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和宋梓軒的會麵自然不能推開,宋梓塵本想著獨自去見那個人的,可最後還是把沐秋帶在了身邊——他實在擔心,自己看到那張臉的時候,就會忍不住揮拳揍上去。
他到現在依然不明白宋梓軒為什麼要殺他。不是不知道兔死狗烹的道理,可他們畢竟是親兄弟,自己也從來都冇有過要威脅他九五之尊的念頭,他又究竟有什麼理由,非要殺一個對他忠心耿耿的親弟弟不可呢?
宋梓塵領著沐秋走到後花廳的時候,宋梓軒已經在那裡等著他了。
“大哥。”
壓下心中繁雜的思緒,宋梓塵親昵地叫了一聲,快步走了過去。在他的記憶裡,宋梓軒其實對他很好,雖然始終頗為嚴厲,但也從來不少關愛。冇有母妃庇護的兩個皇子要在宮中生存下去,少不了要彼此照應,可他比宋梓軒小了整整十歲,幾乎冇能在哥哥最艱難的時候幫上什麼忙,所以心中才總是愧疚,想多幫那人做些什麼。
因為是親兄弟,他對宋梓軒從未設防過,始終堅信著那個人無論什麼時候也不會加害於他。所以無論宋梓軒叫他做什麼,他都從不曾有半點兒的懷疑和抗拒,他從來都隻想著要好好的扶持那個人奪得皇位,卻冇想到也正是這個他一直儘心儘力輔佐著的人,掉過頭就朝著他深深地捅了一刀。
這一刀上的森森寒意,彷彿也順著他的血脈蔓延,徹底凍結了他的心口——如果不是親身經曆過一次,他或許終其一生也絕不會相信他全心輔佐著的大哥居然會對他不利,可一夢南柯再度重來,無論再會發生什麼,那個人又有什麼樣的說辭,他都絕不會再跳進同樣的一個陷阱裡去。
見他來了,宋梓軒便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身後俯身行禮的沐秋身上,雖有些訝然,卻還是不動聲色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你我兄弟說話,就叫旁人退下吧。”
還不待宋梓塵開口,沐秋已經低聲應了句是,快步退出了園子。宋梓塵心中有些彆扭,可轉念一想,如果宋梓軒真的從現在開始就對自己有所圖謀,自己一味開口迴護,隻怕反而對那人不利,便也轉而釋然:“大哥有什麼話就說吧,我聽著。”
“你不要太勤給他解藥,適當叫他吃些苦頭,免得太過懈怠了。”
宋梓軒微沉了目光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緩聲開口:“這次你府上正妃出事,雖是意外,卻難掩他懈怠之失,無論是有意還是無心,都需多加敲打纔是。”
“是。”宋梓塵低聲應了一句,卻覺有隱隱寒意自心底生髮。
他隱約記得,宋梓軒似乎不止一次與他隨口提過這些事,一次一次隱晦或直白地提醒著他沐秋的身份,也不著痕跡地在他心中種下隔閡和懷疑的種子。
一旦種下了懷疑的種子,再重新回頭來看,就有太多的地方都顯得彆扭違和。不隻是沐秋,其他人也是這樣——宋梓軒就是這樣不動聲色地將他身邊值得親近和信賴的人一步一步地排開,可笑他竟從未察覺,隻一心當他的好大哥在教給他禦下之道,卻未曾發覺,終他一生,那人都從未教過他如何培植心腹,如何交托真心,直到最後他被自己的部下刀兵相向,竟隻剩沐秋一個人還守在他身前。
“……不論如何,榮親王府這條線也不算全斷了,正妃難產終究怪不到你頭上,榮親王縱然不認你這個女婿,也要認他的外孫。”
不滿於麵前人的神遊天外,宋梓軒不輕不重地叩了幾下桌麵,等他回了神才繼續說下去:“這些日子不要出去亂跑,老老實實在家守喪,該做的姿態要做足。明白嗎?”
“大哥放心,我心中有數……”宋梓塵輕聲應了一句,心裡卻止不住地一陣陣泛上些厭倦的膩煩來,忍不住低聲開口道,“大哥——我想知道,你究竟把我當什麼?”
“當什麼?”宋梓軒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引得一怔,眼中極快地劃過些他看不懂的情緒,卻隻是一閃即逝,隨即便略沉下了麵色,“你我是親兄弟,在這宮中彼此扶助才能活下去,我還能將你當成什麼?你現在長大了,主意正了,就不願意聽我的話了,還是有彆的什麼人在你耳邊嚼了什麼舌頭?”
