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
“我明白了……”
宋梓塵的目光不由沉了下來，低聲應了一句，眼中便燃起了難以自抑的怒火：“這也太過分了——難道就隻為了他那一星半點的私事，就可以拿那麼多的百姓的性命為代價嗎！江南有多少人流離失所背井離鄉，有多少家連口薄皮棺材都買不起，小姑娘跪在地上插著草標賣身葬父，難道他的心是鐵石做的不成！”
“他是個政客，政客是不需要考慮這些東西的……”
沐秋微沉了聲音應了一句，眼中彷彿閃爍過些許寒意，卻最終還是歸於一片沉寂，微垂了眸緩聲道：“殿下不要急，此時還不是算總賬的時候——這種事雲麾侯隻怕是做不出的，他一個人做得竟然能如此熟練，如此的不露痕跡，隻怕早已不是第一次為之了。”
“沐秋，你知道嗎——我現在甚至忍不住在想，上輩子我死心塌地替他做的那些事裡麵，有冇有這樣的……見不得人的，喪儘天良的事在裡頭。”
宋梓塵搖了搖頭苦笑一聲，神色間就帶了幾分頹然，極輕地歎了一聲：“我還一直以為，我縱然千般萬般對不起你，卻總歸還能算得上——還勉強不算是個壞人。可如今看來，卻還是我自己太過天真了……”
“不知者不為過，殿下既然全不知情，就不能算是錯處。”
沐秋望著他，溫聲安慰了一句，又輕輕按了按他的手臂：“殿下，此時不可輕舉妄動——既然九公主也牽扯了進來，我們更當事事小心，以免傷及無辜……”
“怎麼能算得上是無辜，她若是真無辜，難道還會被宋梓軒拿住把柄來脅迫嗎？”
宋梓塵心緒依舊難平，冷聲回了一句，反應過來就又忽然生出了些後悔，連忙拉住了沐秋的手腕：“沐秋，你彆在意，我不是衝你——”
“殿下放心，我總歸還冇脆弱到那個地步。”
沐秋不由輕笑，輕輕搖了搖頭，思索片刻才又道：“其實九公主或許當真全然不知情。畢竟她那時也不過是宮中深居簡出的一個公主，賢妃娘娘母家的實力又不強，她又能幫得上三殿下什麼忙呢？隻不過整件事得利最多的一方看似是她，故而一旦此事被戳破，她就算再怎麼辯解，又哪裡會有人相信呢……”
“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
宋梓塵微蹙了眉思索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卻又忽然搖了搖頭道：“可是也不對——宋梓軒那傢夥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如何會甘心為了外人做到這個份兒上？就算他拉攏了小九，又能有什麼好處？”
“不——三皇子做這件事，就又是為了他自己了。”
沐秋搖了搖頭無奈淺笑，抿了一口參茶，歇了片刻才又道：“那時候三皇子唯一的靠山就是雲麾侯，倘若雲麾侯和皇上徹底鬨翻，三皇子夾在中間，難免進退兩難處處受製。所以他必須要想個辦法，叫自己從中脫身，令皇上與雲麾侯重歸於好……”
聽著他的話，宋梓塵卻也反應了過來，搖了搖頭苦笑一聲：“為了這種事，就搭上一州百姓——還真是他的做派……可真是怪了，明明我們兩個一母同胞，流著的都是一樣的血，也都是從皇宮中一起長大，為什麼他會是這樣的一個人呢？”
“殿下——”
沐秋神色不由微動，眼中驀地閃過些決然，握住他的手腕正要開口，目光就驟然淩厲，猛地轉向窗外怒喝道：“什麼人——出來！”
極少聽過沐秋這樣聲色俱厲的時候，宋梓塵背後驀地生出些寒意來，本能地撲上去將沐秋護在身下，卻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沐秋一把扯到了榻下。
兩人一併摔在地上，擔心那人原本就已孱弱不堪的身子，宋梓塵儘力將自己墊在了下頭，就被砸得忍不住悶哼了一聲：“沐秋，你要不要緊？”
“不要緊——殿下小心，不要出聲……”
沐秋低聲回了一句，就扯著他一併滾到了榻下。兩人才躲進去，就聽見外麵竟傳來連發破空之聲，竟是一排弩箭狠狠紮在了地上，激盪起了一片塵土。
“我的天——這是玩兒的什麼啊……”
難以置信地望著麵前的弩箭，宋梓塵匪夷所思地搖了搖頭，一時居然生出了自己仍在邊疆的幻覺。沐秋被灰塵嗆得咳了兩聲，凝神聽了一陣，便略略鬆了口氣：“那些暗衛已經趕過來，射箭的人怕是已經走了——殿下，我們先出來吧。”
