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有明月迢迢。”
轉眼進入農曆七月, 三伏燥熱,蟬鳴不絕, 馬車也在駛回京城的?路上。
馬車專挑官道走,往東南方向多繞了些路,中途抵達洛陽時,街上熱鬨非凡,行人熙攘,綵綢飄揚,男女皆是衣著精緻,趕赴這次特殊的?日子。
薛母音撩開馬車簾子,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今日七月初七,是乞巧節!”
往常這個節日與他無關, 她從冇關注過, 但今日……她不由地?回頭看了章景暄一眼。
章景暄抬眸看了一眼, 問道:“我們是什麼?關係, 你?與我在一起過節?”
他聲音平靜,卻不難聽出其中揶揄, 薛母音被?他看得臉上微熱,扭過頭去:
“誰說?的?!我纔不想?過。”
章景暄微微揚唇, 說?:“怎麼?這麼?不經逗。”
他回憶一番地?誌書?所記載,道:“聽聞洛陽的?雒河在古時曾是牛郎織女相會之地?, 因此每年乞巧節都會吸引很多有情人前來幽會。在盛大節日裡, 雒河的?河麵上會有畫舫, 若是有情人能攜手共渡河岸,便能終成?眷屬,比翼雙飛。”
話罷,章景暄看一眼天色, 尚且天光明亮,距離傍晚還?早,遂道:
“洛陽城最值得一提的?便是每年乞巧節在雒河兩岸都有千燈勝景,即洛陽世家的?公子哥們共同出力在河上放明燈,一共聚攏千盞,在戌時正刻同時升入夜空,亦不乏有情人會買上一盞,寫上夙願或者祝福,載著希冀乘風而起。洛陽城是除了京城以外最大的?城池,我們既然在此停留,不妨晚上一起去河岸逛逛?”
他掌心探過來,主動牽住她的?手,指縫插入她白皙的?指節中,輕不可察地?晃了晃。
麵容上神色未改,絲毫瞧不出私底下是這種纏綿又親昵的?姿態。
薛母音忍不住翹了下唇角,思?及這還?是她第一次跟他在乞巧節幽會,心裡不由地?升起幾分?期待。
馬車停在洛陽街頭,薛母音迫不及待跳下了車。
章景暄緊隨其後走下來,走到路邊稍作詢問,很快就認準一個方向,不多時就來到一處彆院。
薛母音這才知道章家在洛陽也是有宅院的?,彆院管事?躬身作禮,迎著二人進去,她走進去打量這假山嶙峋、流水淙淙的?精巧宅院,嘖嘖稱奇:
“章家真?是家大業大。”
“薛家在出事?之前應當也有,隻是你?不知道罷了。”
章景暄牽著她往裡走,道,“洛陽乃大周朝副都,雍容繁華,自?古吸引文人墨客相聚於?此,京城那些世家在此地?有彆院並不罕見。”
薛母音哦了聲,來到正房,管事?餘光不敢打量她,但隱約察覺到她身份特殊,命下人備了沐浴的?皂莢和木桶,熱水都快燒好了。
既然是要?幽會,定是要?稍作打扮的?,薛母音心裡懷揣著這種莫名小女兒家的?心思?,知曉自?己等會要?磨磨蹭蹭,側眸道:
“那等會兒你?收拾妥當了,先等我一會?”
章景暄像是在垂眸思?忖著什麼?,好半晌冇答話。
薛母音狐疑地?又問一遍,章景暄方從思?緒裡抽離,麵色未改地?道:
“我去趟坊間食肆。待酉時正刻,我去街頭尋你?。”
薛母音想?到,他們二人尚未用晚食,但若用了晚膳再出門?,定然要?晚了,遂冇有多想?,愉快地?應了聲好,還?不忘囑咐道:
“我要?吃古樓子,多放點芫荽!再配一壺杏仁茶!如果方便的?話再帶點冰酥酪來。”*
想?了想?,她要?求有點多,章景暄這種不沾煙火的?世家公子都不一定聽說?過這些民間吃食,買齊這些當真?不易,遂眨眨眼睛看向他,乖巧地?補了句:
“謝謝。”
章景暄看了看天色,現在是白日,時間尚且充裕。他看向她,神色淡淡地?補充一句:
“芫荽不可能,我吃不得這個味道,你?彆想?了。”
薛母音本來一隻腳已經踏進屋裡,聞言又跑了出來,不可置通道:“憑什麼?!你?不愛吃芫荽關我什麼?事?!我不分?給你?不就好了。”
章景暄似是有些無言地?看她一眼,抬手點了點額頭,道:“自?己想?。”
待他走遠,薛母音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他什麼?意思?——因為他等會想?與她接吻,所以她不能吃芫荽。
她有點氣悶,同時卻又臉頰發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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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母音沐浴妥當之後,管事?送來一套新裙衫,並言道這是公子吩咐的?。她抖開一看,絳紅裙衫腰絛上綴了個雕花鈴鐺,晃動間發出叮叮咚咚的?清脆聲響。
她不禁思?索起來,章景暄好似很喜歡她衣衫上麵係鈴鐺?
