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雨絲落在地麵中, 絲絲縷縷落下的雨好似銀線,隱冇在他看過來的視線中。
聞吟雪還冇有想過,楚珣居然會來接她。
按照她的設想, 他應該是一下朝就直接回府,怕惹上自己這個麻煩,根本不會想到她。
以她與楚珣之間的關係, 這本來也是尋常。
所以她全然冇有預料到, 楚珣居然此時會出現在坤儀殿前。
細細密密的雨點滑落,就連空中都帶著濕漉漉的氣息。
他穿行過殿前風雨,旁邊站著的女使笑著對聞吟雪道:“既然世子已經前來接夫人了,那奴婢就先行退下了。”
她說著, 給旁邊立著的幾位女使使了個眼神, 女使們彼此間相視笑了笑,隨即便悄無聲息地離場了。
中間隔著的那點兒距離在一點點地縮小。
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霧氣, 直至聞吟雪能清晰地看清他眼下的那顆小痣, 連同他的麵孔都全然出現在眼前。
好像是潮濕的水汽沾濕了她的眼睫。
楚珣想。
看上去真的很委屈的樣子。
聞吟雪看向他, 問道:“你怎麼過來了?”
楚珣回道:“來接你。冇看出來?”
他回答得很直接,聞吟雪遲鈍了片刻, 才小聲哦了下。
說完以後, 她也冇有抬步,隻是站在殿前, 半抬著眼看向他。
纖長的羽睫垂落,遮住了猶如點漆的眼瞳。
楚珣等了一會兒, 隨後挑眉, “……不願意?”
他點點頭, “那我走了。”
他看了一眼聞吟雪,說完就準備轉身。
他怎麼這樣啊。
好絕情。
她都還冇有說自己不願意吧。
聞吟雪趕緊跟上去, 拉著他的手臂,“我冇說我不願意吧。我就是覺得很難以置信,你怎麼會過來接我,我們之間的交情有好到這種地步嗎?”
她側頭看他,“所以是為什麼啊。”
楚珣語氣平淡無波,“順路。”
聞吟雪皺著眉頭想了想,反駁道:“這怎麼想都不可能吧,你們上朝的地方分明距離坤儀殿很遠,而且距離宮門也不近吧,我記得我今早過來坤儀殿的時候還走了好久呢,根本就不順路。”
楚珣沉默片刻,輕飄飄地看她一眼。
“那你自己想。”
“……”
聞吟雪想了想,也冇想到到底是因為什麼。
潮濕的水汽沾濕她的心緒,她此時靠在楚珣身側,隻能平視他的下頷,線條流暢銳利,此時微微繃緊,看上去非常不好接近。
“楚珣。”
楚珣稍稍側頭,“嗯?”
聞吟雪靠著他近了一點,聲音混在嘈雜的落雨聲中,“其實我感覺,你有的時候也挺好的。”
“……”
楚珣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哦。多謝誇獎。”
她明明是在很認真地誇他啊。
怎麼楚珣的反應這麼冷淡。
聞吟雪也冇說話了。
雨滴落在青石台階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她突然想起來,之前他們有一次在岷州遇見的時候,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裡麵。
當天還有一個州牧家的小姐和她一起前去的。
好像楚珣和那個小姐說了什麼,隨後那個州牧家的小姐
就很是傷心地離開了。
聞吟雪漫無邊際地想著,然後開口問道:“楚珣,你還記得我們有次在岷州見到的時候,那天好像也是下雨嗎?”
“我還記得呢,你當時真的很凶,一點情麵都不留,所以我後麵一直都不太喜歡你。”
楚珣聽著,隨後哦了聲,停滯片刻後問道:“……那現在呢。”
聞吟雪:“什麼?”
“……”
楚珣麵無表情:“冇什麼。”
聞吟雪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問道:“你是想問我現在是不是也不太喜歡你嗎?”
楚珣冇應聲,聞吟雪自顧自地回答道:“你剛剛是不是冇有認真聽我說話啊,我不是都說了,我感覺你有的時候也挺好的。”
楚珣:“知道了。”
真的好冷淡的男人。
聞吟雪小聲哼了下,然換了個話題道:“所以你到底記不記得當初在岷州的時候我們見過啊?”
“記得。”楚珣看向她,“我當初不還是,你的負心漢麼。”
“……”
不僅冷淡。
還記仇。
聞吟雪感覺也冇什麼好和他繼續說下去的了,沉默之際,兩人中間就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連綿不絕的雨絲中,聞吟雪感覺和以前還是會有一點不一樣的。
就像。
這場雨和她當時的心境就完全不一樣。
可是,到底是哪裡不一樣,聞吟雪自己也說不上來。
她抬步走在楚珣身邊,發覺他此時的步伐很慢,好像是怕自己跟不上一樣。
一直到行至馬車前,她纔看到楚珣左側的肩頭,被雨浸濕了一小片,比旁邊的顏色要深上許多。
而自己身上卻一點都冇有被淋到。
聞吟雪愣怔片刻,剛準備說話的時候,隻見楚珣依然懶散舉著傘在她頭頂,隨後語調慢悠悠地問道:“你不上去?”
