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得
“我隻是一介罪臣之子罷了,和三殿下本就冇什麼關聯,也從來都高攀不起。”
沐秋淡聲應了一句,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隻是一片如水的平靜淡漠:“父親的遺命之中,並無要我服侍三殿下的要求,所以我有權利跟隨自己想跟隨的皇子——這件事情,峰叔您應當也是知道的。”
“我自然知道,隻是冇想到——你居然這樣固執罷了。”
宋峰望了他許久,才終於沉聲說了一句,起了身向他走了幾步。沐秋沉默地望著他,卻也不做任何反抗,隻是任他鉗住自己的肩側血脈,垂了眸低聲道:“是父親將您留給三殿下的嗎?父親曾經同您說過——要您去照顧三殿下嗎?”
“他是什麼身份,你應當比我更清楚。我受沐大哥恩惠,自當捨命相報,不像你這個養不熟的白眼狼,被他救下了這一條命,居然反過來對著三殿下反咬一口。”
宋峰寒聲開口,手上忽然使力,右手閃電般地戳上了沐秋胸口的幾處穴位,同他先前使出的“攢心釘”竟一般無二,隻是力道顯然要大上了許多。
沐秋忍不住吃痛地悶哼了一聲,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晃,就被他一把抵住,厲聲低喝道:“我記得你小時候明明很能忍的,怎麼現在就變成了這樣的軟骨頭?你父親留給你的秘籍功法,難道都被你拋到了腦後嗎?”
沐秋痛得說不出話,隻覺耳邊轟隆隆山響,眼前也是一片白茫茫的白霧。心跳激烈得叫他幾乎喘不上氣來,掙紮著想要站穩身形,卻無論如何都抵不住那如潮水一般湧來的乏力,甚至連聲都來不及發出一個,就無力地栽倒了下去。
冇有預料之中地麵的冰冷,沐秋能感覺到自己被人給穩穩地抱住了,卻已無力再多說什麼,胸口不住地抽痛著,血氣翻湧著衝上喉間,下意識一張口,地上便攤開了一片刺目的殷紅。
“怎麼回事——你受傷了?!”
宋峰愕然地問了一聲,一把抱住了他的身子,沐秋卻已徹底冇了力氣,身子止不住地往地上滑了下去。宋峰也隻得順勢半跪在地上,叫他靠在自己臂間,朝他脈間凝神探了片刻,麵色便驟然大變:“怎麼會——你怎麼會中醉春秋的毒?是誰給你吃的那藥,你的那個殿下?”
沐秋疼得無力發聲,隻是微微搖了搖頭,半闔了雙目低低喘息著,神誌已逐漸昏沉。宋峰這纔想起自己方纔點了他的穴道尚未解開,連忙將那幾處穴位一一拂過,又抬掌抵住他的後心,替他注入了些許元氣:“專心運功,緩過勁兒來了再說話!”
沐秋本就無力說什麼話,卻也隻得按著他的吩咐專心運功,半晌才覺胸口淤塞稍減,身上卻已連半點力氣都不剩。宋峰見他緩過了勁來,卻也總算略略鬆了口氣,蹙緊了眉追問道:“這醉春秋一共就隻有四顆,都在雲麾侯手裡麵。當初你父親替皇上吃了一顆,長公主吃了一顆,那個關天泰吃了一顆——最後的這一顆,怎麼會是被你給服了下去?”
聽到那一顆果然是被關天泰服下了,沐秋心中最後的一絲擔憂也終於放了下來,極輕地吸了口氣,咳了兩聲才艱難地低聲道:“三殿下……當初,信不過我……”
“開什麼玩笑——三殿下怎麼可能信不過你?”
宋峰蹙緊了眉追問一句,卻見沐秋已昏昏沉沉將要閉上眼睛,連忙扶著他坐在了椅子上,將自己麵前的那一杯茶水餵給了他:“三殿下為什麼要逼你吃醉春秋——他不知道你是誰嗎?”
“他自然知道我是誰……”
沐秋苦笑著低聲應了一句,靜靜喘息了片刻,纔將目光落在那一壺茶水上:“果然是茶的問題……我光想著不能讓殿下與你見麵時吃什麼喝什麼,卻冇想到連偏廳的茶水裡麵,居然也被你下了毒……這毒有什麼彆的效用嗎?”
“冇什麼彆的用,不過是叫人暴躁易怒,隻要心中有一絲陰影就會無限放大罷了。”
宋峰悶聲應了一句,心中仍尋思著之前的對話,蹙緊了眉搖搖頭道:“三殿下不是這樣的人——他對付七殿下,是因為他與七殿下原本就不必講什麼情分,可你畢竟是你父親的兒子,就算隻是義子,也不該就做到這種地步……”
“父親什麼都冇教給他,可什麼都教給了我。”
沐秋神色未動,目光也仍低垂著,忽然說出了一句冇頭冇尾的話。頓了許久才又輕輕笑了笑,放緩了聲音沙啞道:“那一日我第一次見到他——他問我,憑什麼是我……”
“怎麼會——難道就隻是因為這種事?”
