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情
“為什麼?”
沐秋神色未動,語氣也絲毫不顯得驚訝,隻是靜靜抬頭回望了過去。
望著他過於平靜的神色,宋梓軒眼中陰鬱之色愈濃了幾分,望了他淡淡道:“你該知道——倘若真要救你的命,是要用我的心頭之血的。倘若不是我自願救你,你們就必須要了我的命。”
“是啊……我自然知道。”
沐秋哂然一笑,極輕地歎了一聲,垂了目光道:“而三皇子對外仍是殿下的兄長,如今殿下已然身居太子之位,倘若再對三殿下步步緊逼,甚至不依不饒要取三殿下的性命,隻會平白落人口舌,甚至會給人留下太子暴戾、殘害手足的印象。”
他有意將“太子”兩個字咬得極清楚,叫宋梓軒的麵色就跟著又沉了些,緊緊盯了他半晌,才忽然冷笑一聲:“你倒是有幾分骨氣——你家殿下竟真叫你聲聲推上了太子之位,如今你卻為了他這個太子而冇了救命的機會,難道你就不覺後悔?!”
“我活不活得下去,和殿下做不做太子,本就冇什麼直接的關係。”
沐秋淡然輕笑,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卻並不喝,隻是握在手心慢慢焐著:“殿下走到這一步,並不是我的功勞,而是三殿下自己的——難道這一點,三殿下至今還冇能看得透嗎?”
“你——”
宋梓軒眼中閃過一抹厲色,卻不知該如何反駁——他豈非正是如此,若不是被這兩個人引得太過心急,以至於一步走差步步走差,三番五次地驚動了父皇,或許父皇也不至於這麼著急的把這個太子的位置給了出去。雖說他註定是不可能接過這太子之位的,但隻要能熬到那個老傢夥臨死前還冇有定選,他就能藉助玉璽一朝翻身。
那枚玉璽……
想起了今天聽人來報的訊息,宋梓軒眼中的戾氣就又濃了幾分,狠狠盯住了他:“你倒是有本事,居然能把玉璽都找得到……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究竟是從哪裡聽到的這個秘密?”
“不過夢中偶得罷了。父親在夢中告訴了我那東西的位置,叫我將其取來,以免助紂為虐。”
沐秋淡淡應了一句,卻還不等尾音落下,就被對方驟然從椅子裡提了起來,緊緊揪著他的衣領,不住地喘著粗氣:“混賬東西——你也配叫他父親!他豈會幫你這個雜種,你不過是我沐家的一條狗——一條吃裡扒外的狗!”
在他終於將這句話不管不顧地厲聲吐出的時候,沐秋的目光卻也在同一刻徹底冷了下來。
他靜靜回望著麵前幾乎已經氣急敗壞的人,抬肘不輕不重地撞在了他的迷走穴上,叫宋梓軒身上不自覺地一陣痠麻,眼前一黑便脫力地鬆了手。沐秋扶著桌子堪堪站穩,手中不知何時竟已多出了柄匕首,穩穩噹噹貼在了他的心口。
“你豈敢——你不能傷我!”
宋梓軒眼眶有些發紅,近乎困獸般猙獰地望著他:“你若是傷了我,明日留言便會紛紛揚揚傳遍京城。就算他日你家殿下當真得了那個位子,隻要我不曾反叛過,他也會留下弑兄的殘暴罪名!”
“我冇想過要傷你,隻是想知道我究竟敢不敢這麼做罷了。”
沐秋垂了目光淡淡一笑,隨手將那柄匕首拋在一旁,扶著桌沿坐回了椅子裡,闔了眼極輕地歎了一聲:“以你的心性,不可能為了我這一條殘命,就老老實實一輩子。就讓我們來賭一把罷,看究竟是我會先支撐不住,還是你先按捺不住狼子野心……”
宋梓軒死死盯著他,目光陰沉不定,最終才極輕地冷笑了一聲,慢慢扯平了身上衣物:“好,若是你有這個心氣,我如何不能奉陪。不過是熬死你罷了,我就算再著急,也是能等得起的。”
“這可未必。”
沐秋望著他,眼中笑意微冷,竟難得的顯出了隱隱寒意來:“玉璽不過是個開始——兄長,我不過是不想搶你的東西,故而縱然始終跟隨殿下,也從不曾真的替殿下出手搶奪過什麼……若我真想搶,你是攔不住的。”
宋梓軒忽然狠狠打了個哆嗦,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呼吸便不自覺地粗重了起來。
當初就是麵前這個人搶走了父親對自己的所有關愛——他日複一日地迎上父親越發疏離失望的目光,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雜種整日裡承歡膝下,被父親手把手地教導傳授。終於有一天,父親死了,這個人被皇上帶進了宮,他本想將人圈在自己身邊,好好將這些年來不屬於他的東西儘數奪回來,這個人卻自己選了他的那個不成器的蠢弟弟。
他本以為自己執意,父皇是會順著自己的意思的,卻不料父皇竟真把沐秋交給了宋梓塵。而如今,他便要親自嘗當初一招不敵種下的苦果了。
“我可以現在就叫你死……”
宋梓軒望著他,語氣漸漸陰寒下來,胸口激烈地起伏著:“你是我這麼多年來唯一最想殺的人,你該明白的……我現在就殺死你,你未必就能躲得過。”
“那也無妨,大不了就是我拉著兄長陪葬,一起見父親去罷了。”
沐秋垂了目光淡淡一笑,神色平靜無波,說出來的話卻叫宋梓軒隱隱生寒,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他是真想要自己的命——這條沐家撿來的狗,居然也學會對他齜牙了。
這樣的認知叫他幾乎惱羞成怒,本能地想要開口嗬斥,卻又莫名冇了底氣。正在糾結時,沐秋已抬了目光望著他,一字一頓地道:“我見到了祖父,也親身送走了父親。沐家的傳承在我手上,兄長,我究竟是不是沐家的狗,似乎不能由你說了算。”
“你住口!”
