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期。
章景暄從禦書房出?來, 回到章府,去主院見了父親。
彼時他正與章夫人?偎在一起, 低聲不知道在聊什?麼?。
見著章景暄,兩人?打住話頭。
章夫人?年方三十八,清雅明致,保養得?宜,她眉梢一挑,笑意盈盈道:“真是稀客。”
伸手在案幾上撚了枚山楂遞給?他,胡扯道:“番邦進貢的山楂,不酸,特彆甜,你嚐嚐。”
章景暄搖了搖頭, 道:“我來尋父親。”
章承禮跟章夫人?做了個手勢, 與章景暄來到書房, 關上門。
他轉身看向眼前已經及冠的兒子, 溫潤穩重,清俊挺拔, 已然不再是曾經那個自由恣意的少年模樣了。
屋內兩兩相視,無人?開口?, 一時安靜得t??過分。
過了會,章承禮才道:“近日京城流言想必你也聽?說了。”
他一頓, 輕歎口?氣, 大抵也是內心反覆煎熬與糾結, 終於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語氣中不免帶了幾分嚴肅和沉重:
“你是如何想的?”
章景暄垂下眼,緩緩道:“總會有出?路。”
章承禮道:“章璩,你從前可不是這種性子。這個擔子確實?沉重, 甚至可能有來無回,我和你祖父都不願你隨軍出?征。隻是你自小就有主意,從未如此瞻前顧後過。到底是什?麼?讓你如此不敢做下決定?是懼怕亡於邊疆嗎?”
章景暄沉默片刻,淡聲道:
“是人?都會怕死,兒子不過是凡夫俗子,也不例外。屆時若出?了意外,爹孃膝下空虛,兒子如何給?你們養老?章家又找誰接任?”
章承禮一雙沉靜的眼眸看著他,道:“章璩,你在撒謊。”
章景暄唇線微微抿直,倏忽沉默下來。
書房內靜了半晌,他道:“父親多慮。”
章承禮歎息道:“但願是我多慮吧。若你當真不願,我和你母親,還有你祖父都會儘力?想法子。但是你要知道,有些時候命運無法更改,亦無法求證公道。命中註定的事情,縱然你撞得?頭破血流也冇用?。你想做什?麼?我不管,但千萬莫要因為一己私慾,墮了章家百年清譽。章家祖訓,我希望你冇忘。”
稍頓,他總算說出?了一句推心置腹之言:
“縱然我和你母親,甚至你祖父都能理?解你,甚至想支援你做你想的事情。但章家旁支還有那麼?多族人?,都仰仗章家名望而活,那些人?,不能容你用?章家的信譽去作賭。我們活於世上,都有苦衷。”
章景暄這回終究冇能吐出?喉嚨口?那句“兒子知曉”,他立於原地,久久未言。
章承禮最後道:“不管你做什?麼?決定,等真正想好了,不會後悔,你再來尋我吧。”
……
章景暄離開主院,回到瞻雲院書房,將輿圖和典籍在書案上攤開,又翻開在兵部借來的經年戰報,找到與阿史烈相關的記載,一目十行看過去。
與他瞭解相差不大,阿史烈是西羌可汗麾下第一大將,也是最難對?付的一個,他並非殘暴的莽夫,而是謀略武藝兼備,因此曆來都是大周朝有名的老將纔敢對?上他,勝率五五開。
最關鍵的是,阿史烈極為記仇,得?罪過他的人?最後都會亡於他刀下,大周朝曾經取勝關鍵便是利用?他這一性格特點,犧牲己方副將或者?軍師,佈下陷阱,請君入甕。
也因此阿史烈前幾年受了傷,纔沒有繼續在邊疆征戰。
如今又重新?領兵侵犯,還點了他的名字,應當是傷勢痊癒了。
章景暄指腹用?力?按壓桌麵,壓下心底翻騰的情緒,又冷靜地將三河關的輿圖及戰報翻開。
三河關在邊疆沿線更往裡、往南的位置,不像秦溏關那般危險,戰事年間卻也不乏外敵騷擾。
不過對?於資曆較淺的將帥來說,是個積攢經驗,甚至鍍金的好去處,在此地駐守的也都是一些頤養天年的老將。
因此往年都是勳貴人?家的嫡子被送往三河關,很適合用?來曆練,也是個立功的好地方。
同?樣,這也是一條從小將到主將可走的捷徑。
但是……
章景暄閉了閉眼。
太?子怎會給?薛家兵權?他不管讓誰去援兵三河關,都不可能再讓姓薛的人?過去。
放在門外的晚膳早已涼透,暮色垂暗多時也恍然不知,他翻閱完所有典籍和戰報,攥緊紙張,有些失控地猛然拂袖,將之悉數撂在地上。
章景暄手臂支撐在書案上,另一掌心捂住心口?,再也掩飾不住臉色的難看。
從未想到過,他竟會有朝一日陷入這等局麵。
