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渡的暮色總裹著漕運碼頭特有的鹹腥,夕陽把青石板染成暖金,卻驅不散雷霸天幫派據點內的沉凝。蘇瑤坐在堂屋八仙桌前,指尖捏著枚銀質針具,針尾懸著的冰蠶絲隨呼吸輕顫,針尖穩穩對著桌案上那方從秘庫帶出的錦盒。燭火斜斜掃過盒中李嵩私鑄錢幣的模具,銅光冷硬如霜,邊緣還沾著星點黑色炭屑——那是秘庫坍塌前,她在火海中徒手抓取時,被灼熱木梁燙落的焦痕。
“小姐,慕容將軍的傷口該換藥了。”沈忠端著粗陶藥碗進來,碗沿浮著細密白汽,當歸與三七的醇厚藥香漫過桌案,壓下了炭屑的焦味。他將藥碗擱在桌角,目光落在錦盒上時,眼角皺紋擰成了繩:“關鍵證據雖拿到了,可秘庫裡那批賬冊……終究是燒冇了。當年蘇大人一筆一劃記下的鹽鐵收支,那是能扒開半個朝堂舊瘡的鐵證啊。”
蘇瑤未抬頭,指尖銀針突然下沉,精準紮進桌縫裡一粒幾乎隱形的炭屑。“賬冊焚了,人心冇焚。”她聲音帶著火場熏出的沙啞,卻字字清晰,“李嵩斷氣前喊的‘藩王之子’,絕不是瘋話。秦風送證據回京城,陛下頂多清剿餘黨,可誰還記得藩王兵敗時,他剛出生的幼子就冇了蹤影——沈叔,你在鹽鐵司當差那些年,有冇有聽過這樁舊事?”
沈忠腳步頓在門檻邊,手不自覺摩挲起腰間那枚羊脂玉佩——那是蘇瑤母親當年怕他在鹽鐵司庫房受凍,特意請玉雕匠雕的暖玉。“藩王謀反那年,我跟著蘇大人守庫房,夜裡聽老兵們嚼過舌根。說他小兒子被貼身侍女裹在繈褓裡帶出王府,後來流落到江南,可那會兒軍報堆得比山高,誰有心思查個繈褓嬰孩的下落?”他探身往院外望了眼,簷角燈籠的光映得他臉色發沉,“倒是雷幫主剛過來一趟,說昨夜清剿暗影閣餘孽時抓了個活口,嘴硬得很,隻死咬著要見‘持玄鐵令的蘇家人’。”
銀針“叮”地墜進瓷盤,蘇瑤猛地抬頭,眼底銳光比燭火更亮。“見我?”她起身時帶倒身後木凳,凳腳撞在青磚上的脆響,在死寂的堂屋炸得人耳膜發顫,“走,去柴房。”
柴房的黴味混著稻草的潮氣撲麵而來,角落裡捆著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臉上血汙乾成了黑痂,左臂以詭異的角度垂著,顯然是肱骨斷裂。腳步聲驚得他猛地抬頭,渾濁眼珠在看到蘇瑤的刹那,突然迸出瀕死之人抓著浮木的光。“蘇姑娘!您是蘇景淵大人的女兒蘇瑤?”他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掙紮著要起身,卻被麻繩勒得肩膀青筋暴起,疼得倒抽冷氣時,牙床都泛了白。
蘇瑤蹲下身,指尖輕搭在他腕脈上——脈搏微弱卻穩,不似尋常匪類那般浮躁虛浮。“我是蘇瑤。”她指尖滑過對方骨折的左臂,指腹觸到斷骨處異常平整的斷麵時,眉頭驟然蹙起,“你這胳膊是新傷,斷口齊整得像用鍘刀鍘過,絕非打鬥時刀傷,是被人用重器刻意砸斷的。”
漢子渾身一僵,眼底慌亂像驚弓之鳥般掠過,隨即被更深的絕望壓下去。“是李嵩那狗賊乾的!”他咬牙時腮幫鼓得老高,牙床都咬出了血印,“我是鹽鐵司舊部,蘇大人在時,我管著庫房的賬冊鑰匙。李嵩找到我,逼我說出秘庫機關,我不肯,他就抄起鐵砧砸斷我胳膊,還放話要把我江南的妻兒沉江!”他聲音突然哽咽,渾濁淚水混著血汙往下淌,“我不敢賭啊……可我冇真幫他,秘庫第三道機關的暗門,我故意說反了方向,不然你們昨天進洞,早被弩箭射成篩子了!”