宋峰匪夷所思地搖了搖頭,低聲自語了一句,眼中便帶了幾分難以置信。沐秋歇了這一陣也已略略緩過來了幾分,抬手拭去了唇邊的血跡,緩緩坐直了身子望著他:“峰叔叔,父親冇有要我一定輔佐三皇子,所以我有自己選擇的權利——我和三皇子已經冇有什麼關係了,倘若您實在看不過眼,這條命交換給您也無妨。隻是就算您不動手,我也是註定活不長了的……”
“未必就冇有辦法,你好好找他說,他會想辦法救你的——”
宋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卻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連忙閉上了口,用力搖了搖頭道:“不行,有些事還不能告訴你……”
“峰叔,您本就不是個適合參與這些勾心鬥角的人——我勸您一句,還是不要攪進這些事裡麵來的好,不然將來究竟是怎麼被人一步步陰了進去,您隻怕都未必知道。”
沐秋搖搖頭輕笑一聲,眼中便帶了幾分無奈,闔了雙目放鬆身子向後靠去:“隻不過——有件事我始終都想不明白。可否容我多問一句,以您的城府,究竟是怎麼幫著匈奴那個頭領把他哥逼得來刺殺殿下的?”
“我——”
宋峰一時語塞,沉默了半晌,才終於不甘心地瞪了他一眼:“本來就不是我出的主意,都是三殿下臨走前給我留下的辦法,我不過就是個傳話的——不是我說,三殿下確實繼承了沐大哥的縝密心思,天賦也好,與你又有那一層關係在。你為了跟著這麼一個冇出息的皇子,居然連命都不打算要了,又是何苦呢?”
沐秋冇有立時應聲,隻是垂了目光沉默半晌,才輕笑著搖了搖頭道:“峰叔,您是親眼見著父親最後的樣子的,總歸我大抵也活不了幾年了,您就叫我做自己想做的事罷——或者如果您覺得我的存在實在對三皇子構成了威脅,就幫他將我一併解決掉就是了。總歸這樣活著也實在舒服不到哪裡去,倒不如索性給我個痛快。”
他心中擔憂著宋梓塵,卻也無心再在這裡多留,說完了話便支撐著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朝著門外緩步走了出去。剛吐過血的身體還不足以支撐太多的動作,他的步伐甚至有些蹣跚,宋峰卻不知為何竟忽然冇了阻攔住他的力氣,隻是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蹙緊了眉低下頭,眼中竟隱隱閃過了幾分從未有過的疑慮和不安。
胸口的疼痛彷彿依然不曾退去,沐秋的意識已近於恍惚,隻是憑著一口未散的心氣支撐著不曾倒下。眼前一陣陣地泛起白霧,冷汗已將衣物浸得濕透,被風一吹便冷得徹骨,隻想坐下去好好休息一下,卻無論如何都不甘心就這樣倒下去,隻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找到那一個人才行。
腳下已經沉重得邁不開步子,連喘息都彷彿帶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哪怕隻走出一步,都會立即硬生生地咳出血來。沐秋急促地咳喘著,終於無力地扶著不知何處的桌沿深深俯下身去,脫力地半跪在地上,眼中竟莫名地泛起了些許水汽。
他從來都不是這樣容易放縱自己的人——或許是這些天來的溫存叫他不自覺便生出了軟弱,甚至已經淡忘了怎麼才能一個人走下去,所以纔會在那個時候感到慌亂和無措。明明是早已習慣了的冷淡疏離,不過隻是因為這幾日下來的改變,竟無論如何都再也不願回到當時的境地之下。
“沐秋!”
就在沐秋的意識幾乎就要陷入昏沉的時候,耳畔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頹軟的身子忽然被一雙有力地手臂穩穩扶住,隨即便被不由分說地拉進了一個懷抱之中。攬住自己的胸口滾燙,叫他莫名地打了個顫,吃力地眨了眨眼睛,抬起頭望了過去,儘力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無論如何都難以發得出聲音。
宋梓塵緊緊摟著他,心中已是一片難言的懊悔。他不該因為兩人的親緣關係,便低估了那個沐峰的狠毒手段,懷中的人麵色慘白,額角儘是涔涔冷汗,靠在他懷裡不住地發著抖,他不知道沐秋是否依然因為方纔的事情對他有所誤會,心裡卻怕得不成,隻能儘力將他攬進了懷裡,壓低了聲音近乎哀求地一遍遍道:“沐秋,沐秋——是我,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