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秋獮
營帳外的事, 自然有人遞到康熙跟前。
聽得太子似乎要將烏西哈帶回自己帳中去,康熙嘴角微抽,笑著又坐直了身子,與蒙古王公們閒話兩句——語氣雖冇變, 眉梢眼角卻已經透出了幾分漫不經心的意味。
諸位首領皆是察言觀色的好手, 見狀哪有不明白皇上這是趕客的意思, 當即撫胸行禮,紛紛告退。
掀簾退出禦帳的瞬間, 他們剛巧聽到皇上對身邊伺候的人吩咐讓格格進來。
這會能直入禦營的,除了那位養在寧壽宮的十格格外不會再有旁人了。
幾年前訊息自京中傳出時,各部便已知曉這位小格格破例留京的殊榮。
雖說朝中禦史對此頗有微詞, 就連宗親們也並非全然讚同,但皇上連去世的老祖宗都搬出來了,且還有恭親王聽聞後立馬當朝垂淚, 他們又豈敢質疑。
——誰敢說太皇太後托夢是假?誰敢擔這不孝不敬、驚擾太皇太後泉下安寧的罪名?
禦史們當然不敢, 便隻能嚥下諫言。
正因皇上用了這般無從駁斥的理由, 才更讓人對十格格的聖眷之濃心生忌憚。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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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瑪!”
待營帳內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烏西哈被宮人們引進來, 她小跑著撲到康熙身邊,順勢抱住阿瑪的手臂, 仰著臉衝他笑。
緊隨其後的太子大概從下人的口中知道了什麼,無奈道:“皇阿瑪這般急著喚十妹妹過來,難道還怕兒臣將她拐了去不成?”
康熙冇好氣地哼了一聲,冇說話。梁九功揚了揚拂塵,低聲提醒:“太子殿下,您方纔欲請十格格移步的事……皇上已經知曉了。”
聞言,太子神情未變, 隻笑了笑,歎道:“兒臣不過是見十妹妹等得心焦,這纔想帶她去我那挑幾張好皮子罷了。”
康熙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哼聲,又低頭問道:“什麼好皮子?”
康熙:“不是說胤俄已捉到了你想要的狐狸嗎?”
康熙也冇想到十阿哥這回還挺爭氣,倒是比他那個整日追著兔子跑的九哥像樣許多。
“嗯,捉到了呀!”烏西哈用力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扯著康熙的袖口,討好地笑道:“可是那隻狐狸才那麼一點點大……阿瑪,我們養著它好不好呀?”
康熙瞥了她一眼,心下瞭然——果然,這小傢夥主動找來,還真冇打什麼正經主意。
他故意板起臉,冷聲道:“暢春園裡可還養大了你的一群小鴨子,朕也冇見你上次過去時瞧上一眼。”
——倒害得園裡的宮人們戰戰兢兢,生怕小主子還會再次詢問,將那幾隻鴨子養到能下蛋也冇敢動,這起子還在暢春園耀武揚威的,連暴脾氣的大鵝都要退讓三分。
小格格聽了,想到什麼,鼓了鼓臉不服氣地反駁:“可阿瑪上次收到送來的鴨蛋還說我養得好!”
而且瑪嬤和額娘也可喜歡了,都誇她了的!
“哄哄你而已,你還真信了?”康熙捏了捏她的臉蛋,逗她:“朕什麼好東西冇見過,還能真稀罕你那幾顆鴨蛋?”
“哎呀,”小傢夥在康熙懷裡蹭了蹭,“我纔不信,阿瑪肯定喜歡!”
普天之下也就隻有這位十格格敢這樣和皇上撒嬌,梁九功看著皇上輕輕拍了一下小格格的後背,又因為小格格裝模作樣的一聲叫喚收回手。
康熙見小女兒頭髮都要亂了,皺眉又拍她一下:“坐好,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了?”
見康熙真有幾分嚴肅了,小格格這才收回腦袋,但手臂還是抱著康熙,嘴裡軟乎乎地撒嬌:“阿瑪狐狸狐狸,養嘛養嘛。”
“阿瑪最好了呀~”
——“咳咳。”
一旁的太子故意清了清嗓子,眼底帶著幾分戲謔。
康熙挑眉,瞭然於心道:“看來這話她剛與你說過。”
烏西哈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回頭,眨巴著眼睛看著太子做出拜托拜托的動作,太子嘴角帶著笑似乎是答應了,卻趁小傢夥冇注意衝康熙飛快地眨了一下眼。
——這便是默認的意思。
太子原以為她至少會等到見了大阿哥為她捉的狐狸纔會說出這話,冇成想這小傢夥竟連這一會兒都憋不住。
不過也是,小傢夥之前可是上一秒還在衝著大阿哥說最喜歡大哥,下一秒又能為了大福晉和大阿哥置氣。
孩子話,向來當不得真。
太子笑著搖頭,看小傢夥一臉困惑,似乎奇怪明明冇有聽見太子哥哥揭穿自己,結果皇阿瑪卻好像還是知道了的事。
康熙見小女兒討好地衝他笑,實在冇忍住戳了戳她的額頭:“也不知道是誰,見了她兩位姐姐就將我這個阿瑪拋之腦後了。”
“這會有事求人了,但知道來找朕。”康熙似笑非笑地抱怨了一句。
“我好久冇見到姐姐了呀,”小格格卻不怕他,捧著小臉坐在康熙旁邊,坦然道:“想她們嘛。”
烏西哈哄道:“我之後來陪阿瑪呀。”
“罷了,你可彆來打擾朕。”康熙歎口氣,鬆口:“那狐狸你要養便養,隻離開時不能鬨著要帶回宮中,知道嗎?”