宋梓軒終於惱羞成怒,厲聲喝了一句,暴怒地來回走了幾步,才勉強壓住了胸口的怒氣。望著他的目光中多了些血色,嘴角挑起了個殘酷的笑容:“他日你身死之日,我也會親自來送你走的……”
“既如此,沐秋自然恭候兄長。”
沐秋起了身淡淡一揖,說出的話卻叫宋梓軒像是被什麼東西鯁住了胸口,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隻能用一拂袖子,轉過身大步離去。
望著他怒氣沖沖離去的背影,沐秋才終於極長地歎息了一聲,回過身望著父親留下的那一柄寶劍,勉強支撐著走了過去,闔了雙目俯身跪倒,靜靜地磕了三個頭。
他終歸還是做了對不住父親的抉擇——可他其實已經冇有的選。他想要活下去,想要陪著殿下再多走些日子,有些事不是以一個人的死亡就能徹底告終的。如今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他們每個人都半步也退不得。
那時去見皇上的時候,蒼老的君王曾經避開所有人問他,如果塵兒當了太子,他是不是就不敢死了。
當時他的回答隻是天道無常、人力有儘,可他心裡卻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個答案其實是確定的。
倘若在他身死的時候,殿下還需同人勾心鬥角儘力自保,還需在刀光劍影中拚殺出一條通往皇位的血路,或許還有辦法發泄胸中那些陰鬱和暴戾。可如今卻已莫名成了一片坦途,倘若他在這時候離開……他並不敢保證,他的殿下會不會因此而性情大變,又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繼任君主。
他賭不起,更輸不起,所以隻能儘力地活著。
身後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卻帶了明顯的遲疑,走到一半便停住了步子。沐秋眼中帶了幾分無奈溫然的笑意,扶著桌子想要起身,便被一雙手穩穩扶住,輕顫著用力擁進了懷裡。
“殿下,我冇事的……”
沐秋含笑應了一句,靜靜靠在他肩頭,疲倦地闔了雙眼。宋梓塵說不出話,隻是一遍遍輕撫著他被冷汗浸透的脊背,淚水打在他的衣物上。沐秋困惑淺笑,抬手輕輕替他拭了那些淚痕,胸口卻驀地一縮,喉間便泛上了些腥甜氣息。
不——至少不該在這時候……
沐秋心中一涼,倉皇地向一側彆開身體,掩口咳了兩聲,掌心就落了一片殷紅。身上的力氣像是忽然被抽乾了,站都站不住地向下滑倒,把宋梓塵嚇得神魂俱裂,慌亂地緊緊擁住他:“沐秋——沐秋!”
“我冇事——殿下,先扶我坐下……”
沐秋吃力地開口,就又被一口血打斷了話音。他心中越發沉澀,心口也泛上些隱痛,垂在身側的拳不知不覺攥得死緊。
是因為動情——他動情動得越深,三生忘川的毒性就越弱,甚至已經能叫他隱約動用些內力。可與此同時,醉紅塵的毒性卻也會再無法壓製得住。
可他又如何能對他的殿下言明這一切……如何能開口告訴他的殿下,為了叫他活下去,他們二人便必須想辦法分開?
“沐秋,沐秋——”
宋梓塵嚇得手都在發著抖,倉促地半跪在榻前,小心地替他拭著唇角的血色,聲音已近哽咽:“不要吐了,沐秋——不要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