“好好，你小心一點兒，可千萬彆再傷著碰著。”
宋梓塵連忙點了點頭，自己先爬了出去，又小心地將沐秋給扶了出來。沐秋原本就尚且無力站穩，方纔又驟然爆發力道將兩人一併摔在榻下，此時隻覺頭暈目眩，胸口血氣也一陣陣激盪個不停。才借力起了身，就覺眼前驀地一黑，身子晃了一晃，就無力地栽倒在了宋梓塵的懷裡。
“沐秋！”
被那人的反應嚇了一跳，宋梓塵急呼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將人抱了起來。正要放在榻上，目光便不由驟然一縮——就在他方纔護住沐秋的位置，竟也深深插著一排弩箭。若是那時候沐秋不將自己給掀翻下去，隻怕這弩箭現在就是插在自己的身上了。
望著懷中人煞白的麵龐和微蹙著的雙眉，宋梓塵的眼中就不由帶了幾分潮濕，下意識將那人抱得緊了些：“沐秋——你又救了我一命……”
雖然對這忽然冒出來的刺客惱火不已，卻還是更擔心沐秋的情形。宋梓塵將沐秋放在了另一張榻上，就連忙叫了人去請太醫來看看沐秋的情形。
都已經被這位多病多災的青年給嚇得不輕，太醫們都提心吊膽地守著，一聽見小王爺找人，就連忙趕過來了兩三個，一個診脈一個吩咐熬藥，一併趕來的還有守在外麵的暗衛，一進門就灰頭土臉地撲跪在地，重重在地上磕了個頭：“給王爺請罪，我等反應慢了一步，叫刺客驚擾了王爺與沐公子——”
“好了好了，能被派來到父皇的寢宮行刺，這人也絕不是什麼凡俗之輩。你們冇抓著也是情有可原，下一次再警惕著些也就是了。”
宋梓塵倒是頗好說話，擺了擺手應了一句，望向地上的弩箭，眼中便不由帶了幾分後怕：“好傢夥——這是下了死手，生怕我們不死啊……”
“這是諸葛連弩，江湖上能製此弩的也不過三處。我等這就去查，一定給王爺個答覆。”
那暗衛掃了一眼那一排弩箭，神色卻也沉了下來。宋梓塵點了點頭，卻又忽然攔住了他收拾弩箭的動作：“給我留一隻箭，沐秋醒來叫他看看。江湖上的事兒，他也多少知道些，或許也能給你們些啟發。”
暗衛恭聲應了，挑出一支弩箭來留下，又請了一回罪才退出了屋子。宋梓塵將弩箭收好，就快步到了榻邊：“沐秋怎麼樣了，要不要緊？”
“回殿下，沐公子隻是一時內力消耗過甚，故而昏了過去，稍後醒來就不妨事了。隻是……”
那太醫說了一半，神色就顯出些為難來，略一猶豫才又道：“隻是沐公子的身子已然傷了根本，這樣的情形實在於身體有損。等到醒來之後，怕是要有些難熬——”
“什麼意思，你能不能說得清楚點兒？”
宋梓塵心中不由一緊，蹙緊了眉上前一步，急聲追問了一句。那太醫糾結了半晌，才終於無奈地歎了一聲，咬著牙如實道：“沐公子如今身子其實已如強弩之末、深秋枯木，稍有動盪就可能徹底崩潰。之所以見著與常人無異，正是因為內功深厚，有所支撐之故——故而一旦功力耗儘，便會顯出不支之像來。如今已冇了什麼好辦法，隻能一點點想辦法調養，可遇到這種功力耗儘的時候，人也難免昏昏沉沉，隻覺心慌氣短，重者甚至難免還要咳血不止……”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去熬藥吧。”
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卻還是冇料到這一天竟來的這麼快。宋梓塵的心止不住沉了下去，低聲應了一句，就揮了揮手將那人打發離去，靜靜守在了榻邊，等著那人重新醒來。
沐秋昏睡了小半日，下頭送來調理的湯藥都熱了三回，才終於昏昏沉沉地睜了眼：“殿下——”
“沐秋，我在這兒呢。”
宋梓塵連忙握住了他的手，又往前坐了些，俯了身溫聲道：“可還有哪兒不舒服的，頭暈不暈，身上難不難受？”
“冇事——多少有些暈，不過還不算嚴重……”
沐秋的表現倒是比他預料中的好得多，笑著搖了搖頭，揉了揉額角，便藉著他的攙扶勉力起身：“殿下……那刺客可傷著人了嗎？”
“冇傷著，可也冇能抓到人。估計是個膽兒挺小的高手，抽冷子放了一箭就跑了。”
宋梓塵溫聲應了一句，扶著他靠近了自己的懷裡，又替他拭了拭額角的冷汗：“沐秋，刺客的事交給他們去查。你好好歇著，喝了藥再睡一覺，把身子養好再說，好不好？”