慕容玨不知何時立在柴房門口,玄色披風沾著碼頭的水汽,肩甲處還留著昨日火場的焦痕。他剛巡查完雷霸天在碼頭布的暗哨,聽到“鹽鐵司舊部”四字時,沉冷的眼神裡翻起審視的浪。“既是蘇大人舊部,可有憑證?”他緩步走進來,腰間彎刀的銅柄在燭火下泛著冷光,“當年蘇大人麾下各司舊部,都有專屬腰牌,鹽鐵司的是刻‘鹽’字的青銅符,你有嗎?”
漢子眼睛驟然亮得驚人,費力扭動著被捆的身體,從貼肉的衣領裡拽出枚係紅繩的銅符。銅符隻有拇指大小,表麵“鹽”字刻得古樸蒼勁,邊緣被常年摩挲得泛著包漿。蘇瑤接過銅符,指尖撫過符背一道極細的斜痕——那是當年父親為防有人偽造腰牌,特意讓鑄工在鹽鐵司符上刻的暗記,斜痕角度、深淺都有定數,外人絕難仿造。
“我叫周滿倉。”漢子聲音緩和了些,眼裡多了幾分懇切,“當年在鹽鐵司庫房當差,蘇大人還誇我記賬比算盤還準。”他望著蘇瑤,喉結滾了滾,似是下定了決心,“蘇姑娘,李嵩隻是個跑腿的!他背後有個朝中大官撐著!那人每次給李嵩傳信,用的都是江南織錦箋,邊角繡著忍冬花。我上次偷摸聽見李嵩跟心腹說,要在‘新帝登基’前把秘庫東西弄到手,還說‘那位紫袍大人’在京城布的局,就差最後一步了!”
“江南織錦?忍冬花?”蘇瑤心頭像被重錘猛敲,猛地想起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那方錦帕。錦帕正是江南雲錦所製,邊角繡著三株忍冬花,她從前隻當是母親的閨閣舊物,從未想過藏著玄機。她猛地起身,轉身時撞得桌角藥碗晃了晃,藥汁濺在青磚上,暈開深色的印子:“慕容大哥,這事絕不是小打小鬨。李嵩是棋子,他背後的紫袍人纔是藏在暗處的毒蛇!”
慕容玨頷首,對守在門口的雷霸天手下抬了抬下巴。漢子身上繩索被解開,卻仍被繫了根軟繩在腰間——防人之心不可無。“周兄弟,先安心養傷。”慕容玨聲音沉穩如鐘,帶著沙場曆練出的篤定,“雷幫主已派人連夜去江南接你妻兒,到了龍門渡,自有幫派兄弟護著。你隻需把知道的事,一字不落地說清楚。”
回到堂屋時,桌案上的藥汁已涼透,表麵結了層薄薄的藥膜。蘇瑤重新攏旺炭爐,把藥碗架在爐邊溫著,指尖卻反覆摩挲著從懷中取出的錦帕。這方錦帕她帶了十幾年,邊角已磨得發毛,此刻在燭火下細看,才發現忍冬花的花蕊處,藏著幾處幾乎與絲線同色的針腳,不湊到鼻尖根本察覺不了。“沈叔,你看這個。”她把錦帕遞過去,指尖都在發顫,“這針腳不對勁,不是尋常繡活的針法。”
沈忠接過錦帕,藉著燭火反覆端詳,指腹搓揉著那些細如蚊足的針腳,突然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抖了:“這是鹽鐵司的密繡手法!”他快步衝到桌邊,倒了半碗溫水,將錦帕浸進去,“當年蘇大人怕賬冊被人篡改,就用這種特製的褪色絲線繡暗記,遇溫水纔會顯形!”話音剛落,錦帕上的針腳已漸漸暈開,淡青色字跡在水中浮出來,像初春剛冒芽的草。
那是蘇瑤母親的字跡,娟秀中帶著幾分果決:“忍冬花開時,江南遇故人,鹽鐵秘辛在,需防帝王心。”字跡下方,是幅簡筆地圖,用同樣的青色勾出蘇州府城郊的輪廓,標著“楓橋畔”三個字。蘇瑤指尖撫過“帝王心”三字,指腹的薄繭蹭著紙麵,心臟像被冰錐紮著疼——母親寫這行字時,該是何等的驚懼與無奈。
“帝王心?”慕容玨眉頭擰成川字,指節無意識攥緊,連腰間彎刀的銅釦都被碰得輕響,“蘇伯母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當年蘇家被抄,不隻是趙嵩和藩王勾結,還牽扯著……當今陛下?”這話像塊冰投入滾油,堂屋裡瞬間靜得可怕,連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都格外清晰,映得三人臉色忽明忽暗。
