證據都在,冇出什麼事。”
蘇瑤走到案前,輕輕撫摸著方冊和藥臼,心中一陣後怕。若是再晚回來一步,這些父親用性命換來的證據,恐怕就落入張承業手中了。她抬頭看嚮慕容玨,眼中滿是感激:“這次多虧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們之間,不必說謝。”慕容玨拿起帕子,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灰塵,動作溫柔,“蘇伯父當年救過我父親的命,我護著你,是應該的。何況……”他頓了頓,耳尖微微泛紅,“我早就把你當成自己人了。”
蘇瑤的心跳漏了一拍,避開他的目光,彎腰去撿地上的藥材。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她的發頂,慕容玨看著她的側臉,喉結動了動,想說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他知道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等洗清了蘇家的冤屈,他定會光明正大地求娶她,用十裡紅妝,換她一世安穩。
“姑娘,秦護衛那邊傳來訊息了。”春桃匆匆走進來,手裡拿著張字條,“分館鬨事兒的王二招了,說是蘇玲兒讓他乾的,那假藥膏也是蘇玲兒給的。秦護衛還查到,蘇玲兒昨夜去了沈昭遠的府邸,兩人關在書房裡說了半宿的話。”
“沈昭遠和蘇玲兒勾結在了一起。”蘇瑤將藥材放進藥櫃,眼神冷了下來,“沈昭遠當年悔婚,就是因為張承業許諾給他高官厚祿,如今他歸京,定然是要幫張承業做大事。他們昨夜密談,說不定就是在策劃如何對付我們。”
慕容玨走到案前,將漕運司的記錄冊放在方冊旁:“沈昭遠的父親當年負責鹽鐵專賣,和蘇伯父的監查職責正好衝突。我懷疑當年的鹽鐵舊案,沈家也參與其中,沈昭遠歸京,恐怕不隻是為了瑤安堂,更是為了掩蓋當年的罪行。”
“不管他們想做什麼,我們都有了應對的籌碼。”蘇瑤翻開方冊,指著其中一頁,“父親在這裡記錄了當年鹽鐵專賣中的貪腐細節,還寫了沈父收受賄賂的證據,隻要找到這份證據,就能把沈家也拉下水。”她抬頭看嚮慕容玨,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tomorrow我們去太醫院,找老院判的舊部,他們或許知道這份證據藏在哪裡。”
慕容玨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就見秦風押著一個人走進來。那人穿著件灰色長衫,麵色蠟黃,正是早上在糧倉被他們抓住的李大人。“慕容大人,這李老頭在碼頭附近被暗衛抓住了,他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跟蘇姑娘說,關乎當年蘇家舊案的真相。”
李大人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蘇姑娘,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幫張承業封死密道,更不該隱瞞當年的事!其實當年蘇大人查漕糧摻假案時,我就在場,我親眼看到張承業派人給蘇大人的茶裡下毒,還偽造了通敵的書信!”
蘇瑤渾身一震,手中的藥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你說什麼?我父親是被張承業下毒害死的?那通敵書信也是偽造的?”
“是!千真萬確!”李大人哭得老淚縱橫,“當年我隻是個小管事,張承業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脅我,讓我不要說出真相。這些年我每晚都做噩夢,夢見蘇大人來找我索命!如今看到你們找到了密道裡的證據,我知道張承業要完了,我要是再不說,就真的冇有機會贖罪了!”
慕容玨上前一步,冷聲道:“你可有證據證明你的話?張承業是如何下毒的?通敵書信是如何偽造的?”
“有!我有證據!”李大人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顫抖著遞過來,“這是當年張承業給蘇大人下毒的藥包,我偷偷藏了起來,還有他讓我抄寫通敵書信的底稿,上麵有他的筆跡!”
蘇瑤接過油紙包,手指顫抖著打開。裡麵果然有個小小的紙包,包著些褐色的粉末,還有一張泛黃的紙,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正是模仿父親的筆跡寫的通敵信,落款處還有個模糊的印章印記。她將紙湊近火把,仔細一看,印章印記邊緣有個極小的缺口——那是父親的監官印章特有的標記,當年被張承業摔過一次,留下了這個缺口。
“是真的……這是我父親的印章印記。”蘇瑤的眼淚洶湧而出,十年的冤屈如潮水般湧來,父親不是通敵叛國,不是畏罪自殺,他是被人下毒害死,還被偽造了證據!“張承業……我定要讓你血債血償!”
慕容玨扶住幾乎要癱倒的蘇瑤,對秦風吩咐道:“把李大人帶下去,好好看管,他是指證張承業的關鍵證人。”他轉頭看向蘇瑤,眼中滿是心疼,“證據越來越充分了,我們現在就去見皇上,把這些證據呈上去,要求重審蘇家舊案!”
蘇瑤搖了搖頭,擦乾眼淚,眼神變得無比堅定:“還不是時候。張承業在朝中勢力龐大,僅憑這些證據,還動不了他。我們要等,等找到沈家和張承業勾結的證據,等太醫院的舊檔到手,等所有線索都串聯起來,讓他無從辯駁,讓所有參與構陷蘇家的人,都付出代價!”
她走到案前,將方冊、賬冊、藥臼和李大人交出的證據一一整理好,放進一個紫檀木匣裡。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木匣上,“仁心濟世”的刻痕在光影中若隱若現,彷彿父親的目光,正溫柔地注視著她。
“春桃,去熬一鍋安神湯來。”蘇瑤轉過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慕容大人,今晚我們守在這裡,我倒要看看,張承業和蘇玲兒還會耍什麼花招。至於明天,我們就去太醫院,查一查當年被篡改的檔案,我相信,父親的手劄一定還在那裡。”
慕容玨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對暗衛吩咐了幾句。夜色漸濃,瑤安堂的燈一盞盞亮起,藥香在夜色中瀰漫開來,帶著一絲複仇的凜冽,也藏著一絲沉冤得雪的希望。蘇瑤坐在案前,手指輕輕撫過青銅藥臼,彷彿能感受到父親的溫度,她知道,這場跨越十年的複仇之戰,纔剛剛開始,而她,絕不會退縮。
三更時分,瑤安堂的後院突然傳來一聲輕響。蘇瑤和慕容玨對視一眼,同時吹滅了燭火。黑暗中,兩人屏住呼吸,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很快,一道黑影從窗欞翻了進來,摸索著走向案上的木匣。就在黑影伸手去拿木匣的瞬間,慕容玨猛地吹亮火摺子,火光中,蘇玲兒那張驚恐的臉赫然出現。
“蘇玲兒,果然是你。”蘇瑤站起身,語氣冰冷,“你深夜潛入瑤安堂,是想偷這些證據吧?可惜,你晚了一步。”
蘇玲兒臉色慘白,轉身就要逃跑,卻被守在門口的秦風攔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是張相爺逼我的!”她跪在地上,哭著求饒,“他說要是我偷不到證據,就殺了我娘!我也是被逼無奈啊!”
“被逼無奈?”蘇瑤冷笑一聲,“你給張夫人下毒的時候,怎麼不說被逼無奈?你幫張承業接收製毒原料的時候,怎麼不說被逼無奈?蘇玲兒,你我同出蘇家,你卻為了富貴,助紂為虐,害死我父親,如今還想狡辯?”
蘇玲兒的哭聲戛然而止,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怨毒:“我助紂為虐?當年蘇家被抄的時候,誰管過我們這些庶出的死活?我娘被趕到鄉下,病死在破廟裡,你卻跟著你爹享受榮華富貴!我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