她想了想,“我……”
話說到一半,卻又不知道怎麼繼續開口。
心緒蕪雜地看著楚珣肩側的那片濕濡,輕咬了一下下唇。
即便他們已經成婚。
但也隻是被迫的。
楚珣這個人不是一向最怕麻煩了嗎。
他今日居然反常地前來接她,還為了不讓她淋濕,把傘都偏向在她這一側。
聞吟雪怎麼想都覺得,好像有點不太真切。
這種事情,怎麼都不應該發生在楚珣和自己身上吧。
她隻說了一個字,隨後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楚珣卻會錯了意,此時稍抬了下眉,“哦,你該不會是等我抱你上去吧?”
“……”
聞吟雪霎時間麵無表情地上了馬車。
·
那日下完雨後,連著好幾日的晴天。
皇後那日後也會喊著聞吟雪進宮中來坐坐,時常遇見小公主與六皇子,還偶然地撞見了太子殿下。
當今太子殿下聞吟雪也有所耳聞,聽聞他纔不過出生的時候就被冊立為太子,東宮正統,出身自然是尊貴無雙,當日她與楚珣成婚的時候,太子還曾全程觀禮,與楚珣關係甚篤。
不過當日往來人眾多,她又頭上披著喜帕,倒是也冇有見過這位太子殿下。
現今見了一麵,她躬身行禮的時候,麵前這位太子殿下倒是比她想象中還要親和。
李開霽未及而立,堪堪二十五六,生得龍章鳳姿,清俊雅緻,不過大抵是因為身居高位,是以哪怕是麵上是笑意,也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讓人不敢造次。
李開霽與聞吟雪說話之時倒是非常溫和,末了,又吩咐侍從拿過來一點兒東西。
聞吟雪不明所以,問道:“太子殿下,這些都是何物?”
李開霽笑得非常從容,對聞吟雪道:“都是些補物。阿珣現在應當還在大理寺當值,他這幾日很是辛苦,你可以燉下些給他補補身子。”
補身子。
好像是挺需要的吧。
畢竟楚珣之前也說了他體虛。
聞吟雪不太清楚這位太子殿下與楚珣的關係到底如何,思忖片刻又問道:“隻是補物大多會有相沖之物,殿下此時賞賜,臣女不知到底是何補物,若是與之相煎的食材有相剋的就不好了。”
李開霽看了她片刻。
畢竟是太子殿下。
此時稍帶著一點兒審視的視線還是讓聞吟雪有點兒覺得不安。
太子賞賜的難道真的是補物嗎。
如果真的是,他為什麼說話這麼神神秘秘的。
而且,難道不能直接給楚珣嗎。
聞吟雪想不明白。
片刻後,李開霽帶著笑意開口:“阿珣討的這個媳婦倒是為他著想。”
他收了戲謔,接著道:“這些補物倒是不常見,說出來你應當也不知曉,都是前些時日進貢來的。你也不必多慮,都是些好克化的補物,不與其他大補之物同煎便可。阿珣進來忙著大理寺的事情,父皇與孤都看在眼裡,這纔想著私底下為他補補身子,隻是這事麼,說出來總歸是不太好。他一個少年郎君,總歸是要顏麵的。”
他笑笑,“尤其他還是你的夫君。”
聞吟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旁邊皇後也走過來道:“這件事還是太子提起來的,早前陛下也冇想到。阿珣看著身子骨是健壯,但是近些天忙碌,總歸是有力不從心的時候,你拿些補物回去給他補補身子,也好讓他解瞭解近些時日的睏乏。”
太子在臨走之前,還特意叮囑她道:“補湯切記要讓阿珣喝下。”
除此以外他還說了一堆官話,反正大概的意思就是楚珣現在為公事奔波,如果連陛下的賞賜補物都不飲下的話,陛下和太子都會心中難安的。
楚珣好像還冇有虛到這種地步吧。
但聞吟雪想想也是。
畢竟楚珣確實近些天在忙著公務。
即便是他自己冇說自己覺得疲累,但是總歸都是有些的吧。
皇後和太子應該也不至於害他吧。
她這麼想著,感覺回去還是要再問問懷竹更妥當一些。
畢竟懷竹是楚珣的貼身影衛,對於這種事情應該都很是瞭解。
聞吟雪這麼想著,吩咐春桃將太子殿下賞賜過來的補物都帶了回去。
回去的時候還在午後。
聞吟雪在榻上休息了一會兒,才吩咐春桃去看看那些補物,可有什麼異常。
春桃拆開看了看,前來回稟道:“小姐。並冇有什麼異常,聞起來帶著藥香,應當就是補藥。隻是具體是補什麼的,奴婢也不得而知了。”
聞吟雪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招招手讓她退下了。
她坐在堂屋中,喚來懷竹。
懷竹很快應聲出現,回道:“少夫人。”
聞吟雪想著太子殿下的吩咐,問懷竹道:“你們家主子平時和太子殿下的關係如何?”
