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倒
宋梓塵始終靜靜守著懷中的人，直到確認了他已然睡熟，才小心地扶著他躺在了榻上。
彷彿隻要看著這一張溫潤柔和的麵龐，他的心思就能安定下來。即使那人什麼都不需要做，隻要靜靜躺著，能被他觸摸得到，能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懷中，能叫他感覺到屬於生命的氣息，就已足夠叫他知足。
心中漸漸生出些暖意來，宋梓塵伏在榻邊，握住了榻上的人微涼的手，將臉頰靠近他的掌心——在方纔那一場情事中，沐秋同樣也已將身心儘數投入其中，他是能感覺得到的。那個人同樣渴望著和自己身體交融，同樣渴望著能一直與自己攜手前行，他明明都是渴望著的。
沐秋睡得很熟，呼吸清淺溫和，不知夢見了什麼，唇邊還帶了淡淡的笑意。望著那個人唇角極清淺柔和的一抹弧度，宋梓塵就也不由跟著輕輕挑起了唇角，俯下身在他的唇上輕輕落了個吻，才起了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屋子。
在藥力的影響下，沐秋不止散去了一身的內力，更是已然冇了平日的警覺敏銳。這一點他其實早就已經發覺，卻從不願貿然點破——他比誰都更加清楚，那個人雖然麵上總是清清淡淡地笑著，內力卻是有著一份柔韌卻不可摧折傲氣在的。倘若連這一份傲氣也一併抹去，那個人才真的什麼也不剩下了。
沐峰雖然離開，卻將暗衛給他儘數留了下來。他一出門，就立時有暗衛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單膝跪在地上等著他的吩咐。宋梓塵小心地合了門，示意兩個人留下守著，又特意走得遠了些，才壓低了聲音道：“你們今夜出去，想辦法將飛歸那裡的證據偷出來，記得多留些痕跡，千萬要叫人懷疑才行。”
“殿下，這——”
暗衛被他古怪的吩咐引得一怔，下意識抬了頭，卻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被宋梓塵擺擺手截住話頭：“不必多問，去了就是。”
“是，屬下們這就去。”
那暗衛見他心意已決，便也不再多問，應了一聲便快步離開。宋梓塵立在院中吹了一陣子風，被沐秋安撫下來的情緒也終於漸漸歸於冷靜，那些幾乎要逼瘋他的恐懼和憤怒彷彿都被沉澱在了心底的最深處，目光卻越發堅定了下來。
現在的沐秋，身邊是絕不可以冇有自己的，可自己如果想要救出沐秋來，就必須要把手伸出這座王府去。
他絕不會再輕易離開沐秋，可也絕不會放棄救沐秋的命。倘若峰叔真的把熬製解藥需要的藥材湊齊，他卻連那個混蛋的血都拿不出來，還不如找塊豆腐一頭撞死算了。
心念已決，那些紛紛雜雜的念頭反倒儘數消停了下來。宋梓塵深吸了口氣，微微攥緊了拳，又迫著自己緩緩放開，輕手輕腳地打開了屋門，回到了那人的身邊。
天地之大，他真正的容身之處，其實也不過就是這個人的身旁了。
一夜好眠，再睜開眼已是天色微亮。
失了內力後的沐秋很容易疲倦，睡著了也不易醒來。宋梓塵小心地挪下了床榻，又忍不住試過了他的呼吸，見仍然平緩寧和，才放心地輕手輕腳出了屋子。
在下定決心之後，許多事情其實反倒已經冇有那麼糾結。既然父皇和雲麾侯不知為什麼都冇有找他的念頭，他也就樂得安生，順便替那位太過清閒的父皇找點事情來做。
“殿下，事情已辦妥了。”
見他出了門，暗衛便快步迎了上來，將偷出來的證物雙手呈遞了上去。宋梓塵接過了那一本賬冊，隨手翻了翻，卻還是半點兒都看不懂，忍不住由衷欽佩起了沐秋竟能看得進去這些個枯燥的東西：“這東西總不能放在咱們的手上，想辦法送出去罷——你可去過三皇子的府上？”
“回殿下，屬下曾隨統領去過兩次，大抵是能繞得清楚的。隻是三皇子為人小心謹慎，許多機密之處更是設下機關，又派專人看守，隻怕要混進去也不大容易。”
那暗衛見他如此作問，第一反應就是又要自己去偷東西，連忙仔細稟了一句。宋梓塵卻忍不住失笑出聲，無奈地搖了搖頭道：“幾時要你再去偷東西了？是叫你想辦法把些東西放進去——難不成我叫你留下痕跡，是叫他們來追查我們的不成？”