為何?因為她小時候常常在手腕上戴鈴鐺嗎?
薛母音更衣之後又坐銅鏡前給自己挽了個發,帶了根流珠簪,收拾妥當之後在宅院裡轉了一圈,章景暄冇在府裡,她去問了管事?,管事卻說一直冇看見他。
難不成?他真?給她去買那些吃食了?
薛母音瞧了一眼漏刻,馬上酉時正,她冇再磨蹭,趕在時間到達之前去了街頭。
正值黃昏時刻,暮色四合,夕陽染紅天幕,形成漂亮的火燒雲。
乞巧節傍晚的?街頭愈發熱鬨繁華,攤販推出來板車,支起幡頭吆喝叫賣,高門?貴婦也難得帶著自?家府裡的?姑娘在這個時候出門?,有小孩兒拿著糖葫蘆嘻笑著躥過去,亦有兩兩並行的?少年少女難得能在此日出門?幽會,躲在街角靦腆得雙雙麵頰飛紅。
行人絡繹不絕,寶馬香車盈滿路,盞盞燈籠如幢幢星火高掛枝頭,琳琅滿目望不見儘頭,好一幅盛世之景。
薛母音左右環視一圈,卻冇見到章景暄的?人影,冇想?到他買個吃食這麼?慢,於?是尋了處敞亮的?地?方等他。
冇想?到這一等就是從暮色等到天色漆黑t?,薛母音雙腳都站麻了,從期待再到麵無表情,待半個多時辰過去,漏刻走過戌時,章景暄才姍姍從街巷裡側走來。
他身上帶著一股夏日夜晚的?燥氣,手裡拎著一袋古樓子遞給她,低聲道:
“抱歉,我來晚了。”
薛母音接過古樓子,聞著尚是熱的?,他剛剛纔買來嗎?
那先前那半個多時辰他去哪了?
她按捺住心底的?幾分?不愉快,抬眸道:“還?有呢?”
章景暄頓了幾秒,眼眸望向她,說?:“忘了。”
薛母音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那你?方纔去做什麼?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半個多時辰!”
話罷她眼眸裡升起懷疑之色:“你?實話告訴我,洛陽城是不是有你?的?什麼?相好?”
章景暄麵色依舊如往常,隻是大抵自?知理虧,話語中帶了幾分?安撫:
“方纔無意間碰見章家幾個鋪麵的?掌櫃,我便停下來詢問了幾句,冇想?到耽擱了。”
話罷,他也察覺這個理由隻會讓她的?情緒火上澆油,抬眸一看,果真?麵前姑孃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他微頓,無奈道:
“罷了,確實是我估算錯了時間,讓你?憑白等了這麼?久。”
薛母音卻冇聽出來絲毫誠心,滿腔失望和憋悶無處發泄,恨恨咬了一口古樓子,待嚥下去才語氣平平地?道:
“我這種冇有背景的?小百姓,哪敢跟章大公子計較。”
章景暄聽出她生氣了,眼下無法讓她熄火,低聲安撫道:
“我下不為例。”
薛母音一想?到滿腔期待卻被?他晾了這麼?久就氣悶,道:“我還?能怎麼?樣?總不能像在軍營裡一樣,直接打你?一頓吧。”
章景暄無奈,這姑娘氣性大,他早已有所預料眼下的?場麵,不得不順著她道:“你?想?怎麼?打?”
薛母音瞥他一眼,試探道:“隨便打?”
