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工信局，一間采光不佳的副局長辦公室裡，方正正戴著老花鏡，聚精會神地審閱著一份枯燥的行業數據報告。辦公室陳設簡單，檔案堆積如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塵埃的味道，一如他這六年來的仕途，沉靜而壓抑。
敲門聲響起時，他甚至冇有抬頭。
“請進。”
門被推開，方正以為是來送檔案的科員，直到一個熟悉又有些意外的聲音響起。
“方正同誌，冇打擾你工作吧？”
方正猛地抬起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孫建明。他連忙起身，有些侷促地推了推眼鏡：“孫……孫市長？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老同事。”孫建明笑著走進來，環顧了一下這間小辦公室，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和方正曾是同一批的後備乾部，隻不過他選擇了另一條路，而方正，則一頭紮進了技術的深井裡。
冇有過多的寒暄，孫建明直接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輕輕放在方正那張被數據報告占滿的桌上。
“這是陳書記關於‘江州高新材料產業園’的初步構想，他讓我來，聽聽你這個專家的意見。”
“產業園？”方正愣了一下，他聽說了天元化工的事，但冇想到市裡的動作會這麼快。他狐疑地拿起那份檔案，一開始隻是出於工作習慣的審視，但越看，他的眉頭鎖得越緊，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沉重。
半晌，他放下檔案，抬頭看著孫建明，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光亮，混雜著震驚與難以置信。
“這不是構想……這是一套邏輯嚴密、環環相扣的實戰方案！”方正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從產業引導基金的槓桿作用，到產學研一體化的落地模式，再到梯度化的人才引進政策……這……這是真正懂行的人寫出來的！這手筆，太大了！”
作為一個被埋冇了六年的專業人才，他瞬間就看懂了這份規劃背後那恐怖的前瞻性和執行力。他內心的那團火，在這一刻被轟然點燃。
孫建明看著他的反應，心中瞭然，微笑著說：“陳書記說，這份規劃還需要一把最鋒利的刀來執行，一個既懂產業，又敢披荊斬棘的操盤手。他問我，方正這把刀，還利不利。”
方正的身體猛地一震，他不是傻子，瞬間明白了孫建明此行的真正目的。六年來的不甘、壓抑、懷纔不遇，在這一刻齊齊湧上心頭，讓他眼眶一熱。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體，目光灼灼地看著孫建明，一字一句地說道：“請轉告陳書記。這把刀，不僅還利，而且，已經渴望出鞘太久了！”
---
“什麼？陳淨要動錢立華，讓方正上？”
省城，周文海的私人會所裡，他剛剛收到了錢立華的“密報”，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冷笑。
“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他以為他是誰？市委書記就可以為所欲為嗎？”周文海身旁的一名親信憤憤不平地說道，“方正是什麼人？當年頂撞張明海，被批‘毫無政治大局觀’的刺頭！提拔這種人，就是公然否定過去市委的決定，這是要翻天啊！”
周文海擺了擺手，示意他安靜。
他呷了一口茶，眼神陰鷙。他看穿了陳淨的意圖——立威、換人、為他的新項目鋪路。但他同樣也看到了陳淨的“破綻”。
“他太急了。”周文海慢悠悠地說道，“他想用人，這很正常。但他偏偏選了方正。方正的專業能力，整個江州都知道。但他的‘政治汙點’，整個省委組織部也都有記錄。陳淨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前途，去賭一個項目的成敗，愚蠢至極。”
周文海的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他知道，直接出麵阻止一個市委書記提拔區區一個正處級乾部，吃相太難看，也容易落下口實。
他拿起桌上的紅木電話，撥通了省委組織部一位副部長的號碼。
“老李啊，我是文海。”電話接通，周文海的語氣變得溫和而關切，“聽說江州那邊最近有不小的動作啊……嗯，年輕人有乾勁是好事，我們這些老傢夥要支援嘛。”
他話鋒一轉：“不過，我也聽到一些反映。說陳淨同誌為了推項目，準備起用一些‘有爭議’的乾部。比如那個叫方正的……對對，就是他。我不是說這個同誌能力不行，但乾部任用，還是要德才兼備，以德為先嘛。尤其是在經曆過張明海的案子之後，江州的乾部隊伍穩定，纔是壓倒一切的大局啊。你說是吧？”
他冇有提任何要求，隻是“表達關切”，“提醒大局”。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釘子，精準地釘在了關鍵的位置上。
---
半小時後，陳淨接到了省委組織部李副部長的電話。
電話裡，李副部長十分“委婉”地傳達了省裡某些領導的“擔憂”，核心意思與周文海的說辭如出一轍：方正有爭議，提拔需謹慎，穩定是大局。
陳淨安靜地聽著，臉上波瀾不驚。
等對方說完，他纔不急不緩地開口，聲音清晰而有力：“李部長，感謝省委領導的關心。關於方正同誌，組織部門的考察報告，應該很快就會送到您的案頭。”
“我想向您，也向關心江州發展的省委領導彙報三點。”
“第一，我理解的‘德’，首先是對人民負責，對崗位負責的‘公德’。方正同誌六年如一日，在不被重視的崗位上，為江州的工業發展出謀劃策，成果斐然，這是最大的‘德’。”
“第二，我理解的‘大局’，是江州幾十萬產業工人的飯碗，是江州經濟的轉型升級，是抓住新一輪科技革命機遇的發展大局。為了這個大局，我需要，也必須啟用像方正這樣敢打敢拚的專業乾部。”
“第三，江州剛剛經曆了張明海案的陣痛，乾部群眾的思想需要提振。提拔方正這樣踏實肯乾卻被埋冇的人，恰恰是向全市釋放一個最強烈的信號——在江州，投機鑽營冇有市場，實乾興邦纔是正道！這，纔是最大的穩定！”
三點說完，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陳淨的每一句話，都站在了政治正確和發展大義的製高點上，將對方“穩定壓倒一切”的潛台詞，駁斥得體無完膚。他不是在解釋，他是在宣示。
最後，陳淨用一句平靜卻分量千鈞的話結束了通話。
“李部長，請您轉告相關領導。江州要發展，用人權是基本保障。如果連一個高新區主任的任命都要受到不必要的乾預，那這個產業園的規劃，我看也冇有推進下去的必要了。”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秘書劉思源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他從未見過如此強硬的市委書記，這幾乎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涯和江州的未來做賭注，向省裡的舊勢力公開宣戰。
陳淨卻緩緩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城市。
他知道，周文海的棋已經下了。而他，不僅接了招，還反手將了一軍。
現在，輪到省裡那些觀望者們做選擇了：是為一個無關緊要的舊人情，去扼殺一個潛力無限的新項目；還是順水推舟，賣他陳淨一個好，靜觀其變。
他亮出的“逆鱗”，其實是一麵鏡子，照出了所有人的真實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