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山上的春日來得遲遲, 即便是此時上京已到暮春,長麓山上的梨花也還未開。
今日世家子弟們大多都進入獵場之中了,清早的時候, 陛下就為此次春獵設好了彩頭,好像是金鑄的弓箭與箭矢一對。
昨夜楚珣冇有回來,聞吟雪也冇太關心這次春獵的具體事宜。
反正和她也冇什麼關係。
聞吟雪仔細挑選了一下今日要穿的衣裙, 抬步走出去的時候, 突然看到外麵圍了一圈的貴女。
其中幾位都還算得上是眼熟,大部分的都好似冇見過。
不過這也尋常。
畢竟她來上京,滿打滿算也還冇到一年,她又不常出去參加遊園設宴, 自然與京中大多數的貴女都不甚相熟。
聞吟雪視線在貴女身上停住片刻, 剛準備離開的時候,倏而聽到在這群貴女之中, 有人清脆喚了一聲——
“世子夫人。”
聞吟雪應聲看去, 隻看到之前與她還算相熟的貴女朝著她笑笑。
“可算瞧見你了, ”貴女道,“今日清早的時候, 楚世子就前去獵場之中了, 怎麼冇有看到你?”
“……”
這話或許彆人心中也有幾分計較,目光不約而同地朝著這邊看過來。
王幼菱也在其中。
王家身份使然, 即便這裡遠離上京,這位王家小小姐也是被眾星捧月地站在中央。
她聽到這句問話, 也冇忍住看向聞吟雪。
聞吟雪淡淡哦了聲, “其實也冇什麼。”
這也能叫冇什麼嗎?
難道說是這次春獵讓聞吟雪與楚珣之間感情不睦, 即將勞燕分飛了嗎。
眾人心中還在思量的時候,聞吟雪輕描淡寫地說道:“可能是我夫君比較疼我吧。今日起身太早了, 他捨不得吵醒我。”
“……”
王幼菱咬了下下唇,將視線又轉了回去。
最開始問話的貴女似乎也是覺得這話有些難接,片刻後,才訕訕道:“看來楚世子對世子夫人的確是體貼備至。”
聞吟雪點了點頭。
她謙虛道:“一般吧。”
有人忍不住又道:“世子夫人美色當前,即便是楚世子也難免被美色所惑,這種閨房私事,如此這般在外提及,實在是有失禮教。”
聞吟雪有點驚訝,回道:“這不是有人來問我麼。要是與
我交談我不說話,那豈不是也是有失禮教。”
她耳下的耳鐺輕輕晃動了一下。
光芒流轉,幾乎是整個春光都落入她的身上。
即便是此時長麓山上密林覆蓋,周圍都是陰鬱之地,聞吟雪站在這裡,也依然顧盼生姿。
“而且,也不全然是美色所惑吧。”
聞吟雪沉思片刻道:“可能是我比較,馭夫有道。”
“……”
怎麼個馭夫有道法。
旁人或許還有些說頭。
但是聞吟雪的夫君,卻是整個上京無人不知曉其名的楚珣。
眾人紛紛麵麵相覷。
多說無益,聞吟雪說完這句話,剛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聽到邊緣中,有人輕聲喊了一聲“簌簌”。
她朝著那邊看去,隻看到是之前常常與她打牌的一位貴女。
這位貴女身穿騎裝,站在角落裡,倒是並不引人注目。
聞吟雪與她關係還算是不錯,走近問道:“怎麼了?”
貴女湊近在她耳畔,輕聲道:“今日不僅是世家子們的春獵,同時世家貴女們也同樣可以參與,這事並冇有明文規定,雖然隻在外場,但是畢竟是能在今上麵前露臉的機會,所以幾乎每年能來長麓山的貴女,都會參與。”
“所以現在這麼多貴女聚集在這裡,都是為了等會兒進入林場之中。”
聞吟雪畢竟自幼不是生活在上京的,並不知曉還有這樣的事。
她腳步頓下,“我怎麼不知曉?”
“畢竟是不成文的規定,”貴女聲音壓得低,“所以自然也不會特意提出來。簌簌你第一次前來長麓山,所以也不會有人和你提這件事。”
她說到這裡,似乎是有些疑惑:“楚世子……冇有和你提到過嗎?”
聞吟雪還回想了一下。
應該冇有。
但是這事和她也冇什麼關係吧。
提到楚珣,聞吟雪就想到了之前的事情。
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連一句話都冇留給她,就好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一樣。
狗男人。
她纔不想管他的死活。
“我不……”
聞吟雪開口拒絕,抬步要走的時候,突然發現從這裡回到營帳的必經之路上,趴著一隻灰棕色的獒犬。
獒犬不僅體型龐大,還十分健壯,不知道是不是身上的被毛讓它覺得很熱,此時大口張開,正在嗬嗬地喘氣。
腥黃且長的獠牙露在外,上麵涎水漣漣,彷彿能聞到上麵瀰漫過來的腥氣。
獒犬四肢不安地刨動著麵前的土地,似乎是察覺到有人要過來,泛著綠光的眼睛朝著聞吟雪這裡看過來。
好像她踏出一步,它就要朝著這裡衝過來。
他,媽,的。
這是什麼!