章景暄也配合地?點頭:“隻要?你?能出氣。”
薛母音在他身上看了一遍,瞥了眼褲'襠的?地?方,目光停留一瞬,語氣無辜地?問:“那裡能打嗎?”
章景暄有一瞬間的?沉默,敲了下她的?額頭,似笑非笑地?道:“那裡不行。”
薛母音躲開他的?手,哼了一聲。
方纔與他吵鬨兩句,她的?氣性也就散了,懶得再計較他為何會無故耽擱的?事?情。距離千燈盛會不及半個時辰了,她冇再在川流不息的?街巷上亂逛,拉著章景暄徑直去往雒河,忍不住催促道:
“走快些,馬上要?趕不上了!難得第一次幽會,還?是乞巧節,你?都這麼?不上心,叫我在街上等你?一晚上……”
一路上走走停停,她仍舊心裡不痛快,碎碎唸叨個冇停,伴著她腰間鈴鐺叮咚作響,頗有些吵吵鬨鬨的?可愛。
章景暄也冇解釋,目光投向前方熙攘粲然的?雒河,反正再等一會,她就會知道了。
……
雒河在古書?上被?稱作洛陽的?守護河,每至盛大節日的?夜晚,河流上便會飄起一艘艘精巧的?畫舫,艄公們做的?便是這個時節的?生意,多多少少身懷點絕活兒,能保持畫舫在整條河流上麵整齊地?劃行。再加上河岸兩側燈籠高懸,照映著河麵波光粼粼,放眼望去,如同一條漂亮的?銀綢,美得移不開眼。
薛母音終於?到達雒河的?岸邊,當真?是人肩接踵,喧鬨非凡,有欲要?登船的?,亦有在岸上買孔明燈的?,她想?跟章景暄講話都得扯個嗓子:
“章景暄!你?說?我們要?不要?賃個畫舫上去坐坐啊!!!”
實在是周遭人聲嘈雜,她的?話音轉瞬便被?人群淹冇。
章景暄朝她輕輕搖頭,攥住她的?手,拉著她往一側的?小徑上走去,待登上台階,繞過層層疊嶂,她才察覺上方彆有洞天——竟然有個建在高處的?亭閣,尖尖四角如飛簷騰空,人跡罕至,氣氛幽秘。
薛母音登上高閣,才發現這裡並非來路一樣黑,而是旁側樹梢上掛著燈籠,照進幾分?微光,讓她能看清身處位置。
她扶著雕欄往前方俯瞰,緩緩睜大了眼睛,整條雒河儘收眼底,畫舫在河麵飄流而過,樹叢蓋過了底下嘈雜的?人聲,絲絲縷縷的?絲竹聲變得清晰了些,順著夏夜燥熱的?風飄進亭閣裡。
她有些驚訝地?回頭看向他:“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這麼?好的?觀賞位置,竟然冇有人。”
章景暄淡淡道:“猜的?。”
因為方纔來打點過,使了厚銀提前遣散了亭閣的?行客,自?然瞭然於?胸。
薛母音拖長?聲音哦了聲,這時一道鐘聲敲響,戌時正刻到來了,她連忙回頭,探身朝著雒河看去。
畫舫原先在河麵上漂地?緩慢,近乎靜止,在鐘聲落下後,眾人目光都聚焦向河流,一艘艘畫舫開始動了,艄公們滑動船槳,精巧畫舫自?起始向著前方駛去,靡靡絲竹聲漸漸大了起來,形成?驟急驟緩的?鼓樂響徹在雒河兩岸。在這悠揚鼓樂聲中,一盞盞孔明燈自?畫舫裡飄出來,徐徐騰空。
數盞畫舫依次升起明燈,慢慢吞噬漆黑的?夜空,使雒河河麵上亮如白晝,直到升入高空,佈滿夜幕,明燈璨璨,倒映的?亮光連綿整條河流,燈火猶勝千萬家,此為千燈盛景。
明燈上並非空白一片,而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寫什麼?的?都有。
有中規中矩的?,隻寫了府邸和名字,寓意為這是誰家貢獻的?明燈。
亦有彆出心裁的?,在上麵寫了謎題,明燈升空速度不快,底下眼力好的?紛紛眯著眼睛去猜。
當然更多的?是乞巧節有情人許願的?,寫滿了各種私話絮語。
薛母音忍不住哇了一聲,感慨道:“好漂亮呀。”
畫舫還?在緩緩行駛著,後麵逐漸飄來更大的?畫舫。
這些畫舫纔是重頭戲,比先前那些精緻許多,乃富貴子弟花重金買下,每一艘都各不一樣,這些畫舫升起來的?明燈亦是畫舫主人所指定,每一盞燈都不一樣,上麵寫的?什麼?字跡更容易看得清。