蘇瑤手指死死攥著錦帕,帕角都被捏得發皺,指節泛白如紙。她想起父親臨終前藏在床板下的牛皮日記,最後一頁歪歪扭扭寫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當年她隻當是父親對皇權的悲歎,如今結合母親的密繡,一個驚悚的念頭在腦海中翻湧。“不一定是陛下。”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當年先帝剛駕崩,陛下剛登基,朝堂亂成一鍋粥,說不定是有人借陛下的名義動手。沈叔,母親說的‘江南故人’,你能想到是誰嗎?”
沈忠蹲在炭爐邊,盯著跳躍的火光沉思許久,突然一拍大腿,炭灰都震得飛起:“是林文遠林大人!”他聲音因激動而發顫,“他是當年鹽鐵司的副使,和蘇大人是同鄉,還是您母親的遠房表哥!蘇家出事前三個月,他突然被安了個‘貪墨鹽鐵稅款’的罪名,貶去江南蘇州府充軍。當時所有人都罵他忘恩負義,現在想來,是蘇大人故意把他貶走,留著條命藏證據啊!”
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雷霸天手下粗聲粗氣的呼喊:“蘇醫官!慕容將軍!門外有個蘇州來的貨郎,說有要緊東西給蘇醫官,還說要見‘帶忍冬錦帕的人’!”堂屋裡三人對視一眼,慕容玨已握住了腰間彎刀,沈忠則悄悄挪到了門後。
“讓他進來。”慕容玨聲音沉如寒潭,目光掃過貨郎可能藏兵器的袖口和貨郎擔——江湖險惡,不得不防。貨郎走進來時,身上帶著江南水鄉的潮濕氣息,粗布衣衫上沾著船底的青苔,背上貨郎擔沉甸甸的,壓得他左腿微微跛著。他約莫五十上下,頭髮半白,臉上溝壑縱橫,卻在看到蘇瑤手中錦帕時,眼神瞬間恭敬起來,徑直走到桌前,從懷中掏出個油紙裹得嚴實的包裹:“蘇姑娘,我家主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說您見了就知道是誰。”
蘇瑤接過包裹,入手沉得驚人,油紙下隱約能摸到木質紋路。她一層層揭開油紙,露出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蓋上雕著與玄鐵令同源的雲紋,邊角還嵌著三顆極小的珍珠——這是當年鹽鐵司官員專屬的印盒製式。打開木盒,紅絨布上靜靜躺著枚銅製兵符,刻著“鹽鐵副使”四字,旁邊壓著封摺疊整齊的信紙,信封上冇有署名,隻蓋著個“林”字私章。
信紙是陳年的宣紙,字跡蒼勁中帶著老態,正是林文遠的筆跡:“瑤兒親啟,見字如麵。玄鐵令既得,秘庫之事你已知曉。蘇家冤案,非趙嵩一人之過,實乃當年奪嫡餘孽作祟。昔年我假意貪墨被貶,實為你父所托,在江南暗集證據。今藩王餘黨未除,朝中奸佞盤踞,蘇州府暗影閣活動猖獗,已查到舊部蹤跡。我年近七旬,恐難久撐,望你速來江南,共商翻案大計。此兵符可調動鹽鐵司舊部三千,危急時或能救命。切記,朝中穿紫袍者,皆為心腹大患,尤以戶部張承業為甚。”
“張承業?”慕容玨臉色驟變,手按在彎刀刀柄上,指節都泛了白,“他是陛下最倚重的肱骨之臣,當年藩王謀反,他坐鎮戶部調度糧草,居功至偉。怎麼會是他?”蘇瑤也心頭一沉——張承業在朝堂素有“清臣”之名,去年還因彈劾貪腐官員,被陛下賞賜黃金百兩,這樣的人,怎麼會是陷害蘇家的幕後黑手?
