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 章 夫妻本是同林鳥
康熙這一年終於將心頭大患噶爾丹徹底擊潰, 哪怕還未能取下他的首級,但他心知對方已絕無可能翻身,因而聖心大悅之下,對此次征戰的有功之臣都厚加封賞。上至宗室親王、滿洲都統, 下至普通八旗兵丁, 依功賞賜, 恩賞的範圍之廣實屬罕見。
京中一時處處都透露出一股喜氣洋洋的氣氛。
最大的功臣費揚古更是直接被晉封為一等忠勇公,一躍成為了武臣的第一人, 一時間風光無兩。
就是可惜費揚古還需要鎮守邊疆,因而不能回京領賞,引得十四阿哥在宮中唉聲歎氣好幾次, 好似恨不得自己也趕去喀爾喀,親自見一見這位大將軍。
而蒙古諸部中,科爾沁、喀爾喀、土謝圖等也都獲得了豐厚的賞賜, 就連曾因反叛而地位微妙的察哈爾部也因此次機會得到了恩賞, 皇上更特旨設立了商都牧場, 以示撫卹。
而隨征的諸位皇子雖也得了金銀等厚賜,太子與大阿哥更是時常被皇上掛在嘴邊, 言他們一人留守京師代理政務,一人則馳騁沙場, 實乃大清江山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然而此前眾人猜測的封爵建府之事,皇上卻是隻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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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阿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曾在沙場發泄出去的鬱氣在回京這一刻似乎又逐漸堆積在他的胸口。
身旁的搖籃裡,小娃娃正咿咿呀呀地叫著,揮舞著藕節似的胳膊。他被打斷了思緒,轉過頭,目光落在女兒阿娜日身上。
這孩子是他的長女, 前年才出生。大約是因府中如今隻有她一個孩子,自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不光是福晉疼愛她,就連惠妃也將她看得如珠如寶,便也養成了小娃娃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此番出征歸來,阿娜日便不認得他這個阿瑪了,每回他靠近,她就要扭著小身子哼唧,一副急著要跑開的模樣。
若非這回不能自己下去,怕也要跑到那邊的福晉身邊去了。
大阿哥從軍營回來時本是仔細收拾過一番的。隻是連日等待,那份期盼中的聖旨卻遲遲未到,他心裡邊漸漸也冷了心,索性連麵也懶得修,鬍子拉碴,不修邊幅。橫豎前方慶功宴上多的是滿麵風霜的將領,也不多他一個下頜冒著青茬的皇子。
——想來這便是聖眷正隆時才有的好處,他這般模樣,竟也能被人稱一聲不拘小節、頗有武將風範。
想到此,大阿哥嗤笑一聲。
阿娜日見阿瑪突然笑了一下,咬著手指頭疑惑:“唔……?”
大阿哥凝視著女兒——這小娃娃一見自己看過去,便立刻扭開小腦袋。他心下微軟,忽然想起一樁從未對任何人言說的舊事。
當初福晉剛有孕時,他曾暗自與自己打了個賭——賭福晉腹中所懷是男是女。
若是個兒子,那便是皇阿瑪名正言順的嫡長孫。若果真如此……大阿哥當時便想著,那他還是想要爭上一爭,他始終搞不清楚,皇阿瑪對太子的偏愛,到底是因為胤礽本人。還是僅僅因為他占了那個嫡字。
而那時節,太子甚至尚未大婚。
可阿娜日降生後,他那點不甘卻未因事實而消散。人心大抵總是如此,一旦押下了注,便難以輕易離場,總想著下一局能翻盤。
大福晉素來敬他愛他,自然從不覺得自家爺這般心思有何不妥。更何況爺隻願與她生兒育女,在這深宅府院裡簡直就是難得的恩寵與偏愛,她心下自是歡喜的。
惠妃見她剛出月子便又開始喝藥,雖寬慰了幾句,可見大福晉一意孤行,終究不好插手他們夫妻之事,隻得將話嚥了回去。
誰知烏西哈竟瞧出了端倪——鈕祜祿貴妃前些年曾大病一場,那時小格格憂心忡忡地翻了不少醫書,許是那時無意間瞥見過這方麵的書籍。
十格格才冇有惠妃娘娘那些顧忌,一轉身便氣勢洶洶地尋到了大阿哥跟前。
大福晉曾想過,這世上若說還有人敢批評爺,怕是除了皇阿瑪便是這位十妹妹了。
當年指婚的聖旨下來時,伊爾根覺羅氏便知曉後宮中有一位極受寵愛的小格格。那會不光是她,怕是京城裡剛會說話的小娃娃都能將那封聖旨背出來——還未到能序齒的年齡,便已按和碩公主的份例供養,甚至在內務府和宗人府都是掛了名,這是何等的恩寵。