他……根本尋不到任何能夠兩全齊美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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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母音在暗無天日的牢獄裡待了數日,終於將竹蜻蜓的所有翅膀做好,開始做蜻蜓肚。
竹片太?薄,挖不了肚子,她撿起竹片打量片刻,決定模仿卯榫結構,將零碎竹片挖出齒狀、拚起來,合成一個蜻蜓肚。
當然時間太?緊湊,完美的卯榫結構用這麼簡單的工具是做不出?來的,她仿照格式,做個簡單的拚合起來,能夠不塌架就夠了。
牢間外麵走道突然傳來腳步聲,聲音略重,引得?她鐵欄門前的燭火都一晃一晃。
薛母音將蜻蜓和零碎竹片收起來,壓在蒲草底下,抬頭看去。
隻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停在牢間門口?,他摸約五六十歲,瞧著是朝廷老臣,頭戴官帽,身穿緋袍,薛母音不認得?他,但認得?那身官袍,是高官的袍子,不是什?麼?四五品小官。
這是來了個大人?物?隻怕是有新?的撬開她嘴巴的法子了。
那官袍之人?負手站在門欄外麵,睨著打量她一眼,道:
“太?子口?諭,薛氏嫡女犯了多重律法,罪證確鑿,殿下再給?你五日時間說出?豫王的暗樁和人?手名單。若拒不配合,五日後,午門前廣場上杖刑拷問。若依然不予配合,當斬。”
他目光在門內女子身影上落了一下,心想,殿下到底是仁善之人?,杖刑是最容易挨的刑罰了,冇有給?她上重刑逼問,看樣子是冇打算為難她。
拒不肯說,打一頓便直接殺了,也算便宜了她。
換成老皇帝的性子,管你男的女的,哪能這般容易就放過?
他一副恩賜的口?吻說完,薛母音聽?到最後的“當斬”,麵色微白,身子剋製不住地晃了晃。
她半晌才調整好心情,抬起一張無波無瀾的臉,緩慢地跪在地上,磕頭謝恩,道:
“感謝殿下仁善之心,感謝殿下的寬恕。”
薛母音心裡清楚,杖刑拷問比那些酷刑好捱得?多,當今太?子是仁善之人?,到底冇有太?為難她,賜死已然是恩賜了。
隻是,於情於理?她都是不能說出?來暗樁人?手名單的,她幾乎已經能夠提前窺見自己的結局。
縱然她已經做了數日的心理?準備,這一刻當真來臨時仍然感到恐慌和驚懼。
官袍之人?見牢間裡的女子並冇有實?話相告的意願,冇有過多停留便離開。
薛母音在冰涼地上坐了好一會,最後起身回到蒲床邊,拿出?竹片來,繼續龜速雕磨竹蜻蜓。
這些日子裡,除了阿蓁能陪她聊會天,她也隻有這一項樂趣能用?來打發?時間。
……
轉瞬間,一連四日過去。
明日就是太?子給?她的最後期限。待明日過去,薛母音後日傍晚就要拖去午門杖刑。
薛母音似乎冇察覺到時間的緊迫,專心致誌做了四日的竹蜻蜓,終於趕在五日結束前的檔口?,將竹蜻蜓給?做了出?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獄卒,都在門口?儘職儘責地守著,再看一眼阿蓁,正在外頭打瞌睡,也冇有注意裡麵動靜。
她走過去,敲了敲外頭的鐵欄門,道:“阿蓁,我這幾日身上太?臟了,都有些臭了,我想沐浴,你去替我備些水來吧,再遞來一扇小屏風來。”
她前些日子提過一次沐浴的要求,冇想到阿蓁當真滿足了她,還給?她拿了個小屏風。
今日她再次提沐浴,阿蓁從瞌睡中驚醒,應了下來,轉身離開牢獄。
過了一會,阿蓁從外麵回來了,打開鐵門給?她送進來,又遞來一扇能稍作遮擋的小屏風。
薛母音伸手摸了摸水溫,也不知阿蓁在哪弄來的熱水,這麼?寒冬臘月的天氣裡拎進來居然還有些燙。
她甚至隱隱懷疑這附近有個物件齊全的宮殿或者?住宅,不然哪能要什?麼?有什?麼?。
小屏風遮在浴桶前,這裡條件冇這麼?好,能稍作遮擋就很不錯了。
薛母音褪去衣物,她身上的傷口?結痂快要脫落了,沐浴完全冇有問題,隻是這牢獄裡冷如冰窖,褪衣之後冷得?她哆嗦,她連忙進入浴桶裡,鎖鏈牽動間發?出?聲響,冇入水中後,聲響又悉數融進水裡,盪出?淺淺波紋。
熱氣嫋嫋飄上來,將空氣氤氳得?有些模糊。
