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你願意低頭服軟。”……
薛母音在牢獄蹲了五六日, 總算是適應了入獄的生活。
一日三餐都有獄卒送到鐵欄門口,然後阿蓁會端進牢間裡, 看著她吃掉,再把飯盒再收走。其餘時間可以?看書、下?棋,甚至是沐浴,隻要不?太過分,獄卒都能酌情考慮。
但是不?能拿到紙筆,因為擔心她透過窗子給外?頭傳信。也不?能自?殘,上頭尚未派人審她,她自?殘在牢獄裡乃重罪,看守這個?牢獄的所有人都彆想活著。
有時候獄卒會把她的手腕也拴上鍊條,等她需要用手時再取下?。但至少始終有一條鐵鏈連接著牆壁, 不?讓她恢複自?由。
薛母音每日的任務就是研究手腳的鎖環和?那?個?粗長的鏈條, 試著去?弄斷, 或者打開, 但均無所獲。
她又去?找門口兩個?獄卒攀談,打聽會有什麼人來審她, 又會有什麼樣的下?場,獄卒均不?答話, 像是兩個?聾人。
薛母音無奈,實在無聊, 喊阿蓁給她砍點竹子來, 她坐在蒲床邊, 把床當?案幾,回憶著步驟做竹蜻蜓。
削竹的小刀自?然是不?給的,薛母音尋來小碎石把竹片磨成自?己想要的大小塊,後來嫌棄石子太難用, 乾脆用內力將竹片震碎,頓時覺得比用石子慢慢磨要輕巧多了。
因為工具不?趁手,做了這五六日,纔將將做出來竹蜻蜓的一對翅膀。
換成平時她早就不?耐煩了,但她當?下?無聊,隻好?拿它打發?時間。
然而,外?麵卻短短幾日就變了天。
邊疆八百裡急報一路送到禦書房,西域騷動?不?止,西羌蠢蠢欲動?要進犯大周,其可汗麾下?第一大將阿史烈在兩國交界的秦溏關關口,對著駐軍將士們公然挑釁大周朝朝威,叫大周朝來迎戰。
此事一出,舉朝震動?,如炸鍋般在京城迅速蔓延開來!
太子監國,看罷密信連夜召見眾臣商議。
禦書房內,朝廷老臣拍案而起:“這個?阿史烈欺人太甚!每回開戰都以?斬殺將士人頭為樂,殘忍冷酷,這場挑釁已然造成民心浮動?,我們不?能退縮,要拿出魄力來,與之迎戰!”
另一老臣反駁:“周大人說得好?聽,那?阿史烈非等閒之輩,然而高將軍身t?死,薛大將軍蹤跡消失,荀老將軍雖然矯勇善戰,但一身傷病,且年事已高,已經該致仕卸甲,駐軍將士武功不?及阿史烈,邊疆該派誰去?支援?監軍擇誰?軍師又該擇誰?”
誰都知道阿史烈打仗最先?殺主將、監軍和?軍師,等群龍無首再屠城,以?此血腥暴力方?式拿下?戰爭勝利,其名聲可止小兒夜哭,堪稱人間羅刹不?為過。
註定要死的打仗,誰敢領兵前去??就算武將不?怕死,可是監軍和?軍師不?是宦官就是文臣,哪個?文臣敢接這個?爛攤子?
那?老臣瞧一眼密信,眼睛一亮,開口道:
“信上說了,阿史烈曾聽聞章家長公子在小蒼穀的驚人本事,願一睹其風采,既然如此,何不?讓章長公子當?軍師?長公子的本事大家平日都有目睹,做個?軍師綽綽有餘,定然能算無遺策,決勝千裡,為大周取得勝仗!”
此話一出,多道目光紛紛落在階前那?道溫潤清俊的身影上。
禦書房靜了一瞬,人心浮動?,議事的閣老和?六部朝臣各念轉過,除卻與章家是姻親的,其餘紛紛開口舉薦。
“此言甚是有理!”
“讓章長公子作為大軍智囊,參軍出征,確實再適合不?過矣……”
“……”
章景暄微微抬眸,一雙平靜冷淡的眼眸朝眾人掃過去?,一個?個?朝臣皆低下?了頭,不?與他對視。
雖然他們心懷鬼胎,但說得也都是實話,讓太子無可反駁。但他不?想這麼被?阿史烈牽著鼻子走,忍著怒火道:
“小蒼穀之事分明在秘密進行,秦統領前陣子方?查明案情抵京,阿史烈的喊話不?過在邊疆引起騷動?,遠遠不?可能如此迅速在京城流傳出去?。這是個?明晃晃的計謀!到底是誰將章家長公子的名頭透露出去?的?!”
看著一圈周圍隱約期待他接下?這個?燙手擔子的朝臣,章景暄溫潤麵龐一寸寸生出冷意。
電光火石間想明白前因後果,他眼底乖戾頓生,緩緩道:“是薛昶。”
薛昶在暗處動?手了,京城突然甚囂塵上的蜚語必然是他散播出去?的。隻要他去?了邊疆,就算不?死,太子也不?亞於自?斷一臂!屆時,豫王東山再起指日可待!
可偏偏這是個難解的陽謀,不?愧是被?稱為梟雄的薛昶,當?真好?手段。
原來薛昶準備的後手在這裡,怕是調查他已久,隻是握在手裡,今日才發?作。
豫王一派在逼他離開京城,隨軍出征去?麵對阿史烈的屠刀!
章景暄麵龐看似溫和?,卻已然冇了笑容,眼底寒意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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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裡的日子是很難熬的,薛母音用罷午膳,正在雕磨第二對竹蜻蜓的翅膀。
做到一半,獄卒說有人來探望她,薛母音還以?為是寧嫣公主,因為這些日子隻有她不用顧忌身份來看望自?己。
冇想到來人出乎意料,竟然是柳旻言。
他一身白衫坐在牢獄裡,像是不?染凡塵的仙人似的,薛母音不?知這種情況有什麼話可講,想了想,問道:
“你是來與我道彆的?”
“是。”
柳旻言眉眼依舊溫柔,卻冇了那?一副親近之態,淡淡地說:“我與你的訂親作廢,我欲離開京城,返回老家洛陽謀生,明日出發?,此番特意告知你一聲。”
薛母音並不?意外?,她與柳旻言本就是為了利益纔會捆綁,如今利益散儘,他及時抽身也符合他的性子。
冇了即將訂親的壓力,薛母音對他的態度反而好?起來,好?歹他還特意來看望自?己,抱著送彆的想法,她誠心祝願道:
“希望你前程坦途,在洛陽能夠一展抱負,青雲直上。”
柳旻言本想說清就走,聽到這句話反而來了幾分興趣,道:
“我對你抱著這麼重的利用之心,如今毫不?猶豫將你拋棄,你居然祝福我?”
薛母音冇想到他還會追問,心裡想什麼便說什麼了:“因為比起你原先?的模樣,我更喜歡你現在的坦誠。”
柳旻言看著她,忽而彎唇輕笑,聲音壓低道:
“章家那?位似乎對你並不?算坦誠吧?你不?僅不?討厭,貌似還……”
薛母音冷了臉,打斷他道:“你不?必再說了!我不?想聽。”
柳旻言善解人意地停了話頭,道:
“其實你很好?,也是個?很容易讓人投去?目光的女子,若是一切順利,我是願意娶你為妻的。隻是於我而言,前程大過兒女情長,所以?不?打算長留京城,自?然無法再與薛姑娘續上前緣。既然有緣無份,我們就此彆過。你的遭遇,我鞭長莫及,祝你今後安好?。”
薛母音因為方?才空氣一瞬的僵硬,已經失了談話的耐性,態度平靜地謝過他。兩廂告辭,她目送他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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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柳旻言來過一遭,薛母音的清靜日子就到了頭。
牢獄裡開始頻繁有陌生官員來盤問她,態度頗有些咄咄逼人,薛母音隱約猜出他們想從自?己嘴裡撬出什麼訊息,自?然不?會告知,因此這些人悉數铩羽而歸。
竹蜻蜓削好?了兩對翅膀,薛母音手凍得生瘡,不?想再繼續弄精細活了,扔在了牆角。
不?給紙,她就用床榻上的蒲草編螞蚱,編鴛鴦。最後打發?時間編了好?幾隻小鴛鴦,站成一排麵壁思過。
牢獄門口又傳來腳步聲,薛母音抬起頭,看到一個?陌生獄卒走過來。他神色冷漠,手裡拿著似乎是刑具的模樣,叫門口兩個?獄卒打開門,放她過去?。
門口獄卒卻冇放人,問道:“你是何人派來的?”
拿著刑具的獄卒有些不?耐,在鐵欄外?沉著臉道:“豫王在追捕馬上成功的當?口忽然失蹤,大抵是被?薛昶救走,太子殿下?大怒,命我來對她用刑,撬出豫王在京城的暗樁。”
門口兩個?獄卒卻猶豫起來,太子殿下?的命令與他們收到的吩咐相左,按理來說他們該聽太子的,可是這裡並非東宮牢獄,而是那?人私牢,這可如何是好??
薛母音有些稀奇地看著這一幕,他們居然自?己人跟自?己人鬨了矛盾。
那?獄卒見軟的不?行,便來硬的,他拿出備用鎖匙,預備開門強行用刑。
薛母音看了一眼那?些血腥刑具,身上未好?的傷口開始隱隱翻騰,垂下?眼,一言不?發?。
門口兩名獄卒不?敢強攔,那?獄卒強闖進來,一把將薛母音拎起來。
她吃痛,尚未來得及開口,雙手就被?套在指甲刑具裡。獄卒問她問題,她什麼都不?開口,終於他冇了耐心,道:
“既然不?肯說,這頓用刑你非受不?可了。”
薛母音像是枯死的魚,毫無反抗力道,閉上眼,準備忍受接下?來的酷刑。
……
章景暄被?留在禦書房,太子殿下?因為那?封急報而焦慮不?已,道:
“你想想辦法,孤不?想讓你隨軍出征。”
章景暄思忖幾息,開口先?行穩住太子:
“殿下?勿要焦躁,這不?過是對手的陰謀手段,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微臣自?然不?能離開殿下?身側。”
太子殿下?眉頭舒展,還欲要說什麼,但章景暄已有告辭之心,尋了藉口離開了禦書房。
章景暄出了皇宮,外?麵寒風愈重,他披上氅衣,坐馬車徑直來到私牢門口,執火把進入,忽而看見鐵欄門口獄卒朝他使眼色。
章景暄麵色微變,大步走過去?,看到刑具就要套上去?,眉頭緊擰,厲聲喝止:
“住手!”
獄卒身形一頓,收了刑具,看到是誰來了,走出去?關上鐵欄,作揖行禮:
“章公子。”
章景暄眼底是冷冷的戾氣:“滾!”
獄卒有一瞬的猶豫:“但是殿下?說……”
章景暄壓著怒火,寒聲道:“我說,滾!”
獄卒心裡驚懼,不?敢再言,匆匆一揖,帶著刑具轉身離開。
等牢獄安靜下?來,章景暄用火把點燃廊柱的油燈,擱下?火把,打開欄門,緩步走進來。
他看向她,而她卻隻在看見他時驚訝地抬了下?頭,旋即便平靜下?來,神色間興致寥寥,像是一尊木偶。
就這般寂靜無言,對峙片刻。
薛母音輕聲道了聲謝,章景暄冇答話,她也不?在意,打量了眼他的模樣。
驀地見他大拇指上戴了個?從前冇見過的玩意,通體?白玉,剔透盈潤,玉體?雕刻著細紋圖樣,上麵流動?著淡赤色的紋路,像是一個?扳指。
他是在太子監國後又得到了什麼旁的重權?竟然能戴上代表在朝中掌握權柄的扳指。
薛母音忽然道:“章公子不?是太子殿下?最器重的屬臣嗎?怎麼不?讓太子的人繼續用刑了?”
章景暄抿唇,眉間微蹙,浮出幾分惱意和?警告:“薛母音。”
薛母音平靜地與他對視,一t?言不?發?,氣氛冷凝得近乎凍住。半晌,章景暄終於率先?敗下?來,他驅走門外?獄卒,又叫小婢女阿蓁離開,轉瞬隻剩牢間裡的兩人。
他坐到她對麵,有些無力,聲音輕而緩:“就這般想死嗎?”
薛母音莫名感到幾分悲哀與可笑,道:
“我想赴死?你在與我說笑話嗎?誰不?想活著,但誰又能救我出去??難道你能捨了一身責任與榮華,為我去?說情?”
章景暄嘴唇微微繃直。
這些日子他冇來尋她,她也不?讓門外?獄卒給他傳話,僵持數日,終究是他先?過來了,是他沉不?住氣。
可她這種態度,如何叫人能夠心平氣和?去?商談?
章景暄剋製著胸腔裡的隱怒,沉靜眼眸裡暗色翻滾,道:
“我可以?對你伸出援手。隻要你願意低頭服軟,我便能儘力保你平安出獄。”
薛母音聞言輕輕笑了起來,笑得有些自?嘲,章景暄真是贏得太久了,當?她是個?傻子嗎?居然說出如此天真的話來。
她道:“章景暄,不?妨坦蕩一些,莫再遮遮掩掩,直接說你想談什麼條件吧。方?才吐露這番話,你是覺得我很好?哄騙嗎?”
薛母音不?信章景暄把她撈出去?毫無所求,這不?符合他的性子,她等著他提條件,轉身欲要回蒲床上坐著,章景暄見她這般模樣,還以?為她是拒絕交流,心下?微惱,上前一步攥住她臂彎:
“你在犟什麼?!”
薛母音走向蒲床一半被?拉了回去?,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她覺得莫名其妙,心裡湧起一股被?斥責的不?忿,掙紮間鎖鏈嘩啦直響:“你發?什麼火?我不?過是想坐著歇歇!你真是莫名其妙!”
她反手去?掙紮,誰知他攥得極緊,不?肯放開,薛母音也有點惱了,抬腿去?踢他,想叫他撒手,兩人離得太近,章景暄躲閃不?及,忽然彎下?腰來,麵露痛苦地悶哼一聲。
薛母音動?作微僵,她方?才似乎屈膝頂到了他的……她有點傻眼,不?敢亂動?了,道:
“你……你冇事兒吧?”
章景暄麵色微白地半靠坐在牆邊,冇答話。
薛母音走到他前麵蹲下?來,一時有點手足無措,尷尬道:
“我並非故意的……方?纔是嫌你攥得太用力,不?小心才……”
她小心瞥他那?處,隔著冬日夾絨的錦袍看不?出什麼,遂心虛地關心一句:
“踢到哪了?我有冇有踢痛你?”
章景暄好?半天才緩過來,冷冷瞥她:“你說呢?”
那?看來是踢得精準……薛母音心頭湧出些微愧疚,有些拿不?準該怎麼辦,眼眸裡藏著幾分試探,道:
“那?……要不?要看太醫?你冇廢吧?”
章景暄眼眸沉沉的盯著她,頗有些咬牙切齒地說:
“薛、元、音!”
薛母音見他要惱,頓時不?敢再說,暗自?琢磨了下?,恐怕是踢著那?什麼陰丸了……
據說男子被?踹到那?裡都會極痛,傳言誠不?欺她,居然能讓想來都從容淡然的章景暄都驟變臉色。
過了會,他稍稍站直了身,麵色緩和?些許,薛母音見狀連忙收斂神色,岔開話題:
“你方?纔想說什麼,繼續說吧。”
回到正事上,空氣又變得僵滯了。
章景暄壓下?心頭的情緒,儘力冷靜地道:
“好?,既然你堅持想要與我用這種談判的方?式,那?便依你所願,我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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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稽覈,我隻是在寫鎖鏈,摘果子和騎馬,望明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