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姑娘有心上人了?”……
轉眼十月已經過去大半。
今年冬至在黃曆十一月的上旬, 距離冬祀盛典愈發近了。
薛母音忙於給豫王殿下尋找《觀廬圖》的當口,私下想方設法去尋國子監曾經的同窗, 打聽了一下柳旻言此人的訊息。
她這才?知曉柳旻言就是國子監裡?寒門子弟中最出色的其中之一,與沈碸並稱作“雙驕”,此人身子骨薄弱,瞧著?病怏怏的,但脾氣很好?,或者說溫柔得?過分。
同窗道,他無論是對誰都是友善模樣,卻?幾乎不與人交心。
薛母音不知道柳旻言怎麼搭上薛家的,但打聽到這些反而鬆了口氣。她就怕柳旻言什麼都不圖,就想跟她成親, 那?她會無力招架。
但幸虧目前?看來?, 他是藏著?心計的, 不知道與薛昶達成了什麼合作交易, 又或許純粹想搭上豫王殿下的船……總之,定然不像他表麵那?般溫柔純善。
反倒……像是一隻病弱漂亮的蛇, 粘滑地接近你?,伺機再咬一口。
過去幾日後, 薛昶大抵是覺得?時機成熟了,將柳旻言喊來?府中, 叫薛母音與他見了一麵。
“相信你?們已經認識了, 我便不多介紹。”
薛昶沉聲道, “柳公子學富五車、溫和至善、謙遜純和,雖然身子弱了些,但你?身子尚可,你?們也算互補……”
那?穿著?素白衣的柳旻言含笑坐在旁側聽著?, 瞧不出絲毫不耐,薛母音興致缺缺,等薛昶講完話,讓她帶他參觀一下薛府時,她將他帶到冇?人的庭院裡?,轉身看向他,開門見山道:
“柳公子,我不會與你?成親的,我們還是好?聚好?散吧。”
柳旻言隻是含笑,卻?不直接應答,道:
“這似乎並非你?我二人就能決定,或許還要看令尊的意思。”
薛母音被?他一席話反駁了回來?,有點啞然。
確實,她說了根本不算,薛昶認定了要她與一個寒門子弟成親,如?今這個人是柳旻言,明日會是周旻言、李旻言,她拒絕了一個,又有什麼用呢?
起碼這個柳旻言是個病秧子,就算是個心機深沉之輩,瞧著?也活不久,或許她有生之年能熬死他。
薛母音失去了談話的興致,不願再維持表麵的客套,坐在亭子裡?把玩自己的手指,懨懨道:
“我有些累了,柳公子隨意。”
柳旻言卻?冇?亂走動?,而是坐在她對麵,斟了兩盞茶。他斟茶的動?作並不標準,但有著?行雲流水般的美感。他雖然笑著?,語氣卻?淡淡:
“薛姑娘有心上人了?”
薛母音玩手指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他。
柳旻言無奈一笑,道:“薛姑娘彆多心,我一介白身,如?何能調查你??隻是你?的心思太不懂得?隱藏,而我又善察人心,隨口一猜罷了。”
薛母音低下頭,淡淡道:“哦,那?你?猜錯了,我冇?有心上人。”
“是麼。”
柳旻言捂住心口低低咳了一聲,待喘過氣來?,才?細聲慢語地道,“我猜……是章家長房那?位?”
薛母音驀地攥了下手,抬頭冷淡地看著?他:
“你?居然汙衊我清白?你?乃登門客人,就是用這樣的態度與我談論我們的親事的?”
柳旻言溫和地道:“何來?汙衊你?清白之說?這親事不是八字還冇?一撇嗎?”
薛母音氣得?心口發堵,這些文人怎麼一個個都口舌伶俐,章景暄是如?此,這個柳旻言也是如?此!
本來?以為柳旻言想再說點什麼,比如?以此當把柄來?要挾她之類,冇?想到他輕輕放下茶盞,站起身,溫柔有禮地道:
“柳某不想做強人所難之事,既然薛姑娘如?此抗拒,那?我們日後有機會再聊。今日天色太晚,柳某先行告辭。”
他作了個揖,旋即起身離去。
薛母音看了看日頭,哪有天色太晚?這個柳旻言當真一點誠意都冇?有,敷衍的藉口都如?此不走心。
她坐在亭子裡?靜默一會,想起柳旻言方纔?的話,指尖掐緊袖口,觸摸到擱在袖袋內、章景暄遺落在她這裡?的青色玉佩。
就連柳旻言都能光明正大上門拜訪,說走就能走,而他與她的聯絡,僅僅是靠一個“皮肉生意”來?維持,無理無由?,無名無份,就連私相授受都談不上。
玉佩硌得?她指尖發白,而她卻?麵無表情,像是絲毫都感受不到疼痛。
良久,薛母音喚來下人將茶盞收走,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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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母音找那?副昂貴的名畫找了很久,找到豫王殿下派人來?催促,她也冇?能交給豫王。
豫王終究是對她感到失望了,隻叫人遞信進來?,讓她備禮去兵部,冇?再給她安排旁的差事。
去兵部拜訪的差事,薛母音已經做得輕車熟路,坐上馬車,晃晃悠悠地行駛著?,她闔眼歇息,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竟然做了個夢,還是個有關於章景暄的夢。
她分不清地點是在哪,隻覺得?渾身火熱,分明是冬日,卻?熱得?她額頭一層薄汗,她感受到背後的熱源,艱難地回頭看了一眼,竟然是章景暄伏在她身上,攥緊她後腰的手掌極為用力,而她腿間則是不同尋常的熾熱。
薛母音臉頰滾燙,瞬間明白了章景暄在做什麼,他在藉助她的大腿內側……她閉了閉眼,嚥下喉嚨口斷斷續續的聲音,抓緊了身下的矮塌。
孤舟,海浪,像是要把她打翻,搖晃不定。
夢裡?似乎是肆意的,熱枕的……但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個夢。
這個場景,曾經真實發生在她與他身上,就在南塘寺的上一次見麵,她在椿桂巷子的彆院裡?,真實地感受到過他的熾熱。
隻是那?時他與她隔著?好?幾層衣料,也冇?有這般壓抑的凶狠,沉默不言地攥著?她,似是要將她弄碎掉。
而她,也終究如?他一般,無意識地開始急促地吐氣。
……
薛母音猛然睜開了眼,環顧四周,是馬車內壁。
她怔愣片刻,緩緩坐直,揉了揉僵硬的脖頸。
原來?是個夢,還好?是個夢……可惜,隻是個夢。
她清醒過來?,撩簾問車伕道:“我們從府邸出來?多久了?”
車伕老老實實地道:“方有兩柱香的時間。”
兩柱香,那?看來?她隻是眯了一會,冇?有睡太沉。
居然會做這樣的夢,還是個春夢……
薛母音懊惱自己的冇?出息,望瞭望周遭景色,她已經過了朱雀街,駛進了對麪坊裡?。
她猛然想起了什麼,探頭看了看——前?方就是椿桂巷子。
薛母音連忙喚住車伕,道:“前?麵那?條巷子裡?路麵有坑,我們換條路吧。”
車伕應了一聲,將馬車行駛至旁邊的路上。
薛母音放下車簾,垂下眼,發怔地看著?硃紅裙襬上堆起來?的褶皺。
方纔?做的夢讓她恍惚地想起,自從上次在南塘寺見過章景暄之後,她已經好?些日子冇?有再見到他了。
或者說,她是刻意不去見他。
距離冬至已經不遠了,大抵是天氣愈發的冷,叫她曾經耽溺於俊男美色的腦子也凍清醒幾分。
冬祀盛典,豫王殿下若是不能成為祝祀官,在京城眾人心中的威望將大大減少,以後再想奪得?儲君之位就很難了。
薛母音很順利地抵達目的地,厚禮送上,這一趟完成得?很順利,她坐上馬車,打道回府。
馬車再次t?路過椿桂巷子。
時間彷彿拉得?漫長,她冇?有喊停,徑直路過。她垂下頭,不讓自己回頭去看那?間宅子。
馬車就這樣悠悠駛入前?麵的巷口,有幾聲喧鬨聲傳來?,似是攤販推出來?,在坊外賣點小食。
薛母音忽然讓車伕停下馬車,道:“我想吃酸桂果脯,你?去幫我排隊吧。”
車伕疑惑地道:“可是,大小姐您莫不是記錯了?酸桂果脯不在這裡?賣。”
薛母音麵不改色地說:“是嗎?我記得?路程不遠,我在前?麪攤販那?兒吃點餛飩,你?幫我買點果脯來?吧,我等著?你?。”
車伕猶豫了下,見到麵前?遞來?的碎銀荷包,便應了聲好?,將馬車停在路邊,接下荷包,去往南街巷子口。
酸桂果脯隻在田家老字號有賣。
薛母音看著?他走遠,突然跑下馬車,奔向椿桂巷子,敲響了彆院的大門。
半晌,就在她以為朱門不會打開的時候,它緩緩地敞開了,章景暄的身影出現在大門後。
他難得?穿了身赭紅的錦袍,披了個玄色鶴氅,眸色平靜,瞧著?興致並不高,似是等她已久,又似是剛好?到來?。
薛母音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天空竟然恰時落了細雪,輕輕地飄揚,落在安靜的巷子裡?,而章景暄身形頎長,眉眼漂亮,一身氣度清俊獨絕,在空寂中憑添一抹亮眼的穠色。
少年靜默而立,卻?見周遭枯野叢生,而他偏偏衣冠齊整,赭袍翩然,不沾霜雪。
大門輕晃,在巷子裡?發出吱嘎一聲悠響。
章景暄淺茶色的瞳眸落在有些狼狽的少女?身上。
她穿著?硃紅色錦裙,披著?雪白兔絨鶴氅,鵝蛋臉瘦了些,瓷白得?近乎透光,荔枝仁似的眼眸澄澈透亮,身上裙襬正隨著?鬢間圓潤透白的小珍珠在細雪中輕輕地蕩。
半晌。
章景暄淡聲道:“不是給你?鎖匙了嗎?”
薛母音道:“你?不是給我開門了嗎?”
頓了頓,她微微仰著?頭,輕聲道:“你?在等我嗎?”
章景暄未答,眼神平靜地看著?她,緩緩道:
“那?你?呢?是來?尋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