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麵
沐秋最終也冇能說出對那個人真正的態度,宋梓塵卻也不曾再問下去。隻是拉著他又說了些輕鬆的話,見他已難掩疲態,便小心攏著他倒在榻上,守著他睡熟才起身離開。
在屋中枯坐半晌,堆積的文書卻無論如何也看不進去。眼看著天色將晚,宋梓塵終於猛地將麵前的書卷推開,拂了袖起身,也不叫人準備馬車,帶了幾個暗衛便上馬出了門。
三皇子府上,宋梓軒竟早已在堂中等候了多時了。
“果然——如今不是為了沐秋,我要見你這個弟弟一麵還真不容易。”
見他麵色陰沉的架勢,宋梓軒便哂然一笑,輕抿了口茶水,示意他過來坐下。宋梓塵卻隻是站在原地不動,靜靜望了他半晌,才終於沉聲道:“誰是你弟弟,你應當比我更清楚。”
“看來你果然已經知道了,我早該知道他靠不住的。”
被他一言點破了身份,宋梓軒卻似乎並不覺得意外,隻是垂了目光淡淡一笑,語氣卻是一片冷漠:“果然撿來的就是養不熟,無論如何都記不得恩情……”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望著麵前這個早已十分陌生的兄長,宋梓塵眼中殺氣一閃即逝,終於再壓製不住胸中激切恨意:“父皇欠了你什麼,沐秋又欠了你什麼?你何苦便一定要追著他們不死不休,是不是所有稍微擋了你那條康莊大道的人,就都一定要被你清除掉?現在我站在這兒,你又打算什麼時候要我的命?”
“你的命不急——你是唯一叫我體會到了些許人情冷暖的弟弟,再怎麼也是做哥哥的,我會最後再想辦法來對付你。”
宋梓軒不急不緩地淡聲應了一句,神色仍是一片惱人的無謂:“你的父皇當初活活逼死了我的父親,沐秋那個假子霸占了父親所有的關心,末了居然甚至不肯看在父親的麵上稍稍幫扶於我。若你是我,難道便會對他們更仁慈些嗎?”
“屁話——你的心難不成真是石頭做的!”
縱然早已對這個人徹底死心,宋梓塵卻還是止不住被他的話激得一陣惱火,咬緊牙關厲聲喝了一句。又強行壓了半晌的怒意,才沉了聲音道:“你莫非隻記得彆人哪裡欠了你,就不記得他們是如何迴護於你的?若不是因為父皇對你心中有愧,豈會叫你做了這麼多按罪當斬的混賬事,卻還是僅僅將你關了禁閉。若不是沐秋顧及著你們的父親,又豈會容忍你至此——當初甚至是你逼著他服下了那一顆醉紅塵!”
“我逼他的?當初把藥遞給他的人可是你——我那時還很自豪,我弟弟這麼小就能這般狠毒,他日必能成一代梟雄。”
宋梓軒輕笑一聲,不以為然地應了一句,說出的話卻像是毒蛇一般,帶著森森寒意纏上宋梓塵的身子,叫他心底驀地一片寒涼。
他無法反駁——從來都是,無論沐秋如何開解,無論他多少次回想當初發生的事情,宋梓軒說得都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這畢竟是他親手造下的孽緣。
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動搖,宋梓軒挑眉冷笑,忽然起身上前,欺近了他的麵前寒聲道:“你如今不過是因為先前太蠢,反倒在後來撿了個便宜罷了——當初你能做得出來這種事,就說明你心中原本就藏著跟我一樣的狠辣無情,隻不過是手段太低,從來不曾動過腦子罷了。如今我落得這個地步,難道不是你親手逼得麼?你能逼得了我,他日為何就不能為了你更大的野心去逼迫父皇,逼迫你的那個沐秋——”
他的話還未完,忽然被對方狠狠迎麵來了一拳。
宋梓軒並不擅拳腳功夫,低低悶哼了一聲,身子晃了晃就倒了下去。宋梓塵胸口激烈地起伏幾次,垂了目光望著伏在地上的人,語氣終於徹底冷了下來:“省省吧——我要奪這個位子,不過是為了要你的命,就是這麼簡單。你大可以儘情折騰,我早晚都會把當初的債一樣樣收回來,等到那時候,你最好還是現在這個叫人噁心的樣子。”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轉身便走,身後卻忽然傳來了宋梓軒帶了幾分輕嘲的聲音:“你來找我,難道不是為了帶我去見他嗎?這就走了,你要怎麼和他解釋?”
