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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相府賬目,查出虧空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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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還凝在瑤安堂雕花木窗的冰裂紋上時,青禾正踮著腳往最高層的藥櫃裡碼放新到的川貝,銅秤砣在紫檀木案上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驚飛了簷下棲息的麻雀。蘇瑤坐在梨花木桌後,指尖撚著枚飽滿的蓮子——正是昨夜藏了密信的那枚,蓮子殼上還留著指甲掐出的淺痕,像朵未綻的桃花。

“小姐,趙虎天不亮就候在後門的老槐樹下了。”青禾放下搗藥杵,銀鐲子在晨光裡劃出細碎的亮弧,“他說陳先生的婆娘帶著個五歲的男娃住在城南的破土地廟裡,那地方挨著亂葬崗,夜裡常鬨鬼,日子過得連乞丐都不如。”

蘇瑤將蓮子扔進青花葯罐,陶罐發出沉悶的響。“讓他先在附近的茶寮盯著,彆靠太近。”她推開窗,晨霧中飄來相府方向的檀香,混雜著隱約的脂粉氣,“賬目查得怎麼樣了?昨夜從相府賬房運出來的那些,可有異常?”

青禾從樟木箱裡搬出幾本線裝冊子,紙頁邊緣已經泛黃髮脆,翻動時簌簌掉渣。“奴婢對照了近五年的出入賬,發現三年前春天有筆五千兩的絲綢款子透著古怪。”她指著其中一頁,指尖點在“江南雲錦十匹,供老夫人壽衣用”的條目上,墨跡比彆處深了半分,顯然是後補的,“賬麵上寫著是給老夫人做百年壽衣用的,可庫房的入庫記錄裡根本冇有這批雲錦的登記,領用人那裡簽的是……柳姨孃的名字,字跡還模仿了老夫人的筆鋒。”

蘇瑤的指尖撫過那行刻意為之的娟秀字跡,指甲在“雲錦”二字上輕輕叩了叩。“五千兩買十匹雲錦?便是貢品雲錦,一匹三百兩頂天了。”她想起趙虎昨日說的,皇後胞弟李弘在相府居住時,柳姨娘天天陪著去城外馬場,那些鑲金嵌銀的馬鞍子、綴著東珠的馬鞭,怕是用的就是這筆錢,“去把前年的庫房盤點賬取來,我要覈對入庫記錄。”

青禾很快抱來另一摞賬冊,其中一本的封皮已經磨掉了角。蘇瑤逐頁翻閱,指尖在“三月十二”那頁停住——當日的入庫清單上隻有三匹普通杭綢,登記人是采買管事王忠,按紅手印的地方還洇著墨漬。

正說著,後門傳來三長兩短的叩門聲。趙虎縮著脖子走進來,粗布短褂上沾著草屑,腰間彆著的短刀在晨光裡閃了閃。他懷裡揣著個油紙包,打開時露出幾本更陳舊的賬冊,紙頁上滿是密密麻麻的硃批。“大小姐,這是俺托相府的老賬房劉先生偷偷抄的,他說……他說三年前春天的賬被人動過手腳,好多頁都換過了,原賬冊的鎖釦上還有撬過的痕跡。”

蘇瑤接過賬冊,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能感覺到不同紙張的厚度差異。她將兩本賬冊並排鋪開,目光在“三月廿八”那頁停住——原賬冊上用蠅頭小楷記著“支銀三千兩,購東珠百顆,供瑤光院主子賞玩”,墨跡已經發灰;而柳姨娘補的賬上卻寫著“支銀五百兩,購珍珠十顆,供二小姐妝奩用”,墨色新鮮得像是剛寫的。

“這差額足足有兩千五百兩。”青禾倒吸口涼氣,指尖點在“東珠”二字被刮掉的痕跡上,“東珠是貢品,尋常人家哪敢明目張膽地買?她這是把貢品換成普通珍珠,中間的差價全進了自己腰包!”

趙虎蹲在地上,粗黑的手指摳著鞋縫裡的泥:“俺聽劉先生說,那年春天府裡進進出出的馬車特彆多,都是柳姨孃的心腹張嬤嬤帶著人,說是給舅爺辦接風宴,其實天天往城外的馬場送東西,光銀錠子就抬了十幾箱,還有好幾車錦緞和珠寶。”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劉先生說有次撞見二小姐偷偷往馬場送賬本,回來時手裡多了支金步搖,上麵鑲的珠子看著就像東珠。”

蘇瑤的指尖在“瑤光院”三個字上停頓——那是母親生前的住處。她忽然想起母親的《千金方》,那本被李弘借走卻冇歸還的醫書。如果賬冊被動了手腳,那醫書裡會不會藏著賬本的殘頁?她翻到賬冊最後一頁,右下角有個極小的墨點,形狀像朵桃花——正是母親慣用的標記,當年她在藥方上簽字,總愛在末尾點這麼一筆。

“青禾,取碘酒來。”蘇瑤的聲音有些發緊,指尖在墨點上輕輕按了按。當棕紅色的碘酒塗上去時,墨點周圍漸漸暈開藍色的字跡,雖然模糊,卻能辨認出“馬場”、“分贓”、“李”幾個字,還有個模糊的日期——三月廿九,正是母親病情突然加重的前一天。

“夫人當年肯定發現了他們的勾當!”青禾捂住嘴,眼裡滿是震驚,“柳姨娘和那個李弘勾結,挪用相府公款中飽私囊,還把贓物藏在馬場裡!”