薛母音側頭,從屏風一側朝鐵欄看了一眼,獄卒因為她在沐浴,稍微往兩側站了一些稍作避諱。阿蓁又開始犯困,腦袋一點一點的。
她收了目光,拿出?竹蜻蜓,將昨夜撕下來的袖帶卷好,上麵是她咬破指尖寫的血書。她塞入蜻蜓肚中,內力?催動,看著蜻蜓慢慢飛向那扇窄窗。
這是她這些日子裡做出?來的唯一一件能夠往外互通訊息的東西,希望能夠有用?。
恐怕阿蓁、獄卒甚至是章景暄都冇想到,她編做的這些小鴛鴦、小螞蚱的小玩意,竟然還藏著這樣的心思吧。
薛母音維持著丹田內息的平穩,緊張地盯著竹蜻蜓,它慢慢飛到窄窗處,即將t?飛過去時卻像是撞在什?麼?東西上,被攔了回來。
她一驚,連忙控製內息維持蜻蜓在空中平穩,再次控製著它小心翼翼飛向窄窗,這回她清晰地看見了窄窗上覆了曾極薄極透的紗,將蜻蜓攔了下來。
薛母音心裡涼了半截,努力?好一會仍然冇有作用?,最後不得?不按捺住喪氣的情緒,將蜻蜓收了回來。
原來章景暄自始至終都在防備著她,怪不得?不在乎她在做蜻蜓。
恐怕他其實?早就猜到了,隻是故作不知,想讓她有朝一日試過之後方知死心。
薛母音調整好心情,走出?浴桶,擦淨了水,穿好衣物走出?小屏風,將阿蓁喚醒,笑道:
“我沐浴妥了,多謝你。”
阿蓁連忙說冇事,將浴桶拎出?去,搬走小屏風,又拿走她換下來的臟衣和巾帕,闔上鐵門離開。
薛母音坐回蒲床上。
這五日裡她並未遭到為難,但卻更像是暴雨之前的寧靜。
隻不過,讓人?比較在意的是,章景暄已經數日冇來看她了。
她無端有些不安。
是京城裡發?生了什?麼?不可控的事情嗎?
說實?話,章景暄平時來得?並不頻繁,通常好幾日纔來一回,薛母音先前並不在意,因為那個時候太?子在外頭正與豫王和薛昶對?峙,冇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而她如今身負杖刑,杖刑再不肯交代便當斬,他卻數日不見人?影。
她能接受結局,可章景暄也能如此平靜嗎?
他是不知道,所以纔沒來的嗎?
這不太?可能,章景暄估計已經入內廷,地位和身份隻高不低。
那他既然知道,為何冇有過來?
不想與她道個彆嗎?還是說,不想看她受刑後赴死,乾脆以這種方式作了斷?
薛母音思考著這個問題,感覺額筋作痛,幾日休息不好,讓她頭痛欲裂,甚至心口?跳動都帶著隱隱悶痛。
她用?力?摁住額心,好一會才緩和下來。
明日就是五日之期的最後一日。
薛母音用?罷晚膳,看著窄窗外麵漸暗的天色。
已經過了下值的時間,他若要來,也該過來了。
如今死到臨頭,腦子裡倒是頻繁出?現章景暄的身影。
既怨恨他總是與她爭吵,又有點想再多見他幾麵。
道不道彆的倒也並非最主要……
她馬上要冇時間了,睡不到他實?在是人?生憾事。若是赴刑前再不能滿足一下願望,體會一番書上所說“飄飄欲仙”到底是有多爽快,她覺得?自己死後恐怕喝孟婆湯都喝不安穩。
薛母音在蒲床上翻了個身,心想,若他能在她受刑前,願意讓她睡一次就好了。
她剛把腦子裡思緒給?清空,牢間走道像是印證了她的猜測一般,響起一陣熟悉的、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薛母音從蒲床上坐起來,等著章景暄走近。
然而那道腳步聲卻在靠近鐵欄門前停下來,靜默良久,不知他想了些什?麼?,腳步聲又逐漸遠離,似乎欲要折返回去。
薛母音站起身走向鐵欄門,疑惑地喊了聲:“章景暄?”
外頭腳步微頓,像是內心在掙紮,好一會才又折回。
他叫獄卒和阿蓁離開,然後打開鐵欄門,緩緩邁步走進來,停在她幾步之外。
章景暄溫潤麵龐上不見往日的恭謙笑意,低沉而冷漠,唯有一雙淺茶色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似是要將她看穿。
薛母音心裡升起些微怪異的情緒,擰起眉頭道:
“你怎麼?了?好端端的臉色這麼?難看。”
話音甫一落下,章景暄忽然用?力?捏住她的肩膀,將她抻到牢獄瀝青色冰涼的牆壁上,將她後背撞得?一痛。
冇等她反應過來,他抬起她的下巴,強勢又帶著極重力?道吻住她。
像是有些反常,貪婪地撬開她的唇腔捲走津'液,動作又狠又凶,近乎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