宋梓塵的步子下意識停住,靜默片刻才淡聲道:“我不曾和沐秋保證些什麼,想帶你去見他,也不過是我一時的衝動罷了,我並不知道他究竟想不想見你。”
“他是想見我的——他不會不想見我。”
聽出他語氣中掩飾極好的動搖,宋梓軒挑起唇角啞聲開口,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對他來說,我是這世上最特殊的人。我是他義父唯一的兒子,也是他註定了的主子……”
“住口吧,你要是再多說一句,我未必就能忍得住不在這裡殺了你。”
宋梓塵寒聲開口,便快步出了門。宋梓軒不以為意地輕笑一聲,快走了幾步跟著他:“怎麼,不和我一起坐車過去麼?”
“我怕臟了我的衣服。”
宋梓塵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便快步出門打馬而回,心中卻止不住地越發沉重了起來。
這一次見麵,他心中儘是冰冷的膩歪,恨不得直接親手奪取了那個混蛋的性命。他不願沐秋同這種人多費口舌,可沐秋的情形卻又不能再在心中有何鬱結。無論他再如何不願,也不得不帶著這個傢夥回去見沐秋,想辦法將一切糾結與掙紮都一次解開。
如今他已接了太子,他們已到了必須要刀兵相見的地步。倘若再不講這些事情解決妥當,少不得還要再出亂子——沐秋如今的狀況,已然經不起什麼折騰了。
一路默默無話,兩人回了府上時,沐秋已然醒來。似乎早已猜到了宋梓塵是出去做什麼的,竟早已換了整潔的衣服,也不曾纏綿在病榻上,反倒由蘇圖和扶著立在了廊下。
“沐秋……”
迎上那雙溫然依舊的眸子,宋梓塵心中便不覺生出了些心虛,抿了抿唇才緩步走了過去。沐秋卻隻是靜靜望向他,眼中雖無笑意,卻仍是一片明月流水溫然坦蕩,握著他的手微微用力,溫聲開口喚了一句:“殿下。”
被那雙溫暖的眼睛望著,宋梓塵胸口也像是流過一股暖流,原本紛亂煩躁的心思竟也漸漸平複。他近乎急切地回握住了那隻手,抬了目光望著他,卻還冇來得及開口,身後就傳來了個冰冷的聲音:“還真是情深意切的一對苦命鴛鴦啊……”
宋梓塵麵色一沉,猛地轉了身便要開口,肩上卻忽然被一隻手輕輕扶住,沐秋朝他微微搖了搖頭,緩步上前俯身施禮:“三殿下……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看起來你過得倒還算不錯。”
宋梓軒挑了挑唇角,上下掃了他一眼,也不理會宋梓塵,上前了一步道:“阿秋,你我如今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今日大抵也是該來攤牌的了——念在你我當初好歹也在一起長大的份上,我不願同你多費那些無用的心思。你若是有心跟我把話說開,咱們兄弟就找個地方單獨說說話罷。”
他的態度變化太快,叫宋梓塵本能生出了些錯愕,蹙緊了眉正要開口,沐秋卻已淡淡開口:“好。”
“總算還有點兒當初的心氣——若是你再推三阻四,我隻當你真被我給徹底廢了呢。”
宋梓軒輕笑一聲,也不顧宋梓塵狠戾的目光,快步進了屋子。沐秋並未急著進去,隻是站在廊下,朝宋梓塵微微搖了搖頭,又放緩了聲音道:“殿下,相信我——不會有事的。”
“好,我在外麵等你。”
迎上那雙眸子,宋梓塵終於還是說不出什麼拒絕的話來,勉強笑了笑,溫聲應了一句。沐秋這才轉過身,又吩咐蘇圖和也回去等著,挑簾緩步進了屋子。
宋梓軒也不需他招呼,自來熟地坐在屋裡頭,好整以暇地微抬了頭,神色已歸於一片平靜:“說實話——你這樣冇日冇夜的折騰,竟還能活到現在,我實在感到有些意外。”
“托三殿下的福。”
沐秋淡淡一笑,緩步走到了桌邊坐下,歇了一息才又道:“若不是三殿下步步緊逼,處心積慮一定要殿下的命,我或許也早就可以放手了……偏偏三殿下始終賊心不死,我就算真的撐不住了,怕也難以安心閉上這雙眼睛。”
“你和他在一塊兒,這張嘴倒也學得厲害了不少。”
宋梓軒挑了挑眉,不無嘲諷地輕笑一聲,垂了目光淡淡道:“若是我冇猜錯的話,你那位殿下打的主意,隻怕是取了我的血來救你的命吧?”
沐秋神色未變,眼中竟帶了些溫然無奈,搖了搖頭淺笑道:“或許罷……”
“這辦法未必就不可,我當初做醉紅塵的時候,打的主意也無非就是要麼死,要麼贏罷了。”
宋梓軒向後靠了靠,單手輕輕敲著桌麵,望著他的目光便驟然帶了些冷色:“隻不過——我的血,你隻怕還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