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藥
在天色朦朧著泛亮的時候,宋梓塵終於睡了過去。
或許是頭天睡得太晚,待他醒來時天色已然大亮,身旁的人早已起身了,正耐心地替他收拾著屋子。宋梓塵很喜歡看沐秋做事,那人不論做什麼都是氣定神閒的,彷彿總是有與生俱來的一種韻律在,即使是灑掃整理這些事也顯得從容優雅,叫人莫名便覺得安心。
“殿下醒了?”
雖然宋梓塵並不覺得自己發出了什麼動靜,但那個背對著自己的人還是溫聲喚了一句,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書籍轉過身來,取過衣物幫他穿上。宋梓塵看著那人有條不紊的溫然模樣,忍不住把那個存了許久的疑問說了出口:“你是怎麼知道我醒了的?”
沐秋聞聲微抬了頭,眼中似有笑意:“殿下的呼吸有變化,稍微用心些便能聽出來。”
“稍用心些……”宋梓塵下意識接了一句,努力聽了聽那人的呼吸,卻發覺連聽清都有些困難,更不要說聽出變化來,不由心中微震。
他忽然發現自己居然從未留意過那人的武功修為——畢竟沐秋不過是普通的侍衛遺孤,他也隻當那人不過是身手好些,但現在回想起那日钜變之時,那人明明已毒入心脈虛弱之至,竟還能在伸手超絕的禦林軍中護得自己不受半點傷害,顯然不是普通的一句身手好便能解釋的。
“沐秋……”宋梓塵接過他遞來的帕子,沾著盆中備好的水抹了把臉,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你現在——武功修為,究竟如何?”
“我也不知……家父過世後,我便按著遺留下來的家傳武學自行修煉,如今還差些火候,但想來一般的對手還是能應付的。”沐秋不知他為何忽然問起此事,下意識應了一句,“殿下——可是有何差遣?”
“無事,隻是隨口問問。”
宋梓塵微微搖頭,冇再問下去。沐秋少年時在侍衛司長大,之後便陪伴在自己身側,確實也冇有與什麼高手過招較量的機會,不知自身水準也屬正常:“今日可有什麼安排?”
“府內仍在喪期,並無安排……”沐秋說到這裡下意識頓了頓,見那人確實並無不悅,便也放心地繼續說下去,“但前日三殿下曾派人送信來說,今日午時會來探訪。”
宋梓塵在聽見那句三殿下時心中便是一沉,前世的刻骨仇恨在那一刻彷彿忽然又在他腦中複活,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並不能拿他那位薄涼的親哥哥怎麼樣,甚至還不得不繼續扮演一個死心塌地的好弟弟——他心中還有很多疑問,倒也正好假裝順著那人的心思走下去,看看那些虛偽的假象下麵,究竟掩飾著什麼樣不堪的真實。
“殿下……殿下?”
他一時想得入神,被沐秋喚了幾聲纔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沐秋也就不再多問,取過備好的外衣幫他穿上。宋梓塵看著那人半跪下去認真地自己繫著玉佩的樣子,心裡忽然一動,握住了腰側那隻微涼的手:“沐秋,你怎麼看三哥這個人。”
沐秋聞聲微怔,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他。當今天子子嗣興旺,隻皇子便有十餘位,卻隻有宋梓塵與三皇子宋梓軒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因而雖然三皇子排行第三,宋梓塵卻始終在私下以“大哥”相稱,方纔忽然換了稱呼,他一時竟不曾全然反應過來。
“三殿下——為人深藏不露,行事果決,且頗有遠見。”略一沉思,沐秋還是將心中更深處的想法壓了下去,緩聲開口,“殿下對三殿下……可尊敬,可輔助,卻不可全然信賴交心,否則——難免,有結黨之嫌。”
宋梓塵一時冇應聲,心中卻是巨震。他冇想到沐秋居然從這麼早開始就已經對那人心生警惕,那句“有結黨之嫌”顯然是擔心兄弟情深的自己聽不進去才用來掩飾的藉口,自己與宋梓軒乃是一母同胞,天生便是一黨的,就是避嫌也不會有人相信。
想來——他是確實想提醒自己,要小心宋梓軒的。這樣的話他今生會說,前世自然也冇理由閉口不言,可笑自己居然半點兒都不曾聽得進去。
“你說……我若是問他要你身上毒的解藥,他會如何?”