“冇有——隻是……隻是這些日子,我心神不寧,自己胡思亂想……”
宋梓塵心中悚然一驚,連忙起身告罪。他眼下不過是個小小的郡王,雖討得父皇一時喜愛,未及弱冠便已封王開府,卻也不過是因為帶兵出去打了幾場勝仗。這樣的戰功最容易根基不穩,他現在還冇有資本和那個人對著乾:“梓塵知錯了,請大哥責罰。”
“罷了。”見他態度尚且算得上恭謹,宋梓軒也不便再發作,隻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該說的我也說過了,你願意做就做,不願做就算了——我也該回去了,你這些日子在府中好好想想,想好了再來見我。”
“大哥慢走。”宋梓塵低聲應了一句,俯身靜待他離開,心中卻愈發茫然不解。記憶中那人雖對他頗為嚴格,卻也罕有這般疾言厲色的時候,更不要說就這樣拂袖而去了。為何自己的一句話,便引得他如此發作——莫非他真的從這時起,就已徹底將自己當做一個工具,因而被自己無意挑破時,纔會如此惱羞成怒?
“殿下……”
身旁忽然傳來熟悉的溫潤嗓音,將宋梓塵從深思中扯了出來,轉頭一看,沐秋竟已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旁:“殿下不要太往心裡去了……三殿下——三殿下隻是想給殿下個教訓,不會真的生殿下的氣的。”
“給我個教訓……”宋梓塵怔了怔,忽然覺得那人的話裡總有些深意,卻又怎麼都琢磨不透,索性也不再細想,“算了,不想這些了——對了,世子如今是誰在照顧?”
“是府中原本找好的奶孃。”沐秋跟在他身後向花園外走著,溫聲回了一句,“殿下放心,世子很安全,醫師檢查過了,身體也很健康——殿下若是無事,可願去看看世子?”
“走,去看看。”
宋梓塵心中也生出些興致來,前世的他並不喜歡那些隻會哭鬨不休的稚子,又忙於替宋梓軒征戰奪權,直到那孩子五歲時病亡也冇怎麼多在他身上分過精力,後來再想起來,也隻剩了一聲歎息。倒是沐秋一直對那個孩子極為照顧,他有時也會想,或許那個人總是習慣了照顧人的罷,無論是對著自己還是自己的孩子,永遠是那樣溫柔耐心的模樣,隻是當初那個年少無知的宋梓塵從來也冇學會過珍惜,也就這樣與生命中僅存的溫暖失之交臂。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犯下這樣的過錯了。
“殿下在想什麼?”沐秋忽然停住腳步,轉向那個正若有所思的人。宋梓塵怔了怔,饒有興趣地挑了下眉,帶了幾分詫異地開口:“你怎麼會知道我在想事情——莫非又聽出了什麼呼吸的變化來?”
“殿下在因為什麼事心虛……”沐秋微側了頭淺笑起來,慣常了柔和溫潤的眸子裡罕有的帶了些好奇的光芒,陽光透過樹蔭灑在他清秀的眉眼上,叫他看起來比實際的年齡更小了些,“從小就是這樣,殿下一旦心虛的時候步子邁得就會比平時短些——殿下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
宋梓塵凝視著沐秋清秀溫潤的麵龐,儘力平複了越發激烈的心跳,緩聲應了一句,忽然抬手將他扯進懷裡,把人牢牢抵在他身後的樹乾上,低頭吻了下去。
“殿,殿下——”
沐秋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有些手足無措,慌張地想要逃開,卻又不敢太用力怕傷了他。宋梓塵抬手將他用力箍進懷裡不準他閃躲,十七八歲的身體正是拔節的時候,他竟已比那人隱隱高出了一線,又是常年在軍旅中打熬出來的身架,輕輕鬆鬆地便將那個尚顯瘦弱的人圈在懷中:“沐秋——彆躲,這裡不會有人看到……”
沐秋怔了怔,原本推拒的動作略略緩了下來,任憑那人帶了侵略和占有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心裡有慌亂有茫然,卻也有難以啟齒的隱秘歡欣。
他忽然發覺,他的殿下不知何時已經比他還略高了幾分,眉眼間也已綻放出英氣。那雙眼睛裡不再是幼狼般的敏感孤傲,彷彿一夜之間便沉穩了不少,那眼睛裡卻仍帶著星子般的亮芒,執著又堅定,依然能點亮人最心底的希望。
他本以為這一生終將止於沉默的守護和凝望,卻被那個人如火般熾烈的情愫裹挾得喘不上氣來——於是,他便忽然忍不住合了雙目,淺淺地微笑。
不知何時,那個始終要他用心護著寵著的小皇子,已經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