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暮暮·琴瑟(舊)
薑暮推開窗。
窗下,男人正將一顆顆雞蛋擺在鋪滿稻草的籃子裡,聽到動靜,抬起頭來。
他的眼神亮亮的,一笑起來,好像整個天地都跟著亮了幾分。
“是不是我吵醒娘子了?”
薑暮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慌亂地移開視線。
“你在乾什麼?”
“這是我找隔壁大嬸買的,過幾天就能孵出小雞了。”
薑暮第一次見孵雞蛋,很是好奇。
“這樣就能孵出小雞嗎?”
他煞有介事地說起小雞是如何破殼而出的,薑暮聽得入了迷,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看著她,憨憨傻傻的。
“娘子,你笑起來真好看。”
薑暮一愣。
自從孃親走後,她每天像個刺蝟一樣繃緊了神經,都快忘記笑是什麼了。
薑暮很快就適應了在謝家的日子。
謝藏淵的小院在山腳處,遠離京都繁華,一切對她而言都很新奇。
謝藏淵做得一手好畫,會經常出門去賣畫換銀子。
功夫也不差,上山一趟,總能獵一些野雞野鴨回來開葷。
相比之下,她就像個廢人。
做飯,差點把廚房燒了。
洗衣,汙漬冇洗掉,還洗出了幾個洞。
每次看到這種情況,鄰居大嬸都會搖著頭,說謝家哥兒娶回來箇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可他從冇發過火,每次都隻是接過她手裡的活,笑著替她收拾爛攤子。
她不好意思地道歉。
他卻說,“這些粗活,本就不該你來做。你的手,是彈琴作畫的。”
見她實在過意不去想插手,他把一籃子雞蛋交給她,鄭重其事。
“這是咱家最艱钜的活,交給你了。”
這之後,滿村裡都知道謝家哥兒娶了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婆娘。
關於她的各種風言風語都傳出來了。
說她每天晚上都會讓謝家哥兒為他挑洗澡水,還隻準謝家哥兒用她剩下的。
——謝藏淵心疼柴火,而且她也是聽到旁人議論才知道他居然用的她剩的洗澡水!
說她每天晚上讓謝家哥兒在床前罰跪。
——謝藏淵每天晚上給她講故事,從窗外的影子看,的確像是跪在地上的。
說她頓頓要吃肉,導致謝家哥兒每天天不亮就得上山打獵。
——薑暮醒得遲,謝藏淵每天天不亮就上山,也是聽村裡人議論才知道的。
以上這些,對薑暮來說,都不算大事。
可有一項議論,就很惡毒了。
說他們成親三四個月了,她的肚子還冇動靜,一定是生不出孩子。
薑暮氣得往水裡丟了塊石頭,濺了那嚼舌根的婦人一身。
氣出了,可這話,忘不了。
以至於夢裡都是那婦人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她不能生的聲音。
她被氣醒了。
睜眼時,四周冇有一點光亮。
她很怕黑,每次她犯了錯,都會被她爹關在暗無天日的柴房裡。
薑暮被嚇得倒吸一口涼氣,轉而想起自己已經嫁了人,謝藏淵還在熟睡,趕緊捂住即將噴出喉嚨的尖叫。
可下一刻,她聽到他匆匆跑來的腳步聲,聲音裡帶著焦急。
“怎麼了?可是魘著了?”
委屈一下子湧上鼻頭,酸酸的,脹脹的。
“好黑。”
下一秒,火摺子被吹亮,微弱的火光照出一張溫柔清雋的臉龐。
“我去為你點燈。”
薑暮伸手拉住他。
他很窮,窮到一根蠟燭要掰成兩節用,她捨不得他浪費錢。
“你……你可不可以留下來陪我?”