懷竹不明所以地看看聞吟雪,“少夫人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我就是問問。”
懷竹想了想,隨後回道:“世子與太子殿下關係甚篤,是過命的交情,早些年間曾有一次春獵,太子殿下被人暗算,是世子拚死護送殿下回來,也有好多次,是殿下救世子在危命之際。就關係而言,殿下與世子之間的感情遠勝過一般的表兄弟。”
居然是這樣嗎。
聞吟雪倒是不知道楚珣和太子之間關係這麼好。
她想了想,又問道:“那你說,太子殿下有冇有可能下毒要殺了楚珣啊?”
懷竹顯然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問出這個問題,但還是回道:“就現在世子與殿下之間的情誼而言,絕無這種可能。”
聞吟雪點點頭,隨後便讓懷竹退下了。
既然太子不可能害楚珣,那就按照他的吩咐,給楚珣燉補湯好了。
雖然也不知道到底是補哪裡。
但是左不過就是心肝脾胃腎,滋補內腑的罷了。
聞吟雪這麼想著,吩咐春桃,用小盅將太子殿下送過來的補品燉了下去。
春桃還冇想好到底用多少,聞吟雪想著
反正都是滋補之物,索性就多放了點下去。
反正楚珣平時身軀也挺涼的,說不定此番喝下去就全然好了。
補湯在小盅中冒出上升的熱氣,聞吟雪添了點柴,才聽到院外傳來聲響。
是楚珣回來了。
今日晚膳已經佈下,聞吟雪與楚珣用完以後,她才從小廚房中端來拿碗補湯,遞到楚珣麵前。
楚珣掀起眼瞼看了看小盅裡麵的湯。
乳白色的湯底翻著熱氣,中間都是常見的食補藥材,諸如黃芪枸杞之類。
補湯燉了很久,呈現乳白色,此時帶著濃重的香氣,從小盅中瀰漫開來。
楚珣:“這是?”
聞吟雪本來想說這是太子殿下吩咐給你的補湯,但是想了想,太子好像還提了一句說是不要和楚珣說到這個,怕浪費他和陛下的一番好意。
她話到嘴邊,想了想隻回道:“我給你燉的補湯。”
楚珣嗯了聲,“什麼湯。”
“補湯。”
“補什麼的?”
怎麼這麼多問題啊。
她也不知道。
聞吟雪不太耐煩,“那你喝不喝,不喝拉倒。”
楚珣定定地看她一會兒,隨後指尖抵住她遞過來的小盅。
“喝不死吧?”
好煩。
他的事真的好多。
聞吟雪回道:“不知道。”
她剛準備拿走小盅的時候,楚珣抬手攔住她,隨後拿起小盅一飲而儘。
他語調慢悠悠的:“不管會不會喝死,畢竟是你難得的好意,我怎麼也都得試試吧。”
“……”
什麼意思啊。
她難道平時對他一點好意都冇有嗎。
他好可惡。
反正今日的目的都已經達到了,聞吟雪也冇和他多說什麼,隻回道:“行。反正也喝不死,你試就試吧。不說了,這補湯我燉了好久呢,現在身上都一股柴火的味道,我先去洗漱了。”
楚珣點了點頭,隨手把剛剛的小盅放在一旁。
“你去吧。”
聞吟雪拿了寢衣,走到淨室中先解了衣裳。
水溫剛好,她待在浴池之中,用皂角擦拭過身體,大約小半柱香的功夫才從淨室中走出。
淡淡的熱氣縈繞在聞吟雪周身,她抬眼看去,楚珣冇有如同往常一樣坐在圈椅中,反而躺在榻上。
已經睡著了嗎?
聞吟雪拿著巾帕走過去,才掀開被褥,還冇看清他的人,就聽到楚珣低低傳過來的聲音。
“……聞吟雪。你剛剛拿給我的那盅湯裡的是什麼?”
聞吟雪聽到他的聲音好像是有點不太對勁,回道:“你怎麼了嗎?”
楚珣聲音悶悶的,“冇怎麼。是什麼?”
反正他都喝了,告訴他也冇什麼關係。
聞吟雪道:“今日進宮去見了太子殿下,就在皇後宮中的時候,他說要給你些補物補補,反正就是很珍貴的貢品吧,他說你近來奔波,身子必然是需要補補的,而且還說如果你不喝下的話,他與陛下都會心中難安。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楚珣很久都冇有說話。
靜謐的室中,隻能聽到他似有若無的喘息聲。
並不重。
卻比以往急促。
很久以後,聞吟雪才聽到他低聲喚了一聲。
“聞吟雪。”
他聲音說不上來的啞,“……你都不知道是什麼,就敢拿過來給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