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炭火微紅,藥香與鬆脂味交織成一縷溫暖。
秦楓盤膝而坐,黑衣褪至腰間,露出遍佈裂痕卻正以肉眼可見速度癒合的胸膛。
他指尖拈著一枚龍眼大小的赤金丹丸,丹衣上九道雷火紋正緩緩遊動,彷彿活物。
丹丸入口,並未即刻嚥下,而是被他以舌尖抵在上齶,讓藥力先化一縷溫熱津液,順著乾涸的經脈徐徐滑入。
轟——
丹丸在丹田化開,霎時如一輪小太陽爆開。
熾熱的藥力化作滾滾赤金洪流,衝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原本枯竭的經脈壁泛起晶瑩光澤,像久旱龜裂的大地迎來第一場春雨。
秦楓雙手迅速結印——運轉焚世劍歌心法。
印訣一成,營帳四周的天地真靈之氣驟然沸騰。
肉眼可見的火精、雷絲、風罡,從炭盆、帳頂、乃至帳外晨霧中剝離,化作三色涓流,自他頭頂百會灌入。
靈氣入體,與藥力交彙,在經脈中奔湧成一條咆哮的赤金大河;每衝開一道淤阻,便有一聲低沉雷音在體內炸響,震得帳內帳外同時一顫。
噗——
秦楓背後,七十二道乾涸的經脈同時亮起,如夜空點燃的星圖。
經脈表麵,細若髮絲的雷火紋重新浮現,由黯淡到熾亮,隻在一呼一吸之間。
隨著靈氣大河灌注,經脈像復甦的龍筋,緩緩蠕動,將藥力與天地靈粹一同拽入更深處的骨髓。
時間一息一息過去。
他蒼白的麵龐先泛起一抹極淡的潮紅,繼而潮紅擴散,連耳廓都透出晶瑩血色;乾裂的唇瓣重新飽滿,血痂無聲剝落,露出溫潤光澤。
胸膛起伏由急促轉為綿長,每一次吐納,都帶出一縷細小的赤金霧絲,霧絲在帳內盤旋不散,漸凝成一隻巴掌大的火鴉虛影,繞著秦楓飛了三匝,才重新冇入眉心。
半個時辰後,最後一縷濁氣從秦楓口中吐出,化作灰色煙箭,射在帳壁上“嗤啦”一聲消散。
他緩緩睜眼,瞳仁深處先是一輪漆黑大日,繼而轉為澄澈雷火,最終歸於平靜。
原本枯井般的丹田,此刻已凝成一方赤金湖泊,湖麵雷火跳躍,中央懸著一點金烏真血符印,熠熠生輝。
秦楓抬手,指尖在虛空輕劃,一縷雷火劍絲“滋啦”躍出,繞指三匝,乖巧地縮回。
他低低一笑,聲音裡帶著久違的鏗鏘——
“一成力,已歸。”
帳外,晨陽正盛。
值守的元嬰修士透過簾縫,望見那道黑衣身影重新挺拔如劍,眼眶微紅,卻無人出聲打擾。
隻有風掠過旗杆,發出獵獵輕響。
罡風如萬刃呼嘯,捲起碎星原上殘存的星骸,像無數細小的利箭,在空氣中劃出尖銳的嘶鳴。
秦楓收功起身,流雲仙甲最後一縷雲紋暗斂,他抬眸望向遠處——
天幕低垂,紫霧被風撕成絮狀,隱約可見一道更深邃的裂縫橫亙在地平線上,裂縫之後,幽藍雷光吞吐,彷彿有巨獸在暗中呼吸。
“走。”
沈青雲青笛一震,捲起青風,裹住眾人,化作數十道遁光破空而去。
左費雷翼怒張,斷後的同時,仍忍不住回望那仍在燃燒的深淵,咂舌道:“再待片刻,老子這身鐵甲都要被風刃磨成鏡子。”
……
兩個時辰後,狂風驟歇。
眾人落在一處斷裂的浮空石階上,石階儘頭,一座殘破大殿巍然懸空。
大殿通體漆黑,牆體佈滿蛛網般的裂痕,裂痕內卻流淌著幽藍雷漿,像無數細小的陰雷之蛇,在磚石間遊走、彙聚、炸裂。
殿門半塌,門楣上殘存的“雷”字已被雷火灼得隻剩焦黑輪廓,卻仍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殿內,陰雷滾滾。
冇有熾陽般的堂皇正氣,隻有幽藍電弧在黑暗中明滅,每一次閃爍,都照亮殿內橫陳的殘破銅柱與碎裂寶座。
銅柱上纏繞的雷紋並非金赤,而是深紫近墨,像被毒液浸染,看一眼便讓人元神發緊。
地麵更佈滿拳頭大小的雷坑,坑底殘留漆黑粘液,散發刺鼻的腥甜,彷彿曾有萬雷在此腐蝕血肉。
沈青雲指尖一點,一縷風罡探入殿內。
風罡剛觸及雷漿,便發出“嗤啦”一聲,被陰雷瞬間吞噬,連殘渣都冇留下。
他眉心微蹙:“雷皇宗以陽雷鎮世,此地卻陰雷繚繞,邪氣暗生……”
左費皺眉,霸刀往地上一杵,刀背電弧劈啪,卻被陰雷壓得隻亮了一瞬便黯淡下去。
“怪了,老子堂堂雷修,竟被這鬼雷壓得喘不過氣。”
眾元嬰修士麵麵相覷,眼中既有期待,也隱隱生出退意——
幽藍電光每一次閃爍,都彷彿在無聲提醒:擅入者,形神俱滅。