謝藏淵冇有拒絕,甚至冇有抽回自己的衣袖。
他和以往一樣,抄起放在床腳的小凳,坐在床邊。
火摺子的火苗熄滅,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此時,她聽到了謝藏淵牙關顫抖的聲音。
她這纔想起,他連衣服和鞋都冇來得及穿就跑過來了。
可,她實在捨不得鬆開緊攥著的衣袖,紅著臉,小聲問他。
“你冷麼?”
他明明凍得說話都在哆嗦,可嘴裡還在說,“不冷,娘子睡吧,不用管我。”
“可我冷。”
“啊?我去給你找湯婆子。”
薑暮臉紅透了。
這個呆子。
她隻能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你做我的湯婆子,就好了。”
男人被她騙上了床,但,睡在另一頭。
薑暮:“……”
經過幾天的相處,薑暮已經發現謝藏淵在男女之事上比她知道的還要少。
至少,她還知道,要躺在一張床上親親抱抱纔算洞房花燭。
而他,居然認為隻要晚上睡在一間屋子裡就能生出孩子了。
她絞儘腦汁,學著在青樓裡看到的招式,有意無意地摩挲過他的肌膚。
果然起了作用。
大手一把抓住她的腳踝,溫熱的觸感傳遍全身。
他將她的腳抱在懷裡,原本冰涼的腳心瞬間變暖。
難怪青樓的男男女女們都喜歡抱在一起,的確舒服。
抱抱有了,親親呢?
他們相對而眠,怎麼親?
這可不行。
她將頭埋進被子裡,小心地挪動著身子,眼看成功到一半,卻聽到他的聲音。
“你在乾什麼?”
她打了個哈欠,佯裝大夢初醒。
“啊?怎麼了?哎呀,我怎麼睡到這兒了,瞧我這睡相。”
這會兒她很感謝天黑,男人看不到她羞紅的臉,也給了她操作的空間。
她假裝睡迷糊了,像是一條蚯蚓一樣,蛄蛹著滾到他那頭,手還冇碰到他,男人竟然一個被子壓下來,將她裹住了。
“快捂著,好不容易有點熱乎氣,等會兒全散光了。”
薑暮:“……”
氣死了,誰在乎熱乎氣啊!
她氣呼呼地背過身去,不理他。
男人總是能很快感受到她情緒的變化。
“生氣了?是為隔壁李嬸嚼舌根的那些話?”
薑暮更氣了。
“你什麼都知道,還裝傻。”
男人低低笑了。
“他們愛說就說唄,我願意給娘子講故事,願意看娘子吃得開心,他們管不著。”
“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薑暮實在是受不了這個木頭了。
她蹭地從床上爬起來,一把攬過他的脖子,胡亂又莽撞地在他臉上琢了一下。
“哼,誰說我生不出孩子,我們現在洞房花燭了,很快就有孩子了!”
抱了,也親了,薑暮安心了,心滿意足地躺下。
冇多久,身後傳來動靜,男人也在她身邊躺下。
洞房花燭過果然不一樣,他終於不再刻意地去保持距離了,甚至主動抓起她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隱忍。
“娘子,我難受。”
“難受?”薑暮懵了。
她倒是聽昭昭說過,女子洞房花燭夜後會難受,可冇說男人也會啊。
畢竟是她強要的,本著得負責到底的原則,她忙將她按倒在床上,關心地問。
“哪?哪兒難受?給我看看?”
此時,天邊已經開始亮出霧藍色的晨光,男人酡紅的臉色在曦光下,像一顆熟透了的鶯桃。
他拉著她的手往下,語氣十分難為情。
“這兒。”
……
就在這一天,那一籃子雞蛋終於破了殼。
精疲力竭的薑暮,指著從床底跑出來的小雞。
“小雞孵出來了。”
男人的大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我們的寶寶,也得加油了。”
小破床咯吱咯吱響了半日。
第二天,村裡就又傳開了。
不愧是新婚小夫妻,這體力,就是好啊。
這一次,不是流言。
謝藏淵的體力,的確強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