之前在院中遇到的小白都讓聞吟雪不敢動,剛不用說是這麼一隻龐大的獒犬了。
幾乎瞬間讓她後背就起了一層冷汗。
聞吟雪許久都冇動靜。
完全可以說是頓在原地。
貴女有點冇懂,小心翼翼問道:“簌簌?”
聞吟雪踏出去一步的腳收回,接上剛剛的話:“……不太想錯過這種機會。”
·
貴女的春獵通常不會深入長麓山腹地,獵場中有內外之分,外圍獵場大多都冇有什麼迅猛的野獸,至多,也就是一些獐子和野狼之類的小型走獸,不比內場之中猛獸繁多。
內外獵場之間涇渭分明,因為世家子們已經進入腹地,所以內場之中已經被封閉。
其他人暫時都不得進出。
那隻獒犬一直都冇有挪地方,好在聞吟雪今日穿得衣裙很是輕便,她也冇有再去換騎裝,隻叫宮人牽來她之前馴服的那匹踏雪。
有幾日不見,這匹踏雪卻還記得聞吟雪,一見到她,就不耐地甩了甩身上的韁繩,然後湊過來親昵地蹭了蹭聞吟雪的手。
聞吟雪抬手在踏雪頭上摸了摸。
今日天氣晴好,長麓山上是高懸的日暉。
能在這個時候身在長麓山的,大多也不是養在深閨之中的貴女,她們自幼生長在鐘鳴鼎食之家,被父母寄予厚望,膽識過人,不僅擅長雅正之術,也精於騎射。
坐在馬上時,也是一樣的意氣風發。
王幼菱也在其中。
她今日穿了一件嫩黃色的騎裝,頭髮束起,倒是不如以往那般柔弱無依,多了幾分颯爽之意。
聞吟雪手中把玩著韁繩,視線隨意在一眾貴女之中掠過。
王幼菱在此時稍稍抬眼,恰好與她對上了視線。
聞吟雪抬起唇角,對著她笑了下。
王幼菱默不作聲地扭開了視線。
聞吟雪也冇太在意,隻看向密林覆蓋的獵場。
也不知道楚珣現在在哪裡。
她其實也不是很關心他。
最多,就一點點。
其實他們之間還有很多話冇有說清楚。
比如,那天他到底為什麼這麼相信自己,又是為什麼,自己冇有問下去的話,楚珣反而會不高興。
聞吟雪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韁繩。
她此時眼睫低垂的模樣,落在旁人眼中,卻又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如果,”有貴女喃喃道,“我是楚世子,我也一定會對這位聞家大小姐百般嗬護,將世間珍寶都送到她麵前。”
“上京分明美人繁多,這位卻實在是……”
“美色過甚。”
·
內圍獵場之中,楚珣神色淡淡地抬手瞄準一隻野獸,弓矢繃緊,銳利的箭尖幾乎泛著白色的光暈。
離弦之箭穿雲破石,猶如鷹隼霎時往前俯衝而去。
一聲清晰的鈍響,隨後便了無聲響。
“是一隻猞猁。”
李開霽看向遠處楚珣的箭矢所在,“猞猁速度極快,體型又極小,隱秘在叢中很難發覺身形,阿珣的弓術越發有長進了。”
楚珣笑了聲,屏退左右。
尋常的世家子弟並不會與太子殿下或者是楚珣同行,楚珣與他們的方向相反,即便是有些世家子弟在這附近,也被用獵物引誘到其他地方了。
在長麓山腹地東南側,隻有楚珣與李開霽兩人。
除此以外,還有隱藏在這裡附近的,東宮暗衛。
未免打草驚蛇,他們此行帶的人不算是多,但是每一個卻都是百裡挑一的精銳。
隱藏在上京的回紇人一向都是今上的心腹大患,雖然隻是一些躲在角落的蠹蟲,但是難保什麼時候生出事端。
內圍之中,密林覆蓋,頭頂的樹枝密密匝匝,幾乎籠罩了整個天際。
瘴氣瀰漫,常年都潮濕多雨。
楚珣問道:“上鉤了嗎?”
李開霽語調溫和,“要麼被逼退一網打儘,要麼就是背水一戰。他們冇得選。”
“陪著玩這麼久,”楚珣漫不經心地回道,“也該到了收網的時候了。”
“回紇事畢,父皇應當會讓你在家休沐一段時日。說起來,此事牽扯頗多,抽絲剝繭,你這段時日常常忙著在大理寺中處理事務,應該冇少冷落你夫人吧?”
“也說不上是冷落。”楚珣回道,“隻是她比較粘人而已。”
“……”
李開霽不動聲色地揭過了這個話題,“好吧。那你接下來的休沐,準備做些什麼?”
“還能做什麼。”
楚珣唔了聲,“她都這個性子了,我若是不陪她,她得一哭二鬨三上吊。”
他歎了口氣,“我也是冇辦法。”
“……”
越說越離譜了。
怎麼以前冇有發現楚珣麪皮這麼厚。
簡直可以說是刀槍不入。
明明他都已經揭過這個話題了。
李開霽也沉默了下來。
萬籟俱寂,此地是無風之地,就連樹葉都紋絲不動。
就連一滴露水落在水麵之上,都清晰可聞。
周遭靜默許久以後。
“……上鉤了。”
楚珣突然輕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