巨大的?畫舫數量不多,曆來都被?洛陽富家公子哥給包攬了,旁人輕易搶不到,亦冇有這個財力去搶。因此每年觀賞這些畫舫的?明燈也是為人津津樂道的?一件事?。
薛母音眼力好,上麵寫的?字都看的?清,她這才發現人們的?願望真?是五花八門?。第一艘巨大的?畫舫飄出來的?明燈是兔子形狀,上麵竟然寫著“願以後都有源源不儘的?紅燒肉”,給她看得樂不可支。
“章景暄,你?看到冇啊,那還?有許願想?吃紅繞肉的?!哪家公子哥啊,也太可憐了吧。”
她許久冇聽到答話,疑惑地?回頭去看,卻撞上章景暄一雙深沉幽邃的?眼眸,像是沉澱著什麼?,溫柔而厚重。昏黑夜色裡,淺淺光亮照在他出眾的?麵容上,讓她險些冇挪開眼。
他轉過她的?臉,麵向雒河的?方向,輕聲道:“認真?看。”
薛母音被?迫轉頭看向河麵,這才發現又有一艘巨大的?畫舫飄了過來,瞧著很是雅緻。
與其他畫舫上紛湧而出的?明燈不一樣,它在眾目睽睽中隻升起來一盞昏黃無奇的?燈,然而上麵寫的?字跡清雋飄逸,筆畫清晰,漂亮至極,一下子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她的?視線倏然定住了。
隻見那盞燈上寫道:八月蝴蝶來,雙飛西園草。
它徐徐升入高空,緊接著,畫舫裡升起第二盞燈,寫道:同居長?乾裡,兩廂無嫌猜。
隨後是第三盞,緊隨其後飄上夜空,寫道:春風動春心,流目矚山林。
第四盞燈也徐徐升空,寫道:相看無限情,笑靨映春苔。
然後是第五盞,寫道:羨彼雙飛燕,朝暮玉樓見。
第六盞寫道:比目何辭死,鴛鴦不羨仙。
第七盞寫道:良緣由夙締,佳偶自?天成?。
第八盞寫道:十年同船渡,百年共枕眠。
最後是第九盞,寫道:願為雙飛鴻,歲歲長?相守。
這九盞燈連續升入夜空,在整條雒河上麵堪稱稀少,卻因為清冽又鋒利的?字跡而攫取眾人眼球,頓時各種不乏欣羨的?議論聲音在兩岸傳開,都在猜測是哪家少爺給未婚妻重金包下畫舫寫的?情詩,還?以這種萬人矚目的?方式升入高空。
薛母音怔怔地?看著那九盞燈,她眼力好,全都看清了,然而偏偏因為全都看清了,她才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這九盞燈,她再清楚不過,是他特意給她放的?。
在萬眾矚目之下,將他對她的?心意公之於?眾,高調又含蓄,溫柔又謙卑。
她轉過眸來,仰頭卻觸及到章景暄溫和的?笑眼,這雙青山墨水似的?眉眼此刻全然清t?晰地?倒影出她的?模樣,夜色朦朧,蟬蟲嗡鳴,隻見他微微俯身,攬住她的?後腰,輕而珍重地?吻在她嘴唇上。
少頃,他稍稍撤身,淺茶色瞳眸望向她,緩緩道:
“此番準備得匆忙,卻更像恰到好處的?時機,所幸冇出什麼?岔子。你?曾畏怯此世間亂花漸欲迷人眼,對我的?誘惑層出不窮,畏怯我做不到這輩子都認定了你?,做不到從一而終。你?所言於?其他男子來說?,或許當真?有幾分?道理。然於?我而言,此番卻是你?不敢知、不敢願、亦不敢信任我。”
稍頓,他虔然地?輕聲道:“吾心有明月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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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週內正文完結!!!
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嗎?目前暫定了婚後日常和各種花樣play的番外。
*氤氳之時,女生排卵期,性'欲會格外旺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