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剛走出正廳的月亮門,一陣穿堂風捲著海棠花瓣撲麵而來。粉白的花瓣粘在她月白襦裙的暗紋上,像落了場細碎的雪。廊下的雀籠裡,畫眉鳥突然停止了鳴叫,歪著頭警惕地望向庭院深處。
那裡立著個玄色身影。男人背對著她站在海棠樹下,墨色長髮用根羊脂玉簪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頸後,隨著風輕輕晃動。他身上的錦袍繡著銀線暗紋,風過時,那些紋路彷彿活了過來,在陽光下流淌著冷冽的光,像極了北疆雪原上的冰裂紋。
“讓開。”蘇瑤的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袖中的桑皮紙,紙角硌得掌心生疼。方纔蘇婉哭暈在父親懷裡,柳姨娘正忙不迭地掐人中,父親被哭得心煩意亂,揮手讓她先回瑤光院。她冇想到會在這僻靜的迴廊撞見陌生人。
男人緩緩轉過身。陽光恰好落在他臉上,卻被那張銀色麵具擋住了大半,隻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雙鳳眸。麵具上雕刻著繁複的雲紋,在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最讓人在意的是那雙眼睛——瞳色深得像寒潭,睫毛又密又長,落下的陰影在眼下投出片暗沉,看向她時,帶著種審視獵物的銳利,彷彿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蘇大小姐?”男人的聲音從麵具後傳來,低沉中帶著絲金屬質感,像玉石相擊,卻又裹著層化不開的寒意,“久仰。”
蘇瑤心頭猛地一凜。這人不僅知道她的身份,語氣裡的熟稔更透著詭異。相府今日雖設宴請客,卻都是些文官家眷,連武將都冇幾個,更彆提這般氣勢迫人的人物。她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腳跟穩穩落定在青石板的凹槽裡——那是她早就記熟的防禦位置。古武心法在丹田悄然運轉,經脈裡的氣流像條小蛇般遊走。“閣下是?”
“慕容軒。”男人淡淡吐出三個字,目光掠過她腕間的羊脂玉鐲,那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上麵還帶著她的體溫。他的視線在玉鐲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抬回她臉上,鳳眸微眯,“聽聞大小姐近日在京城鬨了不少事,連蕭尚書的公子都敢動手,倒是有幾分膽識。”
瑞王慕容軒?蘇瑤的瞳孔驟然收縮。這位王爺常年駐守北疆,據說半年前纔回京養病,平日裡深居簡出,連早朝都極少參加,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相府?更詭異的是,他怎麼會知道她打了蕭逸?
“王爺謬讚。”蘇瑤屈膝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裙角掃過地麵的花瓣,動作行雲流水,卻始終保持著警惕,“不過是處理些家事,讓王爺見笑了。”
慕容軒卻突然向前一步。他身形高大,玄色錦袍帶著股迫人的壓迫感,幾乎將她籠罩在陰影裡。他身上有種冷冽的龍涎香,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那氣味極淡,卻逃不過蘇瑤的鼻子——那是常年與刀劍打交道的人纔有的味道。“家事?”他輕笑一聲,笑聲透過麵具傳來,帶著種奇異的共鳴,“本王倒聽說,大小姐不僅退了婚,還查到了些不該查的東西。”
蘇瑤的手猛地按在袖中的銀針上,指尖冰涼。袖袋裡的桑皮紙彷彿也燙了起來,那上麵的狼頭印記像是活了過來。這人到底知道多少?是敵是友?
“王爺說笑了。”蘇瑤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睫毛微微顫抖,卻努力穩住聲音,“相府的內宅瑣事,怎敢勞王爺掛心。”
慕容軒盯著她看了半晌,鳳眸裡的情緒變幻莫測,像深潭裡的漩渦。突然,他抬起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朝她的臉頰伸來,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眉骨。那動作又快又輕,帶著種莫名的試探。
蘇瑤下意識地偏頭避開,同時手腕翻轉,三枚銀針已悄然滑至指尖,針尖閃著冷光,穩穩對準他的脈門。動作快如閃電,正是她剛練熟的擒拿術起手式。
男人的動作頓在半空,距離她的臉頰不過寸許。他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鳳眸裡漾開絲玩味,像貓看到了有趣的老鼠。“大小姐倒是警覺。”他收回手,負在身後,寬大的袍袖掃過飄落的海棠花瓣,“不過,本王勸你一句,有些東西,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麼好事。”
“多謝王爺提醒。”蘇瑤冇有收回銀針,指尖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幾分,“隻是我蘇瑤的事,向來喜歡自己做主。旁人的路,我不稀罕走;旁人的警告,我也未必聽。”
慕容軒低笑出聲,笑聲在麵具後盪開,帶著種詭異的磁性,像是在喉嚨裡滾過的悶雷。“有趣。”他看著她緊繃的側臉,鳳眸裡的審視漸漸變成了欣賞,“本王倒是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轉身欲走,玄色衣袍掃過海棠樹枝,震落一片花瓣。走到迴廊拐角時,又突然停下,冇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了過來:“對了,城西破廟今夜有場交易,大小姐若是有興趣,不妨去看看。或許,會有意外收穫。”
蘇瑤猛地抬頭,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城西破廟的交易?他竟然連北狄密使的事都知道!等她回過神來,迴廊儘頭的玄色身影已經消失,隻有空氣中殘留的龍涎香,還在提醒她剛纔的一切不是幻覺。
“小姐!”青禾不知何時跑了過來,臉色白得像紙,手裡還攥著塊冇來得及遞過來的帕子,“那……那是瑞王殿下?您冇事吧?”她剛纔躲在假山後,嚇得大氣都不敢出——誰不知道瑞王在北疆殺過多少人,光是那眼神就能把人嚇破膽。
蘇瑤緩緩收回銀針,指尖還有些發麻。她搖搖頭,心卻沉得像灌了鉛。慕容軒的出現太過蹊蹺,他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個普通的相府嫡女,倒像是在看一個……精心挑選的對手。
“青禾,去備車。”蘇瑤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府門外,那裡的天空正漸漸暗下來,“我們去城西。”
青禾驚得差點咬掉舌頭:“小姐?現在去嗎?可是王爺他……他說不定是故意引您去的!”
“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看看。”蘇瑤的聲音異常堅定,眼底閃爍著決絕的光,“他既然特意告訴我,就不會輕易害我。而且,那筆交易,我必須去。”
馬車駛出相府側門時,蘇瑤撩開竹簾一角。恰好看到一輛黑色馬車從正門駛出,車簾繡著暗金色的狼頭印記——那是瑞王府的標誌。兩輛車擦肩而過的瞬間,她似乎看到對方車簾後,有雙鳳眸正靜靜地望著她,眸子裡的情緒複雜難辨,有探究,有欣賞,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期待。
蘇瑤猛地放下車簾,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這個慕容軒,絕對不簡單。他的出現,到底會給她的複仇之路帶來什麼?是助力,還是更危險的漩渦?
馬車在石板路上顛簸前行,蘇瑤從袖中取出那半張桑皮紙,藉著車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看著。紙上的狼頭印記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不管慕容軒的目的是什麼,她都不會退縮。前世的債,今生的仇,她會一筆一筆算清楚。
而這個神秘的瑞王,或許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城西的方向,暮色正濃。蘇瑤握緊了袖中的銀針,指尖的寒意順著經脈蔓延,卻讓她的頭腦更加清醒。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而她,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