蘇瑤將賬冊仔細收好,指尖在硯台上蘸了點清水,在桌麵上寫下“五千兩”、“兩千五”、“東珠”幾個字。這些數字加起來,正好夠買二十副鑲金馬鞍,再配上十支綴東珠的馬鞭,還能餘下不少給李弘買陳年的花雕。“母親掌管中饋時,賬目從不出錯。她發現賬上的窟窿後,肯定去質問過柳姨娘和李弘。”

後麵的話她冇說出口,但屋子裡的人都明白。趙虎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難怪陳先生會被安個盜竊罪扔進大牢,他肯定是發現了賬目的貓膩,還查到了馬場的贓物!”

“走,去城南破廟。”蘇瑤站起身,將淬毒匕首彆在腰間,月白棉袍的下襬掃過地麵的青磚,帶起些微塵土,“陳先生的婆娘說不定知道更多事,那些燒焦的紙片隻是冰山一角。”

城南的土地廟破敗不堪,斷牆殘垣上爬滿了野藤,蛛網掛滿了斷裂的神像,香爐裡積著厚厚的灰,摻雜著燒剩的紙錢。陳婆娘正坐在草堆上縫補衣裳,補丁摞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身邊的小男孩抱著個破碗,眼巴巴地望著牆角的老鼠洞,肚子餓得咕咕叫。

見蘇瑤進來,女人慌忙將孩子護在身後,枯瘦的手攥著根燒火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裡滿是警惕。“你們是誰?俺男人早就死在牢裡了,冇欠你們錢!”

蘇瑤蹲下身,從布包裡取出兩個白麪饅頭,熱氣騰騰的,還冒著麥香。“我們是來送吃的,冇有惡意。”她將饅頭遞過去,指尖在孩子枯槁的手腕上搭了搭,脈象虛浮,是長期捱餓的緣故,“陳先生生前在相府當賬房,為人正直,我們都知道。”

女人的防線鬆動了些,接過饅頭時手在發抖,眼淚啪嗒掉在饅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是被冤枉的啊!”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三年前春天,他發現賬上少了好大一筆錢,就去問柳姨娘,結果第二天就被當成賊抓了……那些銀子明明是柳姨娘拿的,卻栽贓到俺男人頭上!”

“他有冇有跟你說過,那筆錢用到哪裡去了?”蘇瑤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神像前的香火。

女人往神像後縮了縮,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貼到孩子耳邊:“他說……他說有天夜裡看到柳姨娘帶著二小姐往城外馬場送銀子,還聽到她們跟個男人吵架,說什麼‘東珠都給你了,還想要賬本’、‘那個病秧子要是敢說出去,就讓她活不過清明’……”

東珠!賬本!病秧子!蘇瑤的心跳驟然加速,這些碎片拚湊起來,正是母親遇害的真相!那個“病秧子”,指的就是纏綿病榻的母親!

“那本被柳姨娘拿走的賬冊,你知道在哪裡嗎?”青禾追問,眼睛亮得像星子。

女人搖了搖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彎月形的印子:“不知道。但俺男人把些碎紙片藏在了……藏在了孩子的虎頭鞋裡,說是萬一他出事,就讓俺拿著這個去告禦狀……那是他偷偷從被燒的賬冊裡搶出來的。”

她從草堆裡翻出雙破舊的虎頭鞋,鞋底子已經磨穿,鞋麵上的老虎眼睛掉了一顆。撕開夾層時,幾張泛黃的紙片掉了出來,上麵滿是燒焦的痕跡,邊緣捲曲發黑,隻能辨認出“李”、“五千兩”、“馬場”幾個字,還有個模糊的硃砂印章,四角的龍紋依稀可見,正是相府的印鑒。

蘇瑤將紙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指尖觸到紙片邊緣的焦痕,彷彿能聞到當年賬房失火時的煙火味。“這些就夠了。”她從錢袋裡取出十兩銀子,塞到女人手裡,銀子沉甸甸的,硌得女人手心發紅,“帶著孩子去城外的莊子上避避,我已經讓人安排好了,就說是投奔遠房親戚。彆再回這裡,也彆跟任何人提起見過我們。”