沈青雲側目,看向沉默的秦楓。
後者黑衣無風自揚,玄珠在袖中微不可察地震顫,卻非興奮,而是……警惕。
秦楓抬眼,目光掠過殿頂殘存的雷紋,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陽雷煌煌,陰雷噬魂。
若雷皇宗真在此處,當金烏高懸、雷火鎮世,而非幽雷如獄、血肉成灰。”
他指尖輕彈,一縷雷火劍絲射入殿內。
劍絲剛入雷漿,幽藍電弧瞬間攀附而上,竟逆卷而回,帶著令人牙酸的腐蝕聲,若非秦楓及時斬斷,險些侵入經脈。
“這不是雷皇宗……而是被異魔侵蝕後的‘陰雷魔殿’。”
話音落下,幽藍雷光猛地暴漲,彷彿迴應他的判斷。
殿內黑暗深處,似有無數雙冰冷豎瞳緩緩睜開,電光交錯間,倒映出眾人驚駭的麵容。
陰雷魔殿外,灰紫色的閃電像一條條垂死的龍,在斷柱與殘梁之間遊走。
眾人已經退到殿門百丈之外,沈青雲正欲開口催促離開,秦楓的識海裡卻響起水哥久違的嗓音——
“留下。”
聲音不大,卻帶著久居深海般的幽遠與篤定。
秦楓腳步一頓,目光掠過仍在翻滾的幽藍雷漿,心底回問:“理由?”
水哥冇有直接回答,隻將一縷極細的感應遞給他——
那是雷漿最深處的一抹碧藍,像一粒被陰雷包裹的水珠,純淨得與周遭毀滅氣息格格不入。
“陰極孕陽,幽水藏生。”
水哥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激動,“此物名‘幽水雷心’,乃陰雷煉化萬年後凝出的唯一一點‘生雷’,對你我皆是大補。
更重要的是——它能補全你《焚天烈陽鍛體訣》缺失的‘陰火’一極,使陰陽互濟,再進一步!”
秦楓眼皮微跳。
三日前的焚世劍歌已讓他油儘燈枯,若真能藉此再作突破,無疑是雪中送炭。
但殿內陰雷洶湧,更有異魔氣息潛伏,留下便等於賭命。
水哥似看透他的顧慮,輕輕一笑,潮聲迴盪:
“放心,一切有我。
幽水雷心外層的陰雷雖毒,卻歸我管。
你我合力,十息之內取珠,二十息之內脫身。
錯過今日,此珠再孕,須等雷殿下一次潮汐——那至少是百年後。”
沈青雲見秦楓神情變幻,低聲問:“秦兄弟?”
秦楓抬手,示意眾人止步,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諸位先退至安全地域,我需再探片刻。
若半柱香內不見我出,不必回頭。”
左費虎目圓睜:“老子陪你!”
秦楓搖頭,目光沉穩:“人多反易驚動陰雷,我一人去,反而無事。”
沈青雲與左費對視一眼,終是點頭。
他們深知秦楓從不說無把握之話。
待眾人身影消失,秦楓深吸一口氣,流雲仙甲化作雲紋貼身,玄珠懸於眉心。
水哥自識海顯形——烈日神弓顯現,化為一層薄薄的水幕,將秦楓全身包裹。
水幕所過之處,幽藍陰雷竟溫順地分開,像被無形之手撥開浪潮。
秦楓腳踏水浪,無聲滑入殿門。
殿內陰雷洶湧,卻在水幕前自動讓出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甬道。
雷漿深處,那顆“幽水雷心”靜靜懸浮,碧藍如淚,表麵偶爾跳起一縷銀白電弧,美得近乎妖異。
水哥身子輕擺,化作一隻碧藍手掌,溫柔而堅定地托住雷心。
雷心入手瞬間,秦楓隻覺一股溫涼之意直透骨髓,原本枯竭的經脈像被春雨滋潤,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劈啪”重生聲。
“走!”
水哥低喝。
碧藍水幕驟然合攏,化作一顆拳頭大小的幽水雷珠,被秦楓收入袖中。
與此同時,殿內陰雷失去雷心鎮壓,瞬間狂暴。
秦楓腳尖一點,背後火靈劍翼與水幕交融,化作一道藍赤交織的流光,自雷潮最薄弱處破空而出。
二十息後,他落在眾人麵前,氣息雖仍虛弱,卻多了一抹內斂的幽藍光華。
沈青雲目光一凝,隱約察覺到秦楓體內那股新生的平衡之力,卻什麼也冇問,隻輕聲道:
“平安便好。”
秦楓點頭,指尖摩挲袖中幽水雷珠,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鋒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