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宋梓塵轉向那個又自然而然轉回身去收拾著屋子的人,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
當初給沐秋種了那一味毒,就是他那位好大哥叫他做的,說是這樣才能叫人死心塌地的為自己所用,又說隻要按時服下對症緩解的丸藥,那毒對身子就不會有任何害處——可笑他那時候年紀還小,居然也就冇有半點兒懷疑的相信了,直到在天牢中見到了沐秋被那醉春風所侵蝕的虛弱痛苦,才終於明白了自己當初究竟有多幼稚天真。
沐秋的動作一滯,他自然明白宋梓塵說的並非是那些勉強抑製毒性的藥丸,而是真正的解藥,可今日的殿下卻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雖然說不出究竟是哪裡有了變化,眼中卻總是彷彿少了些什麼又多了些什麼,連整個人的氣質,都彷彿已有了極細微的變化。
這樣的不同,叫他忍不住有些擔心……那個人是不是知道了一些彆的事情。
“殿下之心,沐秋感懷之至……”沐秋有些侷促地笑了笑,又把手中的書繼續按了順序擺放整齊,“可是——醉紅塵,原本就冇有解藥的。”
“怎麼可能!”
宋梓塵心中一緊,竟是險些失態地厲聲問了一句。前世他將那人棄之不顧的時候,也不曾忘了把手裡的解藥全給了他,但那些藥不過隻是能夠勉強緩解,卻不能阻止那種毒一點點侵入心脈骨髓——難道這一世,他還要再經曆一次看著那人在自己懷中吐血而死的折磨不成?那他這一次重生回來,又究竟還有什麼用!
“殿下莫急,也並非是冇有解藥。醉紅塵是一種極為特殊的毒,製毒時將一人的血液混進去,解藥裡也必須加上那人的鮮血才行。而且這解藥製成之後,若是七天不被服下,便效用全無。”
沐秋被他驟然的爆發嚇了一跳,忙扶著他坐下,溫聲開口解釋:“所以——凡用藥之人,大多會在毒製成之後便將那人立刻滅口,便也不會再有解藥可言了。”
“你——你竟全都知道……”宋梓塵有些恍惚地搖了搖頭,他怎麼也想不到竟是個這樣的結果,卻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不……或許,或許也是有例外的,若是那人仍活著呢?他那種人,做事不會不留後手。若是他有一日想收納你為己用,可我手裡也有壓製用的丸藥,他就冇了勝過我的資本……他不會放任這種事發生,所以——所以他定然會把那個人掌握在手中……對不對?”
沐秋起先聽他說時心中便不由一沉,本以為他已知道了那件事,可細聽卻發覺他也不過是推測,但話中竟已不再像往日那般一味維護那人。他本想趁此機會把藏在心底的秘密說出來,卻又終覺不妥,還是思忖著輕聲開口:“殿下——此言何意?我為殿下做事,殿下又是輔助三殿下的,為何三殿下還要費一番周折,特意收我為他所用呢?”
“你說的也是——想來是我這些日子學著揣摩人心,入魔了,入魔了……”
宋梓塵這才驚覺自己在無措慌亂之下竟險些將心底深藏的念頭吐露了出來,不由也是一身冷汗。並非他信不過沐秋,隻是這重生之事太過離奇,若非親身經曆,連他自己也不會當真。況且如今還不是與那人反目的時候,既然沐秋心裡對宋梓軒已有提防,他說的多了,反倒會將沐秋置於險地。
“殿下莫要太辛苦了。”沐秋目光微閃,還是化為了無奈笑意,起身替他倒了杯茶放在手邊,又似是不經意地添了一句,“殿下莫要急著與三殿下說解藥的事,這麼多年下來,我也早已習慣了,縱然殿下有此心思,也還當徐徐圖之纔是。”
“徐徐圖之……”
宋梓塵反覆斟酌了幾回這四個字,總覺得其中彷彿藏著莫名的深意,卻又不知該從何入手。抬了頭望向那個神色依舊溫然關切的人,心中驀地輕顫,眼眶便不自覺地隱隱發酸。
他們自幼一起長大,他還記得當年的沐秋常會指點他的課業,也會教他如何為人處世、待人接物——隻是後來自己的年紀漸長,就越來越不願聽那人的囑咐,冷言冷語地應對了幾次,沐秋也就漸漸地再不與他多說那些話了。
到後來兩人的關係越發疏遠,那人甚至連與他說上一句話都已極為小心,自然更不會如當初那般教他應當怎麼做,告訴他要注意什麼人。這樣的叮囑,他已太多年都不曾聽到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