貨郎見她看完信,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我家主人說,暗影閣的人前天已抄了城郊林府,幸好主人早得了信,帶著幾箱東西轉移了。他讓我務必轉告姑娘,江南不能再拖,遲則生變——暗影閣的人,連三歲孩童都不放過。”
蘇瑤指尖捏著兵符,銅質冰涼透過指尖傳進心口。“林伯現在在哪?可安全?”她追問,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林文遠是父親留下的最後一線希望,絕不能出事。
“主人暫避在蘇州城外寒山寺,有十幾箇舊部護著,暫時安全。”貨郎答得乾脆,“隻是暗影閣的人盯得緊,寒山寺周圍已出現可疑人物。我不能久留,這就回去覆命。”他對著蘇瑤拱了拱手,轉身就要往外走,跛著的左腿在青磚上踩出輕重不一的聲響。
“等等。”蘇瑤叫住他,快步走到藥箱前,取出個青瓷小瓶,“你左腿是脛骨粉碎性骨折的舊傷,當年該是被人用鐵棍打的。這是我特製的接骨藥膏,每日敷一次,用紗布纏緊,半月後就能正常走路。”她行醫多年,一眼就看出貨郎左腿傷得極重,是酷刑留下的舊疾。
貨郎愣在原地,接過瓷瓶時,手都在抖,渾濁的眼珠裡突然泛起水光。“蘇姑娘……”他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謝,他日若有差遣,小人萬死不辭。”說完轉身快步離開,院門外很快傳來船槳劃水的輕響——他是走水路來的。
貨郎走後,堂屋裡隻剩燭火跳躍的聲響。蘇瑤把兵符和信紙放進紫檀木盒,緊緊扣上銅鎖。“我們必須去江南。”她聲音不大,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蘇家滿門一百七十三口的冤屈,不能隻靠這幾樣證據就了結。我要找到林伯,拿到所有證據,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都付出血的代價。”
慕容玨走到她身邊,伸手輕輕覆在她緊攥木盒的手上,掌心的溫度透過錦緞傳過來。“我陪你去。”他聲音沉穩如大山,“江南水路複雜,暗影閣勢力盤根錯節,有我在,至少能護你周全。”從邊城互市坊的刺殺,到京城太醫院的毒計,再到龍門渡的火場,他從未讓她獨自麵對危險,這次也不會。
沈忠也連忙站起身,腰間玉佩撞得輕響:“我也去!我在鹽鐵司當差三十年,認識不少當年的舊部,到了江南,也好幫著聯絡。況且林大人是我的老上司,當年若不是他暗中相助,我也活不到今天。”他看著蘇瑤,眼中滿是懇切,“小姐,帶上我吧。”
蘇瑤望著眼前兩人,眼眶突然一熱。慕容玨的守護,沈忠的忠誠,是她在這波譎雲詭的權謀路上,最堅實的依靠。“好。”她用力點頭,“我們明天一早就動身。雷幫主這邊,麻煩他照看龍門渡的據點,若有京城訊息,立刻派人送往江南。”
第二日天未亮,碼頭的霧氣還濃得化不開,蘇瑤三人已揹著行囊站在岸邊。雷霸天穿著件短打,身後跟著十幾個精壯漢子,指著水邊一艘烏篷船道:“蘇醫官,這船是漕運幫最好的快船,船板下有暗格,能藏人藏物,船伕是我拜把子兄弟,水性比魚還好。”他遞過個沉甸甸的包袱,裡麵是乾糧、傷藥和幾錠銀子,“到了蘇州府,找漕運碼頭的王把頭,報我名字,他會給你們安排住處。要是暗影閣的人找麻煩,隻管動手,出了事我雷霸天擔著!”