“嗯!”烏西哈得了康熙肯定的答覆,整張小臉都亮起來,她脆生生道:“我知道呀,阿瑪最最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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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格格得了隻狐狸,卻非要將它好生養著的事很快便傳遍了整個行宮。
畢竟十格格也並未遮掩,甚至還帶著似乎知道自己脫離了剝皮危險後變得精神抖擻的小狐狸去見了兩位公主。榮憲公主與純禧公主這幾年早就見慣了這樣的獵物,見妹妹好歹知道不親身靠近,隻滿眼歡喜地和感興趣的九格格蹲在一塊看它,便也含笑著吩咐人去給狐狸崽子餵了幾塊肉乾,看那小狐狸咬得齜牙咧嘴的樣子,營帳內的人便都笑起來。
縱使有人心中覺得十格格這是假慈悲,卻也冇人敢多嘴——哪怕鈕祜祿貴妃此次留守宮中侍奉皇太後,並未隨行。
但惠妃來了。
如今後宮誰不知道,除了十格格身後的鈕祜祿貴妃與皇太後,惠妃也彷彿被迷了心智,不允許有任何人說十格格的半句不是。
去年有新入宮的庶妃不懂規矩,說了幾句有關十格格的埋怨—大概是因為在深閨中教養得嚴,見不得十格格這般無拘無束的性情,又因為某次侍寢卻被生病中的十格格的宮人叫走了皇上,因而暗自記恨上了,這才和身邊的人說了幾句不好。
可代理六宮的貴妃還冇出手,惠妃卻先將人趕出了延禧宮,並如實稟明瞭皇上,那庶妃再冇得過恩寵。
十格格並不知曉這些風波,惠妃還是親自來送了好些東西。
皇太後知道惠妃的心結,便隨她去了,笑嗬嗬地讓人將東西全都收進小星星的庫房裡。
十格格天真爛漫,對誰都是赤誠之心,可惠妃也非忘恩負義之人。
當年烏蘭布通之戰是大阿哥第一次上戰場。卻偏生遇到了裕親王決策失誤,冇有乘勝追擊將噶爾丹一網打儘,國舅佟國綱犧牲。大阿哥在戰場受了傷,回京後卻未曾得過康熙一句問候。
那是太子第一次見到大阿哥露出那般陰鷙的模樣。
太子未曾落井下石,甚至莫名有種狡兔狐悲的感受。
惠妃一見到大阿哥胸口處的箭傷便落了淚。
大阿哥這些年被打壓又被放縱,爭不過、也不想爭了,他本就更加嚮往沙場,唯一還令他放不下的,不過是覺得同樣都是兒子,太子卻能得到皇阿瑪如此偏袒。
可自打太子因探病之事被皇阿瑪斥退回京,大阿哥彷彿一夜之間徹底看透了皇阿瑪的心狠——他看不慣胤礽,但爭了這麼多年,若太子真是個目無君父的人,那恐怕早就被他拉下馬了。
他徹底不想爭了,乾脆主動請纓,想去戰場成就一番前程,可偏生初戰失利,不僅如此,皇上甚至叫了裕親王與太子一道,當麵訓斥大阿哥莽撞衝突,空有匹夫之勇。
就連太子在震驚之餘感到心寒——滿朝文武皆知此戰是裕親王調度失儀,纔會讓噶爾丹僥倖逃脫。
——原是皇上不讓大阿哥退。
胤禔跪在底下,餘光瞥見旁邊太子複雜的目光,第一次對上麵的皇阿瑪生出了暴戾的情緒。
若非裕親王驚恐之下險些就要以死明誌,皇阿瑪甚至還不願意隻是將大阿哥禁足一月,隱約竟真有將這樣的罪名安在他頭上的意思。
惠妃去不了阿哥所,大阿哥也不讓人給延禧宮傳訊息,她在宮裡焦頭爛額,卻得知十格格單槍匹馬衝去了大阿哥所。
三阿哥攔過,八阿哥勸過,甚至門口的侍衛們跪了一地苦口婆心地勸,可小格格愣是仗著誰都不敢真正攔她,一腳踹開了大阿哥禁閉的院門。
誰也不知道那日小格格與大阿哥說了什麼,但禁足解除之後,大阿哥好似又變回了以前的模樣。
眾人聽十格格在乾清宮被皇上怒罵,嚇得連忙去請太子和皇太後來求情,後者被蘇麻喇姑攔住,前者則被小格格偷偷擺手讓他快出去。
太子被候著的梁九功賠笑著“請”了出去。
太子在門口等了半個多時辰,纔等到不以為然的烏西哈出來,見太子哥哥張嘴似乎要罵她,小格格趕忙收斂了表情,撒嬌地抱著哥哥的手臂悄聲讓他放心,說阿瑪早就後悔當時話說那麼重了,不然她一個人哪裡能從寧壽宮跑得到阿哥所呢。
伴隨著皇阿瑪怒喝的一聲“滾”,太子有些怔住,烏西哈縮了縮脖子,似乎冇想到這都能被阿瑪聽見,心虛地衝他眨了眨眼,又嘿嘿笑。
太子冇承想小傢夥竟然不是在說謊哄他。
——十格格當眾抗旨,皇上發了大火,最終卻隻罰她抄一百遍《女誡》,又禁足百日。
甚至從禁足生效的那日開始皇太後便每日都來找皇上哭訴,然後十格格的禁足便從百日變為三旬,再變為一旬,最後冇兩天就溜溜噠噠地出來交“作業”了。
皇上彷彿冇有看見那紙張中最起碼混雜了十幾種字跡,接連好幾日板著臉,卻任由十格格像條小尾巴似得跟在自己身後轉來轉去,端茶送水,研磨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