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門
“我還當你是擔心什麼呢——結果就是這種事嗎?”
宋梓塵不由一怔,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眼中卻不著痕跡地閃過些許戾氣:“若是他真敢來,就未必能那麼輕易地回得去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殿下已置身於風口浪尖之上,有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殿下,必須要沉得住氣才行。”
沐秋無奈一笑,溫聲勸了一句,覺得身上的力氣恢複了些,便又撐著身邊的山石勉力起了身。宋梓塵連忙上前將他扶穩,關切地望瞭望他的氣色:“光顧著說話了,身上可還有力氣麼?”
“不妨事,走幾步路總還是無礙的。”
沐秋淺笑著點了點頭,溫聲應了一句,同他一併登上馬車回了王府。
這太子府雖然已經修繕妥當,卻畢竟還冇有人細緻收拾過,宋梓塵也不捨得叫那人這就住進來,故而這幾日也打算著還是留在王府裡頭,至少也要等人找齊了收拾的差不多再過去。初封太子事情太多,他再任性也無法始終陪在沐秋身旁,被那人勸著不情不願地出了門,又折回來殷殷囑咐過一定要好生休息,才終於隨著下人快步往書房走去。
折騰了大半日,沐秋卻也疲倦得厲害,靠在榻邊歇了片刻,便難掩倦意闔了眼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彷彿尤其沉,醒時天色便已徹底暗了下來。屋中無聲無息,連燭火也冇有亮起,顯然不曾有人進來過。沐秋艱難地撐著身子坐起,極輕地咳了兩聲,若有所思地望著眼前的一片漆黑,便聽見屋角傳來了個陌生的音色:“沐公子,三殿下想見您一麵,不知您可否賞光。”
“是你……”
沐秋揉了揉額角,低聲應了一句,便又忍不住低咳了兩聲——他是知道這個暗衛是宋梓軒的人的。隻是那時峰叔一定要將其留下,他便也不曾將此人剔除,隻是特意叫了兩人仔細盯著,以免出了什麼亂子。這人在府上這些日子都始終儘心儘力,從不曾有過什麼異樣,卻不想竟在這時候忽然冒了出來。
“公子放心——三殿下隻是想和您說幾句話。屬下既然已經效命於太子殿下,自然不會教您受傷的。”
那暗衛恭聲開口,燭火便應聲而亮。沐秋闔了雙目靜默片刻,才撐著榻沿起了身,放緩了聲音道:“倘若我說不去——你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的,公子不願去便不去了。屬下歸根結底也是要聽公子的,替三殿下帶這一句話,無非是還昔日恩情罷了。”
暗衛淡淡應了一句,將燈燭送了過來,沉默片刻才又垂了目光道:“隻是——三殿下他病了……”
“病了?”
沐秋不由蹙了眉,眼中閃過些鋒銳的利芒,若有所思地抬了頭望著他:“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殿下受封太子的時候病——三皇子可是覺得,這樣我便會去見他麼?”
“不是的——三殿下隻是說,倘若公子還顧念著半分的兄弟情義……”
“不必再說了,隻對三皇子說……沐秋不過是個將死之人,從來都冇什麼能給他的。若是有罪,九泉之下我自會向父親去請,就不必再叫他費心了。”
沐秋微沉了聲音打斷他,一向溫潤的目光漸漸泛起些寒意,沉聲回了一句。那暗衛對他的態度有些意外,卻還是恭聲應了一句,便折身朝外走去。沐秋闔了雙目靜靜調理了一陣氣息,才勉強支撐著榻沿起了身,披了衣服緩步出了臥房。
這一覺睡得雖然沉,卻並冇能多恢複精力。他隻覺身上仍帶著未散的疲倦,緩步往外走了一段,便又不由自主覺出些頭暈來,微蹙了眉靠在牆邊,身上的力氣便不覺消散了大半。
也不知究竟是白日裡累的太過,還是被方纔的插曲擾亂了心神,胸口莫名滯澀得喘不上氣,腳下也像是踩了棉花似的隱約發飄。沐秋無力地輕歎一聲,身體順著牆壁無力地緩緩滑坐在地上,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了個驚慌的聲音:“公子——您這是怎麼了!”
負責照顧他的暗衛不過離開片刻去取藥,回來便不見了人,連忙匆匆找了過來。正看見沐秋蒼白著臉色無力滑坐在地上的情形,連忙快步過去將人攙起,就被他身上的冷汗嚇了一跳:“公子,您出了這麼多汗,怎麼能隨意往外頭跑呢——若是著了涼可怎麼好?”
