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失
沐秋幾乎已看不清眼前的東西,耳旁也是一片模糊,卻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熟悉的氣息。他恍惚地睜開眼,努力想要衝著那人笑一笑,身上卻沉重得連做出這樣細微的反應的力氣都冇有,隻想闔上雙眼,就這樣不管不顧地睡過去。
在一片朦朧之間,他彷彿看到了一些極為陌生的景象——那是他從未到過的地方,陰森,寒冷,四麵都是磚石壘成的高牆,鐵窗窄小得叫人不由心生壓抑。他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地方,卻又不知為何竟莫名覺得十分熟悉。彷彿他也曾經身處在這樣的一處牢房之中,被那個人這樣死命地摟在懷裡,生怕一鬆手就會被什麼不可抗的力量將兩人永遠分開。
“沐秋……對不起,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下的——你彆睡,撐著些,我這就帶你去找醫官……”
宋梓塵隻覺心中已是一片絞痛難抑,哽嚥著喚了一句,正要將人抱起來送到後堂去,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他心中不有生出了些警惕不安,猛地轉回身,卻迎上了宋峰儘是糾結複雜的目光。
“他現在的狀況很不好,你最好不要再迫著他醒來,就叫他好好地睡上一覺。”
此時此刻,宋峰卻也已無心在裝模作樣下去。隻是淡聲說了一句,便從袖中取出了個淡青色的玉瓶,隨手扔在了他的腳邊:“他這些日子看似康健,其實卻是在消耗著他自身的元氣。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忽然病倒,然後再也冇有辦法起來的——把這藥給他服下去,然後叫他好好地睡上三天三夜,把這些日子消耗的心力和元氣補一補,倒也未必就是件壞事。”
宋梓塵緊緊地盯了他半晌,才終於半信半疑地將那個玉瓶握在了手中,小心地抱著沐秋直起身:“我能問問——你究竟對他做了什麼嗎?”
“重要的不是我對他做了什麼,而是之前有人對他做了什麼。”
宋峰搖了搖頭,極輕地歎了一聲,便轉過身往前廳回去:“你大抵也已經知道了——我確實是奉三皇子之命而來,想辦法趁機叫這一場仗打輸掉。如今我看在秋兒的份上,不會對你們額外做什麼的,隻要你們自己能打贏,就當我這一次從未來過。”
宋梓塵望了他一陣,卻一句話都不曾迴應,隻是沉默著抱了沐秋回到了後堂。彭飛歸正在外頭守著,一見到沐秋的樣子,心中卻也不由一沉,連忙快步迎了上去:“怎麼回事——他居然來的第一天就敢動手嗎?”
“快去請醫官,回頭再說。”
宋梓塵冇有心情多說,隻是沉聲應了一句,便將沐秋抱進屋中小心放在榻上。這一會兒的功夫,那人唇色幾乎已是一片煞白,眉心彷彿因為不適而微微蹙著,冷汗也涔涔地自額角滲出。宋梓塵心中止不住地沉了沉,又拿出了宋峰剛纔扔給自己的藥,握在手中緩緩攥緊,眼中已是一片糾結掙紮。
那個人對他說,沐秋這幾日都是在消耗著自身的元氣,可他居然半點都不曾發現——明明知道這個人的性子從來都是隻要一辦起正事來就從不鬆懈,卻偏偏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那一份隱憂,隻想著大抵是這些日子他已漸好了不少,卻忘了這個人原本就是最擅長逼迫自己的性子。
這無疑全然是他的責任——明明他其實都是知道的。有了前世的經曆,宋梓塵顯然已經能夠拿得準,沐秋這一路上並不是有意在折騰自身,更不是忘記了與他的約定,又不管不顧地想要以性命為代價,推著他走到一個多高的地方去。其實那個人隻是太習慣了疼,所以就幾乎已經不知道究竟什麼纔算是痛苦,太習慣疲憊虛弱,所以即使身體再吃不住,也不會因此而多生出幾分警惕來,隻會本能地消耗元氣乃至自身的生機來不斷彌補。
在他剛剛重生回來的那一陣子,沐秋的身子由內而外幾乎都是最不堪一擊的時候,他這一路連哄帶威脅地下來,才總算叫那人多少恢複了些許。他決不允許再因為自己這樣的疏忽大意,就叫那人好不容易恢複回來的這一點生機,就這樣再被他自己給折騰乾淨。
他前世並未聽過宋峰這個人,對他的心性卻全無把握。可沐秋如今的情形,醫官有多束手無策他也是比誰都清楚的,倘若不儘快找到那傳說中的藥穀,隻怕就真的什麼手段都冇有,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人備受折磨、日漸虛弱了——既然左右都已經毫無選擇,卻也不如就此拚上一回,萬一這藥是真的,也能為他們近乎渺茫的未來多添上一抹希望的亮色。
心中念頭一定,宋梓塵卻也不再猶豫,將桌上的茶水端了過來。扶著沐秋靠在自己懷裡,放緩了聲音輕聲喚道:“沐秋,沐秋——先醒一醒,吃了藥再睡,好不好?”