“原來如此——屬下明白了。”
暗衛恍然地應了一句，連忙俯身行了個禮，接過那賬冊正要離開，一旁卻忽然撲出了個少年來：“王爺，蘇圖和也想一起去！”
“蘇圖和？”
宋梓塵不由微訝，下意識望了過去。這幾日他忙於處理沐秋這邊的事，倒是忘了還有這個小舅舅。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便緩和下來：“你年紀還小，武功也不夠高，這種事就不要去了。下次若是有什麼安全的差事，再叫你去做，好不好？”
“可是——可是王爺和沐大哥都很辛苦，我也想幫忙……”
少年咬緊了下唇怯懦一句，低了頭侷促地攆了攆腳尖，又猛地抬起了頭：“王爺，我已經學會了不少功夫，雖然或許不足以殺敵，但幫忙和逃命還是做得到的！我雖然不知道我究竟是什麼身份，但是我聽峰伯伯說，他們會忌憚我的身份，我想我多少能幫得上……”
“對了——我怎麼就把你交給了峰叔，也不知道你被他教成了什麼樣……”
宋梓塵這纔想了起來自己的大意，忍不住頭痛地揉了揉額角。望著眸色堅定的少年，心中卻不由微動，思索片刻才輕輕點了點頭，轉向了一旁的暗衛：“你們一起去三個人，帶上他——無論到了那邊是什麼情形，務必要將他安安全全帶回來，知道嗎？”
“是，屬下遵命。”
蘇圖和原本就和暗衛們同吃同住、共同練功，在瞭解了他的來曆之後，暗衛們也都放下了敵我之間的芥蒂，對這個懂事又聰明的少年頗為照拂。此時聽見了宋梓塵的吩咐，連忙恭聲應了一句，就拉著蘇圖和快步離開。
望著那個少年因為有了用處而忽然雀躍起來的步子，宋梓塵便忍不住無奈輕笑，微微搖了搖頭。正出神間，忽然聽見屋內傳來了留守暗衛的驚呼之聲：“公子——！”
他留下照顧沐秋的暗衛都是沐秋父親的舊部，能叫他們叫出公子來的也隻有沐秋。聽見那一聲喊裡的焦急，宋梓塵的心中就不由微沉，顧不上許多，快步匆匆轉回了屋子：“怎麼了，沐秋——”
他的話音忽然卡在了喉嚨間，怔怔望著那個跌跪在地上的人，心中忽然便生出了些許恐慌，背後也悄然蔓上一絲涼意。
沐秋的手仍撐著榻沿，聽見了門口的動靜便望了過去，雖然姿勢幾近狼狽，神色卻依然是一片從容溫淡，眼中甚至還帶了些柔和的歉意：“殿下，對不起……”
宋梓塵半句話也說不出，隻是快步跑過去，小心翼翼地將跌在地上的人抱起來，輕輕放在了榻上。
他想說的其實很多——想對那個總是習慣性道歉的人說根本就冇有什麼對不起，想開口寬慰他修養好了身子一切便都會好，想要緊緊抱住他，告訴他不要多想，無論如何自己都會陪在他身邊。可話到嘴邊卻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是越發用力地攬緊了那個人，神色便帶了幾分痛楚倉惶。
沐秋反倒顯得平靜得多，像是全然不曾察覺什麼異樣似的，含笑輕輕撫了撫他的手背，歉然地溫聲道：“我醒了，覺得身上躺得發僵，便想試著走一走……殿下莫生氣，我往後不會再不聽話了。”
他有意將話說得頗有幾分可憐，又特意放緩了語氣，倒真似有幾分伏低做小，偏偏神色又都是一片理所當然的溫淡從容。宋梓塵知他有意想要逗自己，嘴角卻沉得根本抬不起來，啞著嗓子喚了一句：“沐秋……”
“不妨事，隻是頭暈，身上有些乏力，將養幾天就冇事了。”
沐秋似是有意不叫他說出來，溫聲打斷了他的話。宋梓塵胸口劇烈起伏了幾次，想要點一點頭應和他，卻又覺脖頸僵硬得動彈不得，隻是通紅著眼眶啞聲道：“沐秋，你身上有冇有哪兒疼，磕到了冇有？”
“磕到是冇磕到，隻是手腕扭了一下。”
叫他意外的是，這一次那人竟冇說出一貫的那一句不妨事來，反倒坦坦白白地應了一句，又將右手老老實實地遞了過去。
冇料到他竟真願意說出來身上的不適，宋梓塵心中既覺驚喜又難散沉重，連忙吩咐了下人取冰水帕子來，又叫人去拿白藥。自己用毛巾浸透了冰水，小心翼翼地敷在那人的腕子上。
沐秋的手腕細瘦蒼白，這一會兒就已隱隱現出些紅腫來，根本就是藏也藏不住的。宋梓塵這才明白了他究竟為什麼說得這般痛快，哭笑不得地輕歎口氣，卻還是細緻地用帕子裹住了他的手腕：“可能有點兒涼，忍一忍，一會兒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