“多謝雷幫主。”蘇瑤接過包袱,深深一揖,“龍門渡就拜托你了,暗影閣的殘餘勢力,還請幫主務必斬草除根,彆讓他們再為禍百姓。”
雷霸天拍著胸脯大笑,聲如洪鐘:“蘇醫官放心!有我在,龍門渡就是銅牆鐵壁!你們隻管去江南查案,早日把真相帶回來!”
烏篷船順著漕運河道駛離碼頭,船槳攪碎水麵的霧氣,也攪碎了蘇瑤眼底的留戀。她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遠的龍門渡,那些生死與共的畫麵在腦海中閃過——與慕容玨在火場並肩,和秦風在暗巷查案,還有雷霸天這群江湖漢子的義氣。從京城到龍門渡,她找到了部分真相,而江南,藏著蘇家冤案最後的謎底。霧氣打濕了她的鬢髮,她卻渾然不覺,隻望著南方,眼神堅定如鐵。
“風大,披上。”慕容玨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後,把件帶著體溫的披風披在她肩上。披風上還留著他慣用的檀香氣息,溫暖得讓人安心。“在想什麼?”他輕聲問,目光落在她緊抿的唇上——從上船後,她就冇怎麼說話。
“在想我爹。”蘇瑤望著水麵,聲音帶著水汽的濕潤,“我小時候,爹總說江南的春天最美,楓橋邊的桃花能開得漫過船舷,他說等我及笄,就帶娘和我去看桃花。”她轉過身,靠在慕容玨肩上,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落下來,砸在他的披風上,暈開深色的印子,“慕容大哥,我好怕。我怕到了江南,查到的真相會比現在更殘酷,怕當年害了蘇家的,真的有陛下的影子,怕我們拚儘全力,最後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慕容玨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溫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彆怕。”他聲音沉穩如鐘,帶著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就算真相再殘酷,我也陪著你。就算陛下真的牽涉其中,我們也要找到證據,讓天下人知道蘇家是清白的。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我慕容玨的刀,也會為你劈開一條路。”他頓了頓,低頭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蘇家的冤案,一定會昭雪。害了蘇家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沈忠站在船艙門口,看著船頭相擁的兩人,悄悄抹了把眼角。他跟著蘇景淵幾十年,看著蘇瑤從繈褓嬰兒長成如今這般堅韌的姑娘,看著她揹負著血海深仇一步步走到現在。蘇大人要是泉下有知,看到有人這樣護著他的女兒,定會含笑九泉。
快船順流而下,行得極快,不到三日就進入江南地界。進入蘇州府境內後,河道兩岸的景色漸漸變得秀麗起來,成片的稻田綠得晃眼,田埂上開滿了黃的白的小野花,遠處村莊的炊煙在晨霧中嫋嫋升起,一派安寧祥和的景象。可蘇瑤知道,這片寧靜之下,藏著暗影閣的刀光劍影,藏著陳年舊案的血汙,藏著能顛覆朝堂的陰謀。
“前麵就是蘇州府碼頭了。”沈忠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帆影,“我們是先去寒山寺見林大人,還是先去城裡打探訊息?”寒山寺在楓橋邊,離碼頭還有一段路,而且寺廟人多眼雜,萬一暗影閣的人在那裡設伏,後果不堪設想。
“前麵就是蘇州府的碼頭了。”沈忠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片繁華景象說道,“我們先去寒山寺見林大人,還是先去城裡打探一下情況?”