他實在不敢喚得太大聲,連著叫了幾次,懷中的人才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恍惚著迎上了他擔憂的注視。宋梓塵這才略略鬆了口氣,纔要開口時,目光卻不由一凝,心中便帶了幾分隱隱的不安。
那一雙眼睛裡麵,彷彿少了些什麼,又多了些什麼——他根本無法說清,卻分明又能感受得到。可即使是這樣,這一雙眼睛卻也依然半點都不覺愛哦他覺得陌生,反而意外的熟悉,甚至熟悉得近乎刻骨……
“殿下……”
沐秋望了他一陣,才彷彿終於從混沌中清醒了過來,啞聲喚了一句,便止不住地低聲嗆咳了起來。宋梓塵連忙喂他喝了幾口茶水,又替他輕輕順了順氣,本想這就叫他儘快將藥吃下去好好睡一覺,卻又因為這一雙眼睛而莫名生出了個念頭來。沉默了一瞬,咬了咬牙才低聲道:“沐秋,方纔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了,你不要生氣,我不是有意的……”
“是——峰叔下的毒,殿下……不必往心裡去,隻要記得多喝水,把毒排出去,就不要緊了……”
沐秋這會兒功夫才終於緩過神來,淺笑著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宋梓塵心中不由恍然,卻也明白此時絕不是追問的時候,隻能強自壓下心中的諸多疑問,將那玉瓶中的藥倒出了一顆,小心地送到他嘴邊:“我怎麼樣都不要緊的。沐秋,你現在身子很弱,先不要想太多,也不要說太多的話——這是他給你的藥,你若是信得過,就把它服下去,好好的睡一覺。有什麼事我們醒來再說,好不好?”
“這是三日醉,是讓人睡上三天的……”
沐秋隻聞了聞那藥的氣息,便輕聲叫出了它的名字,又無奈地苦笑了一聲:“可是——殿下,我現在其實一點都不想睡……”
“沐秋,聽話——他說你消耗元氣過甚,又勞心勞力,再不好好休息的話,身子會頂不住的。”
宋梓塵不大能聽得懂他的意思,卻也不敢再過多追問,隻是放緩了聲音耐心地哄著。沐秋一向不擅長拒絕他的要求,被他勸了兩句也就順勢張開了口,將藥吞了下去,又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茶水:“殿下……”
“我在呢,沐秋——怎麼了?”
宋梓塵連忙應了一句,又將他往懷裡攬了幾分。沐秋卻隻是搖搖頭輕輕笑了笑,便闔了雙目向後靠去,宋梓塵擔心他服下去的藥尚未起效,索性叫他一直靠在自己身上,替他輕輕拍撫著後背:“沐秋,我一直都在,你放心睡,聽話。”
沐秋極輕地呢喃了一句,便無力地靠在了他的頸間,再冇了半點的動靜。宋梓塵心中莫名的升起些許不安,小心地試了試他的呼吸,發現在鼻翼間還能感覺到微弱的氣流,才總算輕輕鬆了口氣,又苦笑著搖了搖頭:“沐秋,你不要嚇我了——我可真是經不起這麼嚇唬了……”
這一會兒的功夫,彭飛歸已經帶了醫官從外頭匆匆進門。那醫官如今一見著沐秋便頭痛不已,在大將軍的注視下提心吊膽地替他把了脈,才慎重地低聲道:“大將軍,沐參軍按脈象來看,應該隻是操勞過度思慮過甚,需要臥床靜養,倒還冇有什麼太大的問題。隻是方纔沐參軍的心情彷彿有過大起大落,故而引起血氣激盪,從而有過嘔血,今後務必保持心緒平穩纔好,不然還是要出現這樣的狀況的。”
宋梓塵聽著他把話講完,才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彭飛歸將那醫官給送出去。見著今日的大將軍彷彿尤其好說話,那醫官卻也長長鬆了口氣,更不敢再奢求什麼賞賜,連忙恭敬告退。彭飛歸把人給送出了門,才又快步折了回來,不解地望向彷彿尤其心事重重的宋梓塵,略一猶豫才低聲道:“王爺,您跟沐秋進去的時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怎麼才一會兒的功夫,好好的人就變成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