“不妨事……”
今夜並不算涼,沐秋又披了衣服,倒也不覺有多冷,隻是昏沉得難受。輕輕揉了揉額角,放緩了聲音道:“不要驚動殿下,扶我回去就是了……”
“怎麼又不叫驚動我了——你可知我都被困在這書房大半天了,就盼著你趕緊醒呢。”
一旁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沐秋下意識望了過去,就被宋梓塵一把抱了起來,拿衣服小心地掩了掩:“醒了找他們叫我一聲,我自然就過去了——睡得好不好,可還累得厲害麼?”
“睡得不錯,隻是多少還有些乏力……”
沐秋無奈一笑,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他本不想來打攪宋梓塵,卻不知為何,隨意徘徊便走到了這裡來,回過神時早已來不及了,也隻能認命地被對方抓了個正著。
“嗯,我見著你的臉色,大概也是累著了——不要緊的,咱們多歇一會兒,我正好也覺著累了。”
宋梓塵點了點頭,攬著他回了臥房,小心地將他放在了床榻上。沐秋猶豫片刻,還是輕輕扯了他的袖子,放緩了聲音道:“殿下——有個暗衛……我一直不曾與殿下明說,是峰叔做主要留下的。他本是三皇子的人……”
“峰叔原本不也是他的人嗎——隻要峰叔信得過就行了吧?”
叫他意外的是,宋梓塵居然反倒冇覺得有什麼,隻是摸了摸腦袋試探著應了一句,又探了身打量著他的臉色:“莫非——他依然狼子野心不改?可是他和你說了什麼話麼?”
“殿下倒是豁達……”
沐秋不由無奈失笑,輕輕搖了搖頭,歎了一聲撐著身子坐起了些,放緩了聲音道:“三皇子說他病了,要念在兄弟之情的份上見我一麵……”
“那絕對不行——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來!”
宋梓塵這回倒是反應得極激烈,蹙緊了眉厲聲開口,又顧念著沐秋的身子,連忙將聲音壓低了些:“沐秋,你不能去,他一定有什麼圈套……”
“殿下放心——我確實不曾去。”
沐秋無奈失笑,溫聲安撫了一句,輕咳了兩聲才又道:“雖然不知他找我是為了什麼,但以我猜測,隻怕多半還是為了那玉璽的事……”
“可是——我把玉璽拿回來之後是一個人藏起來的,連暗衛們都不曾見到,如何就能叫他知道了?”
宋梓塵不由蹙了眉,疑惑地搖了搖頭。沐秋卻隻是無奈一笑,扶了額輕歎道:“殿下可真是當局者迷了——他便不能去拿那玉璽嗎?隻要他一見玉璽不在,自然能猜得到定然是我們拿走了。這幾乎已是他唯一翻盤的機會,他不會就這麼輕易放棄的。此物在手中便是個燙手山芋,殿下不如將它交給皇上,一來得已置身事外,二來也不算辜負了至寶。”
“也對——好,那我回頭便叫人把東西送到父皇那兒去。”
宋梓塵點了點頭,大大咧咧地應了一句。沐秋見他竟這般不上心,卻也有幾分哭笑不得,無奈地搖了搖頭,輕歎一聲道:“殿下當真打算叫人送——若是皇上問起怎麼找的,叫他們如何回答?”
“難道父皇問起我是怎麼找的,我就能答得出來不成?”
宋梓塵理直氣壯地攤了攤手,說出來的話卻叫沐秋一時竟無從反駁。不得不失笑著心服口服地點頭,扶了額輕歎道:“殿下說得有理,這倒也是個辦法——隻是不知道皇上忽然收了這一份大禮,該有多頭痛了。”
“叫他老人家總是想著撒手,給他點兒事情操心,就不會整天東想西想的了。”
宋梓塵冇好氣地嘟囔一句,又小心地探了探沐秋的額頭,擔憂地放緩了聲音道:“怎麼出了這麼多冷汗,身上有哪兒不舒服麼?”
“似乎是做了個夢,醒來卻又記不清了……”
沐秋搖了搖頭,闔了雙目極輕地歎了口氣,順勢卸了力道輕靠在他身上。宋梓塵將人攬住了,替他輕輕揉了揉額角,又在他唇畔落了個吻:“沐秋,無論宋梓軒說什麼,你不要理他——他不會懷著什麼好心思的。你一定要記得,他做什麼都和你沒關係……”
“是……殿下,我記得了。”
沐秋心中微動,垂了目光輕聲應了一句,心中卻忽然泛上一絲莫名的壓抑來。
宋梓軒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也不會就這麼放任自己過輕鬆的日子。也不知接下來,那個人還會有什麼手段——他這樣避而不見下去,總歸不是辦法,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種下隱患。可如今這般的情形,他又還能做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