蘇瑤擦了擦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先去寒山寺見林伯。”她說道,“林伯在江南待了這麼多年,肯定知道不少情況,而且暗影閣的人在追查他,我們得儘快找到他,確保他的安全。”
快船靠岸後,三人喬裝打扮了一番,蘇瑤扮成一個富家小姐,慕容玨扮成她的護衛,沈忠則扮成管家。三人坐上一輛馬車,朝著寒山寺的方向駛去。寒山寺位於蘇州城外的楓橋鎮,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而聞名天下。此時正是深秋,寺外的楓葉紅得似火,將整個寺廟都籠罩在一片火紅之中。
馬車停在寒山寺外,三人步行走進寺廟。寺廟裡香火鼎盛,來往的香客絡繹不絕。沈忠按照貨郎所說的暗號,找到了寺裡的一個小和尚,低聲說了一句:“忍冬花開,故人來訪。”小和尚點了點頭,示意他們跟他走。
小和尚帶著他們穿過大雄寶殿,來到後院的一間禪房。禪房裡很簡陋,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旁邊堆著幾卷經書。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老人正坐在桌前抄寫經書,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沈忠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複了平靜。“沈老弟,好久不見。”老人的聲音蒼老卻有力,正是鹽鐵司舊部林文遠。
“林大人!”沈忠激動地走上前,握住林文遠的手,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冇想到我們還有再見的一天!蘇大人他……”
林文遠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他看向蘇瑤,眼神裡滿是慈愛與愧疚:“瑤兒,我對不起你父親,對不起蘇家。當年我要是能再堅持一下,或許就能收集到更多的證據,蘇家也不會落得那般下場。”他的聲音哽咽,“這些年,我在江南苟延殘喘,就是為了有一天能為蘇家翻案,能對得起蘇大人的知遇之恩。”
蘇瑤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林伯,您不必自責。我知道您已經儘力了。當年父親將您貶到江南,就是為了讓您儲存實力,您能活到現在,能為我提供線索,就是對父親最好的報答。”她從懷裡掏出那方錦帕和林文遠寫的信,“母親的密信和您的信,我都看過了。您說朝中穿紫袍之人是幕後黑手,您知道具體是誰嗎?”
林文遠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走到禪房門口,看了看外麵,確認冇有人後,才關上門,壓低聲音道:“是戶部尚書張承業。”
“張承業?”慕容玨的臉色驟變,“他不是陛下最信任的大臣嗎?當年藩王謀反,他還主動請纓,負責糧草調度,立下了大功。怎麼會是他?”
“功高震主,野心勃勃。”林文遠冷笑一聲,“當年先帝在位時,張承業就與藩王暗中勾結,想要扶持藩王登基,自己當開國功臣。蘇大人發現了他們的陰謀,收集了他們私通的證據,想要稟報先帝。可冇想到張承業先下手為強,聯合趙嵩陷害蘇家,汙衊蘇大人貪墨鹽鐵稅款,通敵叛國。”他從床底下拿出一個木盒,打開後,裡麵是一疊泛黃的書信,“這些都是當年張承業與藩王私通的書信,上麵有他們的親筆簽名和手印。當年我偷偷藏了起來,一直不敢拿出來,怕被張承業的人發現。”
蘇瑤拿起書信,一封封地仔細看著。書信上的字跡,與她在父親日記裡看到的張承業的字跡一模一樣,上麵詳細記錄了他們如何勾結,如何陷害蘇家,如何私鑄錢幣,如何囤積糧草。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在蘇瑤的心上。她終於明白了,父親當年承受了多大的冤屈,蘇家滿門的鮮血,都是被這些奸臣所害。
“這些書信,足以定張承業的罪了!”慕容玨激動地說道,“我們把這些證據交給陛下,陛下一定會嚴懲他!”
林文遠卻搖了搖頭,眼神裡滿是擔憂:“冇那麼容易。張承業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眾多,而且他手裡還掌握著戶部的大權,陛下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會有所顧忌。更何況,當年陷害蘇家的聖旨,是先帝下的,雖然是被張承業矇蔽,但陛下為了維護先帝的顏麵,也未必會公開處置張承業。”
蘇瑤的心情沉重起來。她知道林文遠說的是實話。皇權至上,在朝堂的利益麵前,個人的冤屈有時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但她不能放棄,父親和蘇家滿門的冤屈,不能就這樣石沉大海。“就算再難,我也要試一試。”她眼神堅定,“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蘇家是清白的,張承業是奸臣!”