離開破廟時,日頭已經爬得很高,曬得地上的石子發燙。趙虎跟在後麵,悶聲悶氣地說:“大小姐,俺剛纔看到相府的馬車在附近轉悠,車簾掀開時,俺瞅見是柳姨孃的心腹張嬤嬤,她手裡還提著個黑布包,看著沉甸甸的。”

蘇瑤的腳步頓住,回頭望向破廟的方向。張嬤嬤是柳姨孃的奶孃,最是心狠手辣,當年處置不聽話的丫鬟,都是她親手動手。“青禾,你帶陳婆娘從後門走,去瑤安堂的密室躲著,那裡有暗道通向城外。”她將賬冊塞進趙虎懷裡,“你把這些送到聞香茶樓,交給二樓靠窗第三桌的人,就說‘賬上的窟窿堵不上了,火已經燒到賬房了’。”

趙虎接過賬冊,揣進懷裡貼身的地方,拍了拍:“大小姐放心!就算拚了這條命,俺也送到!”

蘇瑤轉身往破廟走,腰間的匕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冰涼的觸感透過棉袍滲出來,讓她保持清醒。她知道張嬤嬤肯定是來滅口的,既然來了,就彆想活著回去。

剛到廟門口,就見張嬤嬤帶著兩個家丁堵在門口,手裡拿著根沾了油的麻繩,顯然是想製造失火的假象。“蘇大小姐,真是巧啊。”張嬤嬤臉上堆著假笑,三角眼卻透著凶光,眼角的皺紋裡藏著陰狠,“老夫人讓你回去對賬呢,說是府裡少了些貴重東西,怕是進了賊。”

蘇瑤靠在門框上,月白棉袍在風裡輕輕晃,衣袂掃過門軸上的蛛網。“少了東西?”她輕笑一聲,聲音清冽如冰,“是不是少了五千兩買雲錦的銀子,還是少了兩千五百兩的東珠錢?或者說,是少了那些藏在馬場的贓物?”

張嬤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被抽走了血色,厲聲喝道:“拿下!這丫頭瘋言瘋語,定是偷了府裡的東西心虛了!”

兩個家丁撲上來,手裡拿著鐵鏈,鏈環碰撞發出刺耳的響。蘇瑤側身躲過,指尖在腰間一抽,淬毒匕首閃著寒光出鞘,快如閃電般抵住張嬤嬤的脖子。“回去告訴柳姨娘,賬我查清楚了,那些燒焦的紙片和替換的賬冊,我這裡都有備份。”

匕首刃口輕輕劃破皮膚,滲出血珠,滴在張嬤嬤的青布裙上,像朵綻開的紅梅。張嬤嬤嚇得腿一軟,癱在地上,屎尿都流了出來,惡臭熏得家丁後退半步。“是……是二小姐拿了那本書,藏在她梳妝盒的夾層裡……她說那裡麵有夫人的字跡……”

蘇瑤收回匕首,在張嬤嬤的衣襟上擦了擦血,動作慢條斯理:“告訴她,三日之內不把《千金方》送到瑤安堂,我就把這些賬冊和紙片交給相爺,再托人送到大理寺。到時候,她和她那個寶貝女兒,就一起去大牢裡陪陳先生吧。”

看著張嬤嬤連滾帶爬地跑了,蘇瑤轉身走進破廟,神像的斷指在陽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像隻指向真相的手。她知道,這隻是開始,柳姨娘和蘇婉背後,還藏著更大的秘密,而那個秘密,就藏在母親的《千金方》裡。

回到瑤安堂時,青禾已經把陳婆娘安置好了。蘇瑤坐在燈下,將那些燒焦的紙片拚湊起來,雖然不全,但足以構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李弘”、“柳姨娘”、“蘇婉”、“賬冊”、“《千金方》”幾個字,用硃砂筆將它們連起來,一個清晰的輪廓漸漸浮現——三年前春天,柳姨娘與李弘勾結挪用公款,被母親發現,兩人遂起殺心,陳先生因察覺真相被滅口,賬本被燒燬,僅剩的殘片藏在虎頭鞋裡。

“小姐,慕容軒那邊會不會有動靜?”青禾端來碗蔘湯,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蘇瑤喝了口蔘湯,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些許疲憊。“他既然讓我查,就不會坐視不理。”她望著窗外的暮色,相府的方向隱隱傳來喧嘩聲,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好戲,纔剛剛開始。”

賬冊上的虧空像個黑洞,吞噬著相府的銀錢,也吞噬著無辜者的性命。但蘇瑤知道,隻要順著這個黑洞查下去,總有一天能摸到洞底的真相。她握緊了手中的匕首,刃口的寒光映在她眼底,像兩簇跳動的火焰。三日內,她一定要拿到那本《千金方》,讓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都暴露在陽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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