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闕古漠的夜風終於安靜下來。
殘火被黃沙掩埋，崩塌的祭壇隻剩半截殘垣，像一柄折斷的古老巨劍斜插在血色的月影裡。
那些平日桀驁的元嬰修士，此刻或站或跪，衣衫焦黑，目光呆滯，大氣也不敢出——
他們親眼看見化神修士身死當場，也親耳聽聞“此界不過是靈界藥園”的真相。
河圖道人、素心、程無涯三人並肩而來。
河圖道人的紫金八卦袍裂開了三道大口，拂塵隻剩半截；素心青絲散亂，袖口尚餘冰晶未化；程無涯劍鞘崩缺，血跡順腕而下。
三人卻顧不得自身，圍著秦楓，目光急切。
“秦道友，可有內傷？”
素心伸手想探他脈門，又怕唐突，指尖停在半空微顫。
秦楓搖頭，抹去唇角一點血痕，聲音低卻穩：“無礙，隻是靈力耗得狠了。”
河圖道人深吸一口帶焦糊味的空氣，轉身，朝百裡炎深深一揖，白鬚沾沙，神情前所未有的鄭重：
“上仙！此界眾生，自今日方知囚籠之苦。
老道鬥膽，求您以無上神通，為我等破開界鎖，開一線登天之路！”
百裡炎冇有立刻回答。
他赤發在夜風裡靜靜燃燒，金藍異瞳倒映著沙海與殘月，像在衡量，又像在回憶。
片刻，他側頭看向秦楓，眸底掠過一絲詢問。
秦楓抬手，按住河圖道人的肩，示意老人起身，隨後對百裡炎輕輕點頭：“若能破，便破吧。
此界不該永為牧場。”
一句話，像星火落入乾草。
百裡炎笑了，笑意裡帶著三分不羈、七分傲然。
“也好。”
他一步踏出。
轟！
方圓百裡的沙海同時下沉三寸，像被無形巨手撫平褶皺。
百裡炎雙臂張開，掌心朝天，一縷赤炎與一縷幽藍冰焰自掌心蜿蜒而起，於頭頂交彙，化作一輪千丈太極火圖。
火圖緩緩旋轉，邊緣燃起玄奧符紋，每一道符紋皆由冰火雙力凝成，似龍似凰，發出清越長鳴。
“界鎖，凝！”
百裡炎低喝，五指猛然收攏。
高空深處，那道淡金色的巨網被迫顯形——億萬符紋交織成的囚籠，橫亙天幕，宛若倒扣的金缽。
符紋流轉，發出雷霆般的抗拒聲，試圖將太極火圖碾碎。
百裡炎眉心裂開一道細縫，炎魔古屍的本源印記浮現。
“給我——開！”
轟隆隆！
太極火圖陡然暴漲，邊緣火紋凝成實質鎖鏈，逆卷而上，狠狠纏住界鎖。
冰火之力相互撕扯、熔鍊，每一次碰撞都迸出熾白雷光。
天幕被拉得咯吱作響，如同一張即將破碎的鼓皮。
嘭！
第一根界鎖符紋崩斷，化作金雨灑落；
第二根、第三根……
斷裂聲連成一片，如萬弓齊崩。
眾修仰望，呼吸停滯。
他們看見——
漆黑的夜空被火圖撕開一道裂口，裂口之外，是浩瀚星海；
星海中，有真正的仙光流轉，有他們畢生追求的化神、合體、大乘氣息！
哢嚓——
最後一聲巨響，整麵界鎖轟然炸碎，化作漫天流螢。
流螢墜落，卻在半空化作靈雨，滋養焦枯大地。
幽闕古漠的深處，傳來沉悶而悠長的“隆隆”聲——
那是被壓製萬年的地脈靈氣，終於掙脫枷鎖，咆哮著衝向天際。
百裡炎緩緩起身，赤發垂落，氣息微斂。
他看向秦楓，唇角揚起：“門戶已開，能走多遠，看你們自己。”
秦楓深吸一口帶著靈雨芳香的夜風，拱手，深深一禮。
“謝上仙再造之恩。”眾修齊聲，皆俯首拜謝。
沙海之上，千萬點靈光升騰，如螢火彙海，照亮了一條從未有過的登天之路。
荒漠的夜風帶著靈雨餘韻，卻吹不散祭壇前的肅殺。
百裡炎負手而立，赤發如火，雙瞳一金一藍，映著眾修慘白的臉色。
他聲音不高，卻似在每個人神魂裡敲下一記重錘：
“界鎖雖破，此界靈氣仍是稀薄。
想真正踏足高階，終究要到靈界去。
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掠過人群，落在南極老人、羅天魔君、顧長淵等人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諸位先前圍攻我兄弟，法寶儘出、殺招連施，險些壞他道基。
如今一句‘誤會’就想揭過？
修仙界，可冇這麼便宜的事。”
聲音落地，空氣陡然凝固。
南極老人麵色由青轉白，道袍無風自抖；羅天魔君半邊塌陷的臉頰尚未癒合，冷汗混著血珠淌落；顧長淵更慘，被烈日神弓震裂的虎口仍在滲血，此刻隻能低垂著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百裡炎輕輕抬手，五指虛握。
“嗡——”
一縷赤藍交纏的火線在他掌心遊走，像一條擇人而噬的細小雷龍。
火光映出眾人顫抖的瞳孔——誰都清楚，隻要這一縷火線掠出，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
“前輩！”
南極老人猛地躬身，聲音發顫，“老夫有眼無珠，願以崑崙宮千年靈庫，賠秦道友靈石八十萬、七品靈藥十株，另加鎮宗靈寶‘速天尺’作為補償，隻求……隻求一線生機！”
羅天魔君緊隨其後，顧不得顏麵，單膝跪地，抱拳低首：“鐵煞盟願獻‘七殺血卷’副本，另加黑魔晶三萬，懇請上仙開恩！”
顧長淵咬牙，也躬身道：“天衍宗出‘玄冰寒髓’三滴，靈石一百萬以贖冒犯之罪。”
其餘曾與秦楓交手的元嬰修士，更是成片跪伏，唯恐慢了一步。
“我願獻出靈寶！”
“我願立下天道血誓，永不再犯！”
一時間，求饒聲、法寶落地聲、靈石碰撞聲此起彼伏。
沙地上很快堆起小山般的靈光，五光十色，映得夜空都亮了幾分。
百裡炎側頭，看向秦楓，挑眉：“兄弟，如何處置？”
秦楓目光掃過那一地賠禮，神色平靜：“欠債還錢，欠命還命。
念在同為此界修士，又值界鎖初開，便留他們一線。”
他抬手，一縷劍意化作光幕，將所有賠禮收入袖中，淡淡續道：“今日之後，凡與我為敵者，自廢修為三成，立誓百年內不得踏入幽闕古漠半步。
違者——”
秦楓話音未落，百裡炎掌心火線驟然暴漲，化作一柄千丈炎矛，矛尖直指蒼穹。
轟！
矛影貫空，將夜穹撕開一道赤藍裂縫，久久不散。
眾修噤若寒蟬，齊聲應諾，無人再敢有半句異議。
百裡炎這才散去炎矛，輕笑一聲：“滾吧。
下次再敢伸爪子，就不是廢三成修為那麼簡單了。”
南極老人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遁光狼狽，眨眼間消失在夜空儘頭。
荒漠上，隻餘靈雨淅瀝，與滿地尚未冷卻的賠禮靈光，映照著眾脩敬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