十格格是個鐘靈毓秀的孩子。大福晉初見時還說不上來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隻覺得十格格好似書裡描寫的春風——風從不偏袒任何人,風會照拂每一個人。不管是一人之下的太子,還是身有殘疾的七阿哥,落在十格格清澈的眼底,便都隻是她至親的兄長,彆無二致。
在這最是踩低捧高的深宮裡實在難得。
即便因著大阿哥的身份尊貴,無人敢給伊爾根覺羅氏臉色看,可她出身滿洲鑲黃旗,自幼習慣了人情冷暖,最是清楚這些人背地裡的嘴臉,甚至她自己也是如此。
可即便是最勢利的內務府奴才,到了十格格麵前也都是笑臉相迎、殷勤周到的。小格格卻從不曾因身份苛責下人,即便對著最卑微的雜役,她也從不吝嗇自己的笑容。皇上在她身邊築起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任何陰私算計,還未近她的身便都會被悄無聲息地按下去,所以她永遠能夠赤城明亮。
十格格身邊那位嬤嬤的手段,伊爾根覺羅氏還未曾見過那般厲害的,也是偶然有一次,她突然想起了額娘曾說起過的已在宮中榮養、曾侍奉過太皇太後的蘇麻喇姑。
大概便是如此吧。
那日,也是大福晉頭一回見向來親熱阿哥們的十格格對著爺發火。
他們家這位爺脾氣急躁,莫說下人,就連大福晉在他麵前也從來是百依百順的。雖然大阿哥說過許多次讓她不必過於拘禮,可那終究與禮不合,大福晉便也隻是柔順應下,過後依舊恭謹如常。
可便是這樣性子的爺,在十格格麵前竟也發不出火來。伊爾根覺羅氏不知十格格究竟同他說了些什麼,隻知道自那日後,原本熱衷於閨房之樂的爺竟變得清心寡慾起來。大福晉很肯定她與爺的感情並未生出任何嫌隙,畢竟大阿哥一月裡仍有大半時間都歇在她屋中,極少往妾室那裡去。
那麼究竟是為了什麼?
待到又一次收到家中催促子嗣的信時,大福晉終於鼓起勇氣,難得主動地用手腕環住大阿哥,依偎在他身側,羞怯地問出了心中疑惑。
大阿哥卻猛地咳了一聲,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都怪烏西哈多嘴。”大福晉還想再聽,就被麵紅耳赤的大阿哥按回枕上,用錦被將她裹緊,催她快睡。
大福晉何曾做過這般不合規矩的親密舉動,當即羞得滿麵通紅。卻在大阿哥翻身躺下後,透過昏暗燭光瞥見了他通紅的耳尖。
後來,大福晉便不再追問了。橫豎她與爺的感情依舊深厚,孩子……遲早總會有的。
嫡長孫是爺的執念,大福晉原本也是因為大阿哥的這份心思才急切期盼。如今既連爺自己都不急了,她一個婦人再著急也是無用。更何況那樣羞人的話,她實在也問不出第二回。
直到阿娜日週歲時,太醫照例來請平安脈,笑著說她調養得極好,這下阿哥和十格格總算能放心了後,伊爾根覺羅氏才恍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爺……竟是為了她。
自那以後,大福晉便暫時先將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撫育阿娜日身上。
她雖是循規蹈矩長大的尋常女子,卻也暗自期盼自己的女兒能如十格格那般自在通透——生於皇家,自在大抵是奢望。那麼至少,她希望她的阿娜日真能如名字所寓意的那般,永遠開朗、明亮,如草原上永不黯淡的太陽。
不過,大概是她與額娘近日過於縱容,阿娜日這開朗的性子有時也實在過了頭。
瞧見女兒非但不怕板著臉的阿瑪,反而還一腳丫子蹬在了他臉上,大阿哥目瞪口呆的臉實在好笑,正在廊下繡著帕子的大福晉趕忙低頭,忍俊不禁地抿唇偷笑起來。
“哥哥!”
氣惱的大阿哥剛逮住女兒肉乎乎的小腳丫,正想給這逆女一點小小的教訓,十格格突然蹦噠著進屋。
自打大阿哥出征後,小格格便時常過來陪伴嫂嫂和侄女,熟門熟路到門口的通報聲都趕不上她的腳步。
烏西哈一抬眼,剛好看見大阿哥抓著阿娜日的腳踝,作勢要拍下去的模樣。
小阿娜日耳尖地聽到小姑母的聲音,方纔還凶神惡煞同阿瑪對抗的小娃娃瞬間變臉,委屈巴巴地蹙起小眉頭,小嘴一癟——
大阿哥心頭頓時暗道一聲“不妙”。
下一秒,女兒響亮的哭聲已徹徹底底地響了起來:“嗚哇——姑嗚嗚嗚姑姑——!”
她告起狀來口齒清晰地不得了,小奶音滿是委屈:“阿瑪嗚嗚嗚……阿瑪打嗚嗚嗚——”
“哥哥!!!” 果然,烏西哈聽了,聲音立刻揚高,帶著毫不掩飾的生氣。
怎麼可以打小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