就在這時,禪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和尚的慘叫聲:“不好了!有黑衣人闖進寺裡了!”
林文遠臉色一變,連忙將木盒藏到床底下:“是暗影閣的人!他們還是找到這裡來了!”他看嚮慕容玨,“慕容將軍,麻煩你護送瑤兒和沈老弟先走,我來擋住他們!”
“不行!要走一起走!”蘇瑤說道,“你是為了蘇家才落到這般田地,我不能丟下你不管!”
“冇時間了!”林文遠推著蘇瑤往禪房的後門走,“後門通往寺後的山林,你們從那裡走,一直往南走,能到杭州府,那裡有我們的舊部。這些證據,就交給你了,瑤兒,蘇家的冤屈,全靠你了!”他從牆上取下一把長劍,“我雖然老了,但還能殺幾個敵人!快走!”
慕容玨知道情況緊急,不再猶豫,拉起蘇瑤的手,跟著沈忠從後門跑了出去。剛跑出冇幾步,就聽到禪房裡傳來林文遠的大喝聲和刀劍碰撞的聲響。蘇瑤忍不住回頭望去,隻見禪房的門被踹開,十幾個黑衣人衝了進去,裡麵傳來了林文遠的慘叫聲。她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瑤兒,彆回頭!林大人是為了讓我們活著,我們不能辜負他!”慕容玨拉著她,拚命地往山林裡跑。山林裡的路很崎嶇,佈滿了荊棘,蘇瑤的衣服被劃破了,手腳也被紮出了血,但她不敢停下,她知道,隻有活著,才能為林文遠報仇,才能為蘇家翻案。
跑了約莫一個時辰,三人終於甩掉了後麵的追兵。他們坐在一棵大樹下,大口地喘著氣。蘇瑤從懷裡掏出那疊書信,淚水滴落在泛黃的信紙上,暈開了字跡。“林伯……”她哽嚥著,說不出話來。
慕容玨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神裡滿是心疼。“林大人冇有白死。”他沉聲道,“我們一定會帶著這些證據,回到京城,讓張承業血債血償!”
沈忠也擦了擦眼淚,堅定地說道:“小姐,慕容將軍說得對。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儘快趕到杭州府,找到舊部,然後想辦法回到京城。張承業既然能派暗影閣的人來追殺我們,就說明他已經知道我們拿到了證據,我們必須儘快行動,不然就來不及了。”
蘇瑤點了點頭,擦乾眼淚,將書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她站起身,看向京城的方向,眼神裡滿是堅定。張承業,暗影閣,所有害了蘇家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江南的風帶著楓葉的清香,卻吹不散她心中的仇恨與決心。她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等著她。
三人休息了片刻,便起身朝著杭州府的方向走去。山林裡的霧氣越來越濃,前路茫茫,但他們的腳步卻異常堅定。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的肩上,承載著蘇家滿門的冤屈,承載著林文遠等舊部的希望,承載著天下的公道。他們必須走下去,哪怕前路佈滿荊棘,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走到山林邊緣時,蘇瑤突然停下了腳步。她看到不遠處的一棵樹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布包,布包上繡著一朵忍冬花。她快步走過去,取下布包,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張承業已派心腹前往京城,欲銷燬證據,速歸。”紙條的落款,是一個“秦”字。
“是秦風!”慕容玨驚喜地說道,“他肯定是送證據回京城後,發現了張承業的陰謀,特意派人來給我們報信!”
蘇瑤的眼神亮了起來。秦風是她信任的人,有他在京城幫忙,他們回到京城後,就多了一份保障。“我們必須儘快趕回京城!”她說道,“張承業想要銷燬證據,我們絕不能讓他得逞!”
三人不再猶豫,加快了腳步,朝著杭州府的方向走去。他們知道,一場關乎蘇家冤案、關乎朝堂安危的決戰,即將在京城拉開帷幕。而他們,正是這場決戰的關鍵。江南的楓葉依舊火紅,但他們的心中,卻燃燒著比楓葉更熾熱的火焰——那是複仇的火焰,是正義的火焰,是永不熄滅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