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偷偷看看你。”……
隨著章老爺話音落下?, 侍衛舉起?板杖,木板淩厲的破空聲襲來, 重重地?落在他背上。
劇烈徹骨的疼痛在板子落下?時?同時?傳遞過來,章景暄雙臂撐在地?麵上,喉嚨間溢位?一聲悶哼。
待他承受住了之後,緊接著第二板、第三板也隨之落下?來,幾乎要破開皮肉的疼痛在後背上蔓延開來。不等他喘息的功夫,後麵數道杖刑毫不留情地?落在背上,讓他額間浸出?冷汗。
轉眼間十五下?杖刑過去,然?而無人開口叫停,木板還給另一個侍衛,後麵的十五t?下?杖刑依次落下?。
章景暄咬緊牙關, 任由木板揮下?的疼痛將皮肉一點點侵蝕殆儘。
原來她曾經挨的鞭罰是這種感覺, 幾乎痛入骨髓, 讓人額間冷汗密佈。女子身?體本就柔軟, 不知?她怎麼受下?的,她竟然?也從未向他抱怨哭訴過。
杖刑落下?得很規律, 不疾不徐,卻讓人感到時?間漫長。
背上的疼痛是幾乎堅持不下?去的難熬, 鈍痛,還有刺痛在混合在一起?, 章景暄嚐到口中的腥鏽味。終於還剩最後五板, 他身?形微晃, 旋即撐住地?麵。
夏日?衣料根本擋不住什麼,已經隱約可見新?傷痕疊加在戰場舊疤上麵。
侍衛遲疑一瞬,最終還是毫不猶豫地?打下?來,迅疾而快, 三十杖刑終於捱完,青玉色衣料隱隱滲出?鮮紅血跡,隻怕是受傷不輕。
章景暄雙臂輕輕顫抖,身?後侍衛欲要上前來扶,他微微搖頭,自?己慢慢站了起?來,隻是一張臉色已然?變得煞白。
他冇有立刻回去給傷口敷藥,而是轉眸看向章老爺,啞聲問道:“祖父方纔的話可還作數?”
章老爺緩緩點了點頭:“此言既出?,猶石落地?,概不作悔。”
章景暄這才輕輕牽了下?唇角,後背傷口牽動地?整個人剜骨似的痛,但他依然?躬身?作禮,緩聲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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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母音讓下?人把玉佩和鎖匙去章家還給章景暄後就後悔了,她窩在屋裡軟榻上,懊惱地?雙手捂住臉,又生無可戀地?把手挪開,盯著天花板雙目放空。
其實她早就想還給他了,隻是他當時?走得倉促,她冇來得及。怎麼這會兒還給他,感覺好像是她在鬨脾氣。薛母音深深地?後悔了,她不想用這種方式來故意給章景暄惹不痛快。
但是還都還了,隻怕章景暄已經誤會了,薛母音思來想去,再要回來或是追過去解釋又好像她過於糾結這個事情了,小女兒矯情姿態儘顯,章景暄這麼聰明,一定能瞧出?她的左右為難和內心煎熬。
薛母音不想被章景暄瞧不起?,亦不想再被他一眼看穿。
這些?年她總是輸他一頭,總不能現在就連心氣兒也輸一籌吧!
但是很快,薛母音就冇工夫糾結這種瑣事了,因為她這小小破宅院裡再次迎來兩名熟悉的貴客——寧嫣公?主和蘇勉。
他們這些?時?日?總愛來尋她,冇想到今兒個撞一塊了。
薛母音坐在庭院裡的石桌上,拿隔壁宅子的大爺送的茶葉招待他們。
不是什麼好茶,偏生這兩人也嘗不出?來似的,總愛過來討茶吃。
寧嫣公?主坐在左邊,蘇勉坐在右邊。
薛母音沏好茶,推給兩人一人一盞,有些?頭疼:“你?們怎麼又來了?”
寧嫣公?主接過茶盞,鼓起?一張小臉,憤憤道:“我尋了京城好些?青年才俊,欲要介紹給你?,你?怎麼又拒絕我了?”
蘇勉其實本不想來,但他做過虧心事,害怕鬼敲門,也道:“薛母音,我托我蘇家長輩尋的那些?適合你?的親事,你?已經數日?未給我答覆了。”
薛母音一聽?更覺得頭疼了,很無奈地?道:“你?們為何執意介紹親事給我?”
寧嫣公?主一聽?更覺得來氣:“你?冇聽?見京城那些?流言嗎?宰相府才方去章家拜訪不久,今兒個就在說他們兩家喜事將近!”
公?主畢竟是為她著想,薛母音也隻能感激公?主一片好心,想了想,妥協一步:“那這樣吧,寧嫣,你?那些?青年才俊,你?給我列個名冊,我若有空就去見見。”
寧嫣公?主這才點頭,嘀咕道:“這還差不多。他都尋新?歡了,你?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話罷,她挑起?眉梢道:“我那些?青年才俊雖然?比不得他出?色,但也算拿得出?手,定不會叫你?失望的。”
薛母音看向蘇勉,見他正在喝茶,伸手把他手裡的茶盞奪過來,道:“蘇勉,你?老實說,你?做過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兒了。”
蘇勉冇作聲,他不想承認他跟管柏還有章子墨背後嚼舌根,結果被章景暄聽?到了的事情。他後來偷偷與章子墨聚在一起?推算過,一切罪孽的起源都是出於那則謠言。
蘇勉神色認真:“我為人行俠仗義。”
最終薛母音還是婉拒了。
她知?曉朋友待她好心,不願她十九年華還被耽誤,但她屬實冇有空閒——太監催得急,薛昶馬上該上路了。
雖然?她最後還會回到京城,但這一路程來回至少花費一個月。
薛母音在屋裡思索了半日?,中途打發?走了兩波牽線介紹親事的媒人,最後拎了些?柿子餅出?門,吩咐車伕道:
“去章府。”
她至少得有一個月才能回來,而他卻剛抵京,正是炙手可熱、平步青雲時?。
自?他回京後,他們還冇好好說過話,她想去見一見他,至少道個彆再走。
但她不知?道,有關注她這個宅子的人,目睹了媒人頻繁登門的事情,似乎誤解了什麼,早早地?立即回去稟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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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母音坐馬車出?門,停在章府後方的巷口裡,讓拂珠拎著柿子餅去送給懷舟,道:
“記得告訴懷舟,我是隨你?一起?來的。”
拂珠帶著柿子餅去敲了門,很快懷舟出?來,兩人不知?說了什麼,拂珠單獨回來了,道:
“姑娘,奴婢把話帶到了,但是章公?子……冇有出?來。”
薛母音微微一愣:“他……不願見我嗎?”
拂珠垂首道:“奴婢也不知?。”
薛母音冇想到會這樣,見不到他,她卻思考不得原因,不得不承認她是有點失落的。馬車正欲調頭,懷舟忽然?從府裡追出?來,一臉著急地?跑到馬車邊,道:
“薛姑娘,先彆走……我家公?子叫我遞給你?一封信。他暫時?有事冇法見你?,但此信是他認真寫下?的,請你?務必要拆開看看。”
懷舟一邊喘氣一邊把信遞上來,薛母音接過信,心裡不可抑製地?多想了一些?——
寫得認真,是寫的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宰相府剛登門,這信上所言,當真是她想看到的嗎?
薛母音心緒紛亂地?收起?了信,這時?懷舟又欲言又止地?小聲道:
“薛姑娘,公?子千叮嚀萬囑咐不讓小的告訴您,但小的還是覺得您應該想知?道……薛姑娘,您知?曉公?子昨日?跪在祠堂挨族規杖罰了嗎?”
薛母音一愣,道:“我不知?道……他為何會挨罰?”她經曆過被打在身?上的滋味,一點都不好受,想到章景暄並未習武的身?子,她心頭一緊,道:
“懷舟,他被罰得重嗎?”
懷舟老實地?說:“很重。”
稍頓,他鼓起?勇氣似的,道:“姑娘,大爺和夫人去拜訪友人了,如今不在府上,而老爺平日?不出?院子,亦不管事,現在府裡冇什麼長輩……您願意進府看看公?子嗎?”
薛母音沉默幾息,章景暄為何挨罰,她隱隱能猜出?來,大抵是因為出?征前為她跪下?求情,觸犯了章家的族規。
她轉念下?定決心,道:“章府可有偏僻角門?”
懷舟眼眸一亮,道:“有的!就在後牆那邊,有個奴才平時?采買出?入的角門。”
薛母音翻出?馬車裡一頂帷帽,戴在頭上,走下?馬車,慢慢吐出?一口氣,道:
“懷舟,勞煩你?偷偷帶我進去。”
……
瞻雲院並不在章府最中間的位置,而是靠著一處幽靜庭院,平日?鮮少有下?人出?入,很是安靜。
懷舟推門走進來,靠近床榻上的人,低聲道:“公?子,小的給您換藥。”
章景暄闔著眼,隨意嗯了聲。
待背上衣襟被撩開,他抬眸看了眼漏刻,忽而凝住一瞬,這不是換藥的時?間……
他驀地?回眸,聲音微帶幾分冷意,道:“懷舟,你?方纔說什麼?”
懷舟失手打翻了手裡的敷藥,下?意識欲要跪下?磕頭請罪。
薛母音走出?藏身?的廊柱,推開了正門,緩步走進來,揭下?帷帽。
這間臥房與她小時?候記憶中的大有不同,書?案、床塌、案幾,甚至是窗欞都變了模樣,牆壁上的字畫也換成了她冇見過的樣式。一眼瞧去,多了幾分陌生感。
她看向他,輕聲道:“是我。”
章景暄抬眸微愣,手臂撐著床榻,麵色如常地?坐起?身?:
“薛母音?你?怎麼來了?”
“我來偷偷看看你?。”
薛母音輕聲說罷,腳步定在床榻邊,見他小臂微微繃緊,像是勉力之兆,抿了下?唇,道:
“彆起?了。我看到你?的傷了……在滲血了。”
她看著那白色寢衣透出?的隱隱血痕,心裡閃過一絲心疼,道:
“你?方回京不久,怎麼被罰了?”
章景暄靜靜地?看著她,t?一時?冇答話。
薛母音沉默了會,輕聲道:“你?讓懷舟說你?有事冇法見我,是因為臥榻動彈不得,所以纔沒法見我的嗎?”
她一時?冇等來章景暄出?聲,不解地?抬眸,撞上他眼眸裡幾分幽沉的深邃,她心頭忽地?一跳,道:
“怎麼了?”
章景暄忽然?笑了一下?,道:
“不是給你?遞了一封信嗎?怎麼不拆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