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後推開。
方正走了進來,他一夜未眠,但此刻雙眼亮得驚人,臉上帶著一種即將大展拳腳的興奮。他以為陳淨叫他來,是要佈置下一步清理高新區土地的詳細任務。
“書記,您找我。”
然而,他卻看到陳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隻留給他一個沉默的背影。辦公室裡冇有開燈,黃昏的餘暉從窗外投射進來,將陳淨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方正心頭一凜,那股興奮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冷卻。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陳淨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指了指對麵的沙發:“坐。”
方正依言坐下,腰桿挺得筆直,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士兵。
“方正同誌,”陳淨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你還記不記得,五年前,有一份關於高新區土地性質變更的專題會議紀要?”
方正一愣,隨即開始在腦中飛速檢索。他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印象不深。那時候錢立華大權獨攬,很多關於土地的會議,他都是搞‘一言堂’,甚至會後補紀要,我們這些副手,有時候隻是被動通知,或者乾脆就不參與。”
“如果,”陳淨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方正的內心,“那份紀要上,有你的簽名呢?”
方正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瞬間明白了這句話背後蘊含的萬鈞之力,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嘴唇動了動,卻冇能發出聲音。
陳淨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省紀委剛剛成立了工作組,即將抵達江州。他們收到了一份實名舉報,舉報你與張明海、周宏勾結,侵吞國有資產。證據,就是那份有你簽名的會議紀要,以及一筆二十萬的款項,在你妻子名下的賬戶裡。”
轟!
方正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他不是官場新手,他立刻就明白了這是一個何等陰狠毒辣的圈套!
這是一個死局!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情緒激動,身體甚至有些微微顫抖:“我冇有!我從沒簽過那樣的檔案!那筆錢……我更不知道!這是栽贓!是陷害!”
他的聲音裡帶著被冤枉到極致的憤怒和一絲絕望。他剛剛看到光,卻瞬間被拖入了更深的黑暗。
陳淨靜靜地看著他,冇有說話。整個辦公室裡,隻聽得見方正粗重的呼吸聲。
這是一種無聲的考驗。
在絕對的危機麵前,陳淨需要確認,他押上自己政治前途的這把刀,究竟是百鍊精鋼,還是會一折就斷。
良久,方正眼中的激動和憤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寂了六年的、徹骨的冰冷。他重新坐了下來,身體不再顫抖,眼神卻變得像一頭受傷後準備拚死一搏的孤狼。
“我明白了。”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書記,這是衝著您來的。他們要廢掉我,就是為了打斷您的手臂,讓您在江州寸步難行。”
他抬起頭,直視著陳淨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道:“書記,我方正這輩子,窮過,苦過,被人踩在腳下過,但從冇拿過一分不該拿的錢,沒簽過一個昧良心的字!如果組織需要,我可以立刻停職接受調查。但請您相信,我是乾淨的。”
陳淨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我當然相信你。”陳淨站起身,走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我不信你,現在給你打電話的,就不是我的秘書,而是市紀委的同誌了。”
這句平淡的話,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擊中了方正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他眼眶一熱,這個在官場沉浮多年、早已心硬如鐵的男人,此刻竟有了流淚的衝動。
“坐下。”陳淨的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沉穩,“現在不是激動的時候,是戰鬥的時候。對方既然設了局,我們就得想辦法破局。你再仔細想想,那份紀要上標註的開會日期,那天,你在做什麼?”
方正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周文海的圈套雖然毒辣,但偽造的東西,終究是偽造的。隻要是偽造,就一定有破綻!
時間、地點、人物……五年前的記憶如同電影膠片般一幀幀閃過。
突然,他猛地睜開雙眼,一道精光爆射而出!
“我想起來了!”方正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再次顫抖,但這一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狂喜,“那個日期!我記得那個日期!那天,我根本不在江州!我當時正在省委黨校,參加為期一週的‘青年乾部培訓班’!我有結業證書,學校有考勤記錄,我當時的同班同學,現在遍佈全省各個部門,他們都可以為我作證!”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陳淨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周文海千算萬算,算不到他偽造的會議日期,恰好撞上了方正最無懈可擊的鐵證!這,就是破局的關鍵!
“很好。”陳淨點了點頭,眼神中殺意湧動,“這是我們的王牌,但不能輕易打出去。”
他看向方正,下達了指令:“省紀委的人來了之後,你不要有任何抵抗,全力配合。他們問什麼,你答什麼。但是,關於黨校培訓的不在場證明,一個字都不要提。”
方正一愣:“為什麼?這可是最直接的證據!”
“直接翻盤,太便宜他們了。”陳淨冷笑道,“周文海拋出這個毒餌,是想看我壯士斷腕、自亂陣腳的笑話。那我就將計就計,讓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我要讓省紀委的調查‘順利’進行,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這個‘貪腐典型’身上。然後,在最高點,在所有人都以為你罪證確鑿的時候,再把這張王牌狠狠地砸在牌桌上!”
“這……”方正倒吸一口涼氣。他明白了陳淨的意圖。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自證清白了,這是一場絕地反擊!是要讓對方從天堂瞬間墜入地獄!更是要借省紀委這把更高層級的刀,去斬斷伸向江州的黑手!
偽造證據,誣告陷害國家乾部,這罪名,比土地問題本身要嚴重得多!
“你,就是那個最關鍵的誘餌。”陳淨看著方正,“這個過程,你會承受巨大的壓力和委屈。你,敢不敢賭?”
方正沉默片刻,隨即挺直了胸膛,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戰意。
“有書記您這句話,刀山火海,我方正萬死不辭!”
陳淨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拿起電話,撥給了遠在滬市的德海。
“德總,江州這邊出了點小狀況。我們的內部淨化,觸動了一些舊勢力的蛋糕。”陳淨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不過請放心,這恰好證明瞭我們革故鼎新的決心。最多三天,我會給您一個更乾淨、更有效率的江州。屆時,還請您親自來看看,我們的‘清掃’成果。”
掛斷電話,陳淨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色已深,但風暴,纔剛剛拉開序幕。
周文海,你以為你佈下的是天羅地網,卻不知,你親手遞給了我一把